狰狞的利爪收回,龟裂的皮肤平复,赤红的眼瞳也逐渐褪回原色,方才还煞气冲天的妖鬼,转眼间只余下一个面色苍白、神情茫然的女子。
所有的杀气与血色,竟是在顷刻化为乌有。
修士与侍卫们举着法器,面面相觑,场面一时有些僵硬的尴尬。人群中传来窃窃私语,先前的如临大敌,此刻显得有几分荒谬。
如此轻易的消散了血雾与煞气,倒是显得他们先前的防备草木皆兵。
容阙的目光一直追随着盛凝玉,无声传音:“她就是小师妹不惜暴露自己,也要找的人么?”
盛凝玉没有回答。
她注视着花柳烟,抬手想要擦干净她的脸。
“小师妹。”容阙低声唤她,握住了她的胳膊,“你不明真相,此刻不宜插手。”
“小师妹怎么来了?”
宁骄从长老的簇拥中走出,
来到了盛凝玉身前,她垂眸看了眼盛凝玉又添伤痕的手,语气惋惜:“不是说了,等我回剑阁后,教你剑法么?”
盛凝玉扯起嘴角,站起身,有意无意的挡在了那妖鬼的身前。
她只着一袭最简单的素白衣裙,未披外袍,却反衬出一身清落飒沓。
盛凝玉语气随意又散漫:“我心急,等不了那些日子了,所以下山来找师姐。”
宁骄深深望她一眼,倏然转身,织锦华袖在空气中拂开一道流畅而凛冽的弧线。
“既然师妹来了,我自然要为师妹接风洗尘。”
她侧过半张脸,声音里含着清浅笑意,目光却静如深潭:“不知师妹是否愿意,来城主府中一叙?”
盛凝玉笑了一声,眸光清亮又锐利。
“自是,求之不得。”
作者有话说:宁骄很了解城主府的地牢,不仅是因为“城主夫人”。
至于二师兄吧……他……[化了]
第99章
从入合欢城起,盛凝玉就想进城主府。
冥冥之中,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只能在城主府中得以了结。
她有未竟之事。
故而,哪怕明知宁骄心怀叵测,城主府中或有陷阱,盛凝玉仍旧义无反顾的往里跳。
然而自入城主府后,宁骄却只将她安置在了偏殿,虽不至于限制她的行踪目光,但无论盛凝玉去哪儿,都有一堆人随侍身边。
怪别扭的。
还有一点,更是令盛凝玉心中惊讶。
她自认与宁骄这个师姐不算相熟,可对方竟似十分了解她,不仅住处吃食对极了她的胃口,连衣衫首饰都为她准备得十分到位。
妥帖到盛凝玉都开始对自己产生怀疑。
莫非她真的很容易被人看穿么?
唯有一点。
盛凝玉环顾四周,对上傀儡陶偶那标准的微笑,略抽了抽嘴角。
庭中静立无声的傀儡侍从,像极了一个又一个的墓碑。
渗人得很。
盛凝玉对缓步走来的容阙道:“以往似乎不曾听说,城主府中如此惯用傀儡侍人。”
容阙行至她身侧,目光亦落在那傀儡之上,语气温和如常:“你下山方几日,何来‘以往听说’?”
盛凝玉一时语塞,容阙这才微微一笑,接过她的话:“不过你说得不错。城主府从前确实少用傀儡,如今这般布置,皆是你师姐所为。”
盛凝玉手中正闲闲拨弄的一截花枝忽地一颤。她抬起眼帘:“师姐是从何处习得此法?”
“是我所授。”容阙答得平静。
盛凝玉眸光蓦然一亮,脱口道:“那我——”
话未说完,容阙已自然地上前半步,从她指间轻轻取走了那截花枝。他摇了摇头,声音虽缓,却无转圜余地:“你学不得。”
盛凝玉心知对方看穿了自己企图以花枝为剑恶毒把戏,但她仍不服气。
为了防着她偷偷习剑,宁骄给她准备的所有衣物都不带利器,更没有任何发簪装饰。
从头到尾,盛凝玉的头发,都是用一根布条绑住的。
按理来说,她该习惯了才是,但不知为何,自从那日见了谢千镜后,盛凝玉又觉得有些不习惯了。
她的头发绑得越来越敷衍,此刻更是因动作,而松开了许多。
容阙走至她身侧,抬手要为她梳理,盛凝玉冷哼一声,偏头躲过。
抬起的手僵在了空中,容阙垂下的目光落在那头乌黑的发上,语气沉下:“师妹……”
“叫我做什么?”
盛凝玉眼睛一翻,双手抱胸,毫不客气道:“剑学不得,傀儡术也学不得,如今连头发也不让我自己绑了么?那二师兄不如告诉我,我还能学什么?难不成让我一辈子做个废人不成?”
“胡说。”容阙微微皱眉,不赞同道,“怎么就是‘废人’了?”
见盛凝玉装似不理他,却又半偏过头,叼着个蜜饯竖起耳朵,容阙觉得有些好笑。
他神情放换了许多:“只是你身体受损,若强行习剑,万般苦痛不说,于剑术上也不会有什么长进。而这傀儡一道,也——”
容阙话语一顿,盛凝玉偏偏追问:“也什么?”
容阙看着她,缓缓道:“也与你的道,不甚相符。”
二师兄并未说真话。
二师兄……对她有戒备。
盛凝玉微微拧起眉,直到容阙离去,仍未理解他的话。
她并不惊讶容阙的拒绝。
事实上,在问出口的时候,盛凝玉心中就有个声音告诉她,二师兄不会教她傀儡之道。
可是为什么呢?
她来城主府,为的是心中隐有所感的未竟之事。那二师兄呢?
他的那些未竟之语,又是什么?
盛凝玉独自坐在灯下,将那句话在心头辗转了许久,依旧寻不出一个答案。
夜风悄起,一道身影踏月而入。
谢千镜的到来没有一丝声响,如同深冬的一片雪,随风潜入夜。
白衣落拓,雪塑玉骨。
立在昏暗处,眉眼清冷如覆霜雪。
然而大抵是屋内烛火温柔,被幽暗的暖光一照,饶是这般的冷意,也在他抿唇时,变得柔和。
谢千镜不知从何处拿出来一份蜜花糕,解开油纸包上的细绳,蜜花糕温润的甜香便丝丝缕缕地漾开。
“今日随手做的。”他的语调平静,音量也不高,像夜风拂过窗纸,轻描淡写。
“这一次,时机正好。”
蜜花糕的甜香在空气中丝丝缕缕飘散,全然将她方才的烦扰融化。
盛凝玉拈起一块送入口中,刹那间,浓郁的甜味在口腔中弥漫。
盛凝玉抬眸,正对上谢千镜静静望来的目光。
对上她的目光,他这才开口,轻声问。
“好吃么?”
“好吃极了。”盛凝玉答得干脆,咽下香甜,眼中却掠过一丝狡黠的光,故意没再多言。
果不其然,谢千镜抿抿唇,这一次却更放低了声音。
“是不是,最好吃的?”
他的放得很低,融在灯烛的碎裂声中,几乎要被盖过。
烛光摇曳,烫红了他的耳垂。
倒像是雪玉堆砌的瓷人,因他的易碎,反而叫人多了几分怜爱。
盛凝玉却与常人不同,对方越是如此,她越是生出了几分恶劣的心思:“最好吃——我现在年纪轻轻,所品尝的美味佳肴尚不足这世间万一,如何能得出‘最’字?”
她说话时偏过头,乌发上的系带早已脱落,散乱得披在脑后。
谢千镜看着盛凝玉眼中那点难得的孩子气,没有被戏弄的恼意,只是极浅地牵了一下嘴角,算是回应。
他转而看向桌上摇曳的灯芯,变了个话题:“我来时,探过城主府西南角。那里有一处地下牢狱。”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灯火“噼啪”轻爆了一
下。
盛凝玉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没了再玩闹的兴致,神色凝重起来:“地牢……是关押妖鬼之所么?”
谢千镜的目光在那仅仅被吃了一块的盘子上停留了一瞬,才继续道:“不止。里面关押着不少人,大多是凡尘女子,气息微弱,似被某种咒法禁锢。观其阵仗,不似寻常关押,倒像是……在炼化。”
“炼化?”盛凝玉心下一沉,“炼化成什么?”
谢千镜并未立刻回答。
他走到盛凝玉的身后,抬起手,指尖极轻地穿过她微乱的长发,慢慢梳理着,动作有些生涩的温柔。
很奇怪,盛凝玉并不喜欢陌生人触碰,可当谢千镜为她梳理头发时,盛凝玉非但没有被人侵入领地的警觉,反而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变得极为……享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