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潇声并不知道当年合欢城究竟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那一次后,玉覃秋的女儿寒玉衣更名换姓,叛出九霄阁,主动前往了蛮荒之地。
如今看来,是与妖鬼有关了。
凤潇声思索着在送个信去凤族,反正凤君凤不栖闲得很,可以分个身来山海不夜城。
她虽如此想,可面上却一派淡定公允。
玉覃秋来势汹汹,自是难缠,但凤潇声也早已想好应对之法,只是在她开口前,有一道声音来的更快。
“在下不认同玉阁主之言。”
一直静默不语的原不恕抬起头,目光直指玉覃秋。
四周各路人马的目光投来,成为众矢之的的玉覃秋笑了一声,却没有动怒。
相反,他看向原不恕的眼神甚至透着几分慈爱。
“不恕啊,方才见你不言,还以为是不打算开口了。”玉覃秋抚须道,“老夫早年与你父亲交好,论起来,你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甚至对你远比无声这小子要熟稔。”
一侧玉无声攥紧了拳。
“只是这情是情,理是理。无论你我,总该分个明白。”玉覃秋长叹一声,语气沉缓,“我知你深念尊夫人,可她隐瞒妖鬼之身在前,此乃欺——”
“她不曾欺我。”
原不恕的声音平稳响起 ,截断了玉覃秋未尽之言。他抬起眼,目光扫过满堂,一字一句,清晰如金石坠地。
“我知晓。”
——知晓?
满座修士骤然一寂,连呼吸声都似凝固。
他知晓香夫人是妖鬼之身?
所以云望宫宫主竟早已知晓,却仍认她为道侣?
这岂非是将性命与声名皆置于炭火之上!
碍于云望宫超然的地位,四下不敢哗然,可无数道目光已如暗流交织。
惊骇、揣测、不敢置信。
一片压抑的寂静中,无声涌动中千万种情绪。
凤潇声将于切收入眼中,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新奇。
自初识盛凝玉,再到见她身边诸人起,无论是盛凝玉的描述,还是凤潇声自己所见,云望宫的大公子原不恕始终都是一个模样。
“君子》
并非那等可以的伪饰,而是骨子里透出的温润周全,光风霁月的完全就是古籍书目上描述的君子模样。
可此刻,那人脸上惯有的温和笑意尽数敛去,变得极冷。
如此冷肃,倒是有几分像是他的好友——鬼沧楼之主,宴如朝。
凤潇声毫不怀疑,倘若玉覃秋坚持,原不恕绝对会在此地与他动手。
该说不愧是盛凝玉亲近之人么?
都是倔强脾气。
凤潇声刚刚想起此人,就又听外头一声通传。
“剑阁代阁主至!”
通常大家都不会刻意强调这“代阁主”的“代”字,往往也就模糊过去,哪怕口中叫着“代阁主”,可姿态却完全是对待剑阁阁主的恭敬。
只是如今,明月剑尊归来的消息越传越广,原本落在“容仙君”身上的目光与敬称,也悄然移转。
若换作旁人,遭此际遇,难免心生波澜,可容阙却依旧一派光风霁月,行止从容如故。
他步履平稳,先与众人颔首,姿态清雅温然,而后径直行至玉覃秋座前,嗓音清润如常。
“玉阁主安好。鬼沧楼宴楼主托我转告,他不日将与寒阁主共定良缘,缔结秦晋之好。不知阁主届时可否赏光,前往饮一杯喜酒?”
话音方落,玉覃秋霍然抬眼,一双虎目圆睁,直直钉在容阙脸上,似要从他平静无波的眸中辨出真假。
容阙神色未改,依旧含笑而立,姿态温润如初。
静默只持续了短短一息。
玉覃秋倏然起身,步履极快,袍袖带起一阵劲风,灵力四散后,身影悄然无踪。
他竟未再多问一句,也未再看殿中任何人一眼,就这样离去。
一场蓄势待发的风波,便如此轻描淡写,消弭于无形。
玉无声立于原地,面色越发难看极了。
还是凤潇声宽宏大量的开了口,将殿中凝滞的气氛悄然化开。
“此番城中异变,多仰仗诸位同道鼎力相助。那阴阳血阵既已破除,便不足为虑。”
凤潇声目光缓缓扫过众人,眉宇间自有一份令人心定的从容,也暗含凌厉警告。
“至于城中弥漫的妖鬼之气,诸位不必担忧,本君心中已有破解之法。”
话到此处,再不会有人与凤潇声对着干了。
左右他们的亲友都已从阵中出来,哪怕未醒,起码也是活着的。
倒是这布阵之人,恐怕生死未卜呢。
满室人影陆续散去,只余一地凝滞的寂静。
原不恕对容阙道:“多谢容仙长。”
他神情淡淡,倒是容阙微微叹了口气:“非否,你既知那玉阁主有备而来,又何必公然与他针锋相对?”
这一声久违的亲近称谓与温言劝告,让原不恕神色稍霁,面上凌厉尽褪,唯余一片坦荡的平静:“她是我道侣。”
“无论何时何地,我都理应护着她,不使她受人半分诋毁。”
容阙眉间微蹙,唇边常驻的温润笑意淡去:“如此说来,你是决意要护到底了?”
“自然。”
原不恕反而淡淡一笑,目光掠过容阙,语气淡淡,却有几分玩笑,“容仙长对此……似乎颇为意外?”
容阙明白,是当真下定了决心,才敢用这样淡然的语气,玩笑似的开口。
可他不明白这种感情从何而来。
二人步出院外,凭栏立于高阶之上。
下方城中,妖鬼之气如浓墨侵染,沉沉压过人间生气,几乎令人窒息。
容阙望向远处:“我将秉公执法。”他偏过头,看向原不恕,“倒是你……世人皆知,云望宫原大公子自幼守礼,秉持君子之道,从不妄言,从不妄为,从不逾矩。怎么如今却破了戒?”
原不恕莞尔一笑。
风过城中,带来一阵幽微香气。
其实这香气妨碍不到什么,只是因着是妖鬼气息,又有四周妖鬼之气迸发,难免引得他人恐慌。
可对原不恕而言,这是他道侣身上的味道。
仅此而已。
身着青衫的云望宫宫主垂眸,静了一会儿,才转过头,对容阙叹了口气:“容仙长,你方才说得那些形容,是形容圣人的。”
容阙偏过头,不解其意。
见他如此,原不恕坦然一笑,偏过头看向城中。
风拂起他的一缕头发,吹得青衫猎猎。
“我非圣人,我有私心。”
倘若这祸患当真因他道侣而起,他会陪他的妻子一同赎罪。
但倘若这一切与他道侣无关,原不恕绝不会放过那幕后之人。
原不恕已经想好了。
在谢过容阙后,他就要与凤潇声提议,进入如今被封闭的城主府中。
容阙不知想起什么,默然许久,而后轻叹一声:“我没有道侣,实在不懂你们竟能如此情深。”
原不恕思考了一瞬,提议道:“你如今未有道侣,那不妨带入一下亲近之人,或许也能理解。”
容阙:“带入谁?”
原不恕看着他笑了笑。
因着方才容阙是为了他解围,又带来了好友宴如朝的消息,原不恕看他倒是个人亲切几分,此刻难免有些相熟之人的捉弄。
往事在原不恕脑中浮现,他开口时,嗓音都变得轻松了些。
“倘若是明月犯了错,容无缺,你舍得对她说出‘秉公执法’四字么?”
作者有话说:是的,否非师兄看着好脾气,其实也倔得要死。
真是个循规蹈矩的君子,怎么会喜欢上妖鬼呢[墨镜]
第102章
主院,静室。
凤潇声与天机阁长老阮姝对坐。
“阮长老亲至,可是天机阁又窥得了什么新天机?”凤潇声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这位凤族少君的疏离显而易见,阮姝却恍若未觉。
“少君似乎并不尽信天机卜算之言。”阮姝的目光掠过窗外,忽然很浅地笑了一下。
“恰巧,我也是。”
凤潇声眉梢几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