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察地一动,目光终于真正落到了对面人身上。
她穿着天机阁制式的灿金色紫纹道袍,身姿清瘦颀长,面容淡雅如绿枝新叶,并非一眼惊艳的容貌,却自有一种令人心绪宁和的舒适气质。
若说盛凝玉是悬于九天的明月,她自己是栖于梧桐的凤,那么眼前这位,大抵可算作一道静水。
波澜不惊,源远流长。
天机阁长老,阮姝。
凤潇声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她对此人并不陌生,甚至可说是如雷贯耳——天机阁主辛追望自凡尘带回,亲自教养,短短数十年便在修仙界崭露头角的人物。
虽名义上是“长老”,但众人心照不宣,阮姝极可能会是下一任天机阁阁主。
这些事,不必凤潇声打听,自会传入她的耳中。
更遑论,凤潇声与阮姝虽然见面次数不多,但两人也算打过几次交道。
说实话,凤潇声对阮姝没什么特别的印象。
阮姝确实是少年成名,也确实是天赋异禀。
可十四洲内万里迢迢,天下英才如过江之鲫,当年清一学宫中,哪一个不是天之骄子,哪一个年少时不成被师长在为“天才”——
凤潇声本人亦是如此。
而且,她还有个比天才还要天才的朋友。
皓月之下,再见萤火之光,凤潇声只觉得索然无味。
那时没了盛凝玉,凤潇声脾气愈发极端,喜怒不定,有时连人都不想见,更遑论是去探究这些声名鹊起的新秀。
不过尔尔。
但现在,这位声名在外的天机阁长老正静静坐着,等她回应那句石破天惊的“我也不信”。
凤潇声淡淡别开眼,看见了窗外梨花雨,簌簌落下。
倘若是盛明月在,怕不是又要开始好奇原委。
脾气和猫似的。
凤潇声抬眸,语气仍是淡淡:“阮长老不远千里,只为来与我说这些么?”
“自然不是。”
察觉到凤潇声的态度郑重了几分,阮姝同样正了神色:“此行是我主动请缨。”
“我只想问少君一句,如今城中的妖鬼之气,真的有办法去除么?”
凤潇声在桌面敲击的指节一顿,看向阮姝:“阮长老并不信我。”
阮姝叹了口气:“是少君不信我。”
她取出袖中信,递给了凤潇声:“幸好我掐算后早有准备——这是千毒窟门主的信,少君一看便知。”
凤潇声结果,迅速用灵识扫过。
是寒玉衣的笔迹,上面更有她的灵力附着——这是极亲密的物证了。
而这信上所言……
凤潇声将信笺置于案上,指尖轻轻转了转指间的玉戒:“你与寒门主皆断定,城中魔种乃人为豢养。妖鬼之气若不根除,终有一日会再度凝为祸胎。”
阮姝微微颔首。她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眼帘轻垂。
下一刻——
缕缕淡金色的光华自阮姝周身无声浮起。
并非刺目的强光,而是宛若活物般的古老铭文急速的流淌,细如发丝,明灭闪烁。
这些灵气在阮姝身畔徐徐盘旋,映得她沉静的侧脸忽明忽暗,恍如浸在一场无声的谶言之中。
凤潇声饶有兴致的看着。
片刻,那流转的金色铭文渐次黯淡,如退潮般隐入她衣袖之间。
阮姝缓缓抬眼。
刹那间,她那双原本漆黑的眸底,似有鎏金之色一闪而过,璀璨凛冽,仿佛映照着某种不可言说的天机轨迹,旋即又复归幽深。
“五日之内。”
阮姝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判言落地。
“若不能将城中妖鬼之气彻底涤净,必生大祸。”
凤潇声撩起眼皮,似笑非笑道:“阮长老这一手确实精妙,只是——”
“我先前就说过,我不信天机阁。”
阮姝静静地与凤潇声对望。
这位年轻的凤族少君坐在窗下,屋外梨花四散,飞舞漫天,有一朵落在了桌上。。
阮姝轻轻将拢在了手中
她垂着眼,一边归拢着梨花,一边慢吞吞道:“我知少君要说什么。”
“《天数残卷》曾出预言,‘百年倏忽,明月将出。万世俯首,恶行皆诛。’,可明月剑尊被藏在棺中,不过六十年。”
不过六十年。
凤潇声闭着眼,一遍一遍的告诉自己,这些都已过去,如今让盛凝玉出那被血阵封印的城主府才是最重要的。
可真正有人在她面前如此说时,凤潇声仍不自觉的攥紧了拳。
六十年……
盛明月这样闹腾的家伙,到底是怎么过的?
凤潇声闭上眼,稳住心绪。
阮姝察觉到对面人骤然起的威压,浑身紧绷,心头十分纳罕,多了几秒,才终于反过来。
“在下并非冒犯剑尊。”阮姝叹了口气,“我只是想说,世人皆对这一则预言嗤之以鼻,认为天机阁出了错,就连阁主也不再提——”
“那倘若没有呢?”
凤潇声豁然睁开眼:“这是何意?”
阮姝毫不退让,直视了凤潇声的眼:“倘若有人早就封印修改了剑尊的记忆,而至今——至剑尊出棺后,正好一百年呢?”
百年倏忽,明月将出。
凤潇声总算逼出了这句话。
她心中早有猜测,此刻从阮姝口中说出,却是得到了证实。
但是阮姝……
凤潇声看着阮姝将收拢的梨花,小心的放入了星河囊中,眉梢微动,道:“阮长老也喜欢梨花吗?”
她记得,有一人也喜欢梨花。
阮姝动作一顿,似乎想起了什么,脸上不自觉的漾开了一个浅浅的笑。
她说得有些没头没尾:“以前,家中院子里有好大一棵梨树,父母给我取了个小名,叫做‘小梨’。”
出身凡尘啊。
凤潇声偏过头看了眼窗外,忽得一笑:“阮长老,是认识明月么?”
明月?
阮姝闻言,难得地怔了一瞬。
她眼帘微垂,片刻后,却只是摇了摇头。
阮姝想起曾经清一学宫中的惊鸿一瞥,手中无意识捏了下星河囊,开口时,声音软绵绵的,像是梨子流出来的汁水。
“剑尊大人,或许不记得我了。”
她的语气依旧平静,听不出太多怅惘,只是话音落处,有一丝极细微的空茫,仿佛一片羽毛轻轻坠地。
她甚至只能叫她“剑尊”。
凤潇声心中的郁结忽得消了下去,看着阮姝也觉得更加顺眼了:“阮长老勿要多思,毕竟明月修的道……她贯来如此。”
阮姝笑了笑,顺着凤潇声的话,软软道:“少君说得对。”
明月是许多人的明月。
阮姝不贪心,因为她早已拥有了最好的一瞬。
【你叫“小梨”?巧了,我也喜欢梨花。】
【小梨,你猜猜,我解决他们需要几剑?】
那时的阮姝瑟缩在角落里,眼中尽是朦胧泪光,压根不敢抬头。
外头的那些人很厉害,各个都会仙法。
他们曾杀了村里的许多人,又从伯伯手中买了她。
他们总是鞭打她,偶尔还会围着她念念有词,每当这时,阮姝总会很痛。
特别痛。
痛到直至此刻,蜷缩在地的阮姝仍在颤抖。
她害怕害了这个姐姐,固执的摇头,不开口。
可姐姐没有走,反而更靠近了她。
离得近了,阮姝才看清,面前这个打扮朴素头戴草帽的姐姐,似乎与曾就过他们村落的神仙长得一模一样!
“二十……”阮姝小声道。
“嗯?”
仙人姐姐偏过头:“小梨说什么?”
“……二十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