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季野算个什么东西?也存配有她的灵骨。
几番设计之下,那块被放在“明月心”中的灵骨,被宁骄真正放在了心间。
宁骄想起这些,不觉疼痛,反而多了几分快意,哪怕身上口中的鲜血直流,她依旧牵动着嘴角扬起:“劳少君、转交。”
凤潇声静静看着她,忽然问:“盛凝玉知道么?”
宁骄:“她不知道。”
血泊之中,衬得宁骄脸色煞白。
此情此景,任谁看了都以为,这样横死之人,会化作怨鬼。
可凤潇声知道,宁骄成不了妖鬼。
妖鬼当有怨有恨,有未解的因果执念。
可怨恨一个人,是不会将她的灵骨放在心口温养数十年的。
哪怕为了这个,凤潇声也愿意给宁骄些好脸色。
她一面用灵力稳固宁骄的神魂,一面道:“仅凭灵骨,你就能感知到她么?”
“自然不能。”宁骄已然毫不在意自己的形象,她浑身落魄,想起当日场景,却又笑得温柔。
“我碰到了她的手。”
凤潇声:“我听闻,若是有了他人灵骨,二者触碰时,灵骨主人会感到疼痛。可为何盛凝玉没有察觉,反而是你?”
宁骄撑住了地,吃力地笑道:“或许,我与阵法一道,当真有天赋。”
她设计了一个阵法,可以让疼痛错位,阴阳颠倒。
那时候,宁骄尚且不知道盛凝玉在哪儿,也不知道盛凝玉还会不会醒来。
但宁骄知道,她的师姐受不得气,若是能苏醒,必然会找回灵骨,来找他们报仇。
至于这阵法的代价么……
“少君不必白费力气。我设计阴阳血阵,逆天而为之,本来就只能活不到一百年了。”
宁骄断断续续道:“少君不收下么——”
“不收。”凤潇声冷漠道,“你自己给。”
宁骄蓦地睁大了眼。
几乎是同一时间,外面的风声雪声喧嚣声——
所有的一切都归于了寂静。
好似整个世界不过尘微,所有的爱恨都将歇。
一道素白的声音悄无声息的落在眼前。
宁骄怔怔的抬起眼。
仅仅一眼,唇边将落未落的血珠低落,耳畔寂静无声的喧嚣骤起,鼻尖再度闻到了焦土的气息,浑身上下彻骨的疼懂再次袭来——
不过一眼,爱恨重生。
宁骄忽然觉得羞耻。
她又在意起
了仪表,又开始重新转动了爱恨,又开始恼恨盛凝玉,觉得她实在讨厌的令人作呕。
明月剑尊,明月。
她总是这样出尘皎洁,当真如月亮一般,连落魄时都那样洒脱干净,半点不染尘埃。
偏偏自己此刻鲜血满身,筋骨寸断,狼狈不堪,实在称不上体面。
宁骄不想这样出现在盛凝玉面前,总觉得如此,倒像是她落了下乘。
于是她推开凤潇声,踉踉跄跄的想要站起身,眼中尽是血色,疯了似的笑起来。
“剑尊大人,是特意来了结我的么?”
第107章
风雪骤停。
不是风歇雪止,而是在某个无法言喻的刹那,一切声音都消失了。
焦木余烬的响声、修士的私语、百姓的低泣……甚至每个人血液流动与心跳的鼓噪——
所有的声音,都在一瞬间被抚平。
无形之中,好似有一张巨大的手掌,于空中轻轻抚过。
仅仅是这个动作所掀起的一阵风,便将一切的人心躁动,统统归于寂静。
不仅是声音,还有人的动作和思绪——
并非是意识的消散,而是在那一瞬间,所有的一切都变得无比缓慢,缓慢的宛如停歇在了此处。
唯有那些修为至七段天玑境以上之人,尚能在这片绝对的“静”中,维持一线清明的感知。
这便是《九重剑》第八重——万籁俱寂。
并非是铺天盖地的阵仗,而是让万物归于其最本源、最静止的“存在”状态。
以力破力,大道无形。
万物妙法不过一剑之中。
高天之上,天机阁主辛追望与其长老阮姝原本隐匿云后,此时,二人周身流转的推演符文都出现了片刻的紊乱。
白云散去,饶是天机阁阁主亦被这超脱寻常法则的一剑逼出了形迹。
天机阁阁主辛追望苍老的眼中终于掠过一抹纯粹的惊叹。
果真是天纵奇才,竟能以一剑静万物。
千百年内,再无人能做到这一地步。
“明月剑尊……无愧‘明月’二字。”
辛追望低头俯瞰下方那持剑而立的素白身影,嗓音中透着赞叹:“凝天地于无形,归万籁于寂静。能将《九重剑》修至此一重,明月剑尊,更胜前人矣。”
昔日归海剑尊,也远不及她。
其身侧的阮姝长老,望着盛凝玉,在她出剑的瞬间,饶是阮姝,亦是被她的剑法禁锢,整个人好似跌入了无限寂静之中。
“剑尊……”阮姝眸光剧烈颤动,在剧烈的震动后,是克制不住的欣喜。
底下的那些人——无论是各门各派的修士,还是那些山海不夜城的凡人,他们竟是真的没有动。
是因为剑尊之剑,又并非仅仅是因剑尊的那一剑。
“既是剑尊所言,我等便信一遭。”
“剑尊啊……罢了,天气冷了,老朽本也不爱动弹。”
“真是剑尊么?我听闻先前城中有许多冒充剑尊的人,不会被骗了吧?”
“胡言乱语!这次可是有剑阁容仙长认在,谁敢在他面前伪装剑尊?不要命了不成!”
阮姝略一放开灵识,便能捕获种种言论。
而这些言论,又在一剑之后,悉数归于寂静。
他们认出这是剑尊才能有的剑,于是所有先前的躁动——无论是怀疑不服,亦或是其余考量,都悉数成了一片寂静。
剑尊在此,便再无人敢造次。
阮姝:“剑尊心愿将成。”
听了这话,辛追望叹息一声,缓缓摇了摇头。
辛追望的赞叹只维持了一瞬,在将目光转向城主府深处那片被妖鬼之气萦绕的废墟,眼中重现深邃如古井的漠然,苍老的面容上更只剩下了浮于表面的怜悯。
“阿姝,你又忘了。”
辛追望立于云端,垂眸道,“纵人力滔天,然覆水不可收,逝川不可逆。剑尊欲救那以身为笼、遏制鬼气的‘香夫人’……其志可嘉,其情可悯,但其行,不可为。”
他顿了顿,苍老的声音不含一丝情感。
“其一,人为之祸,总有起时。”
辛追望遥遥一指,阮姝的眸光顺着他的手指穿越云层,直直落在了那人身上。
九霄阁,玉无声。
辛追望:“他贵为九霄阁公子,却不被玉覃秋看中,长此以往,早就心性却有缺。又因昔日千山试炼之败,心魔深种,嫉恨所有天赋机缘超越他之人。”
阮姝的心脏猛的一紧,她强压下心中情绪,道:“玉无声修为平平,有容阙仙长,原宫主在此,他不敢造次。”
似乎为了证实阮姝之言,下一秒,随着容阙的动作,玉无声就被人悄无声息的困住。
阮姝尚来不及欣喜,又听辛追望苍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其二,天时已易,因果自成。”
阮姝猛地转过头:“师父这是何意?”
“日月逢迎,当为天下。天下,岂有不落之日?”辛追望声音未有一丝起伏。
“山海不夜城,本因阵法之故,永驻白日,再无黑夜。可惜了,就在方才——”
辛追望的目光穿透云层,看见了城主府中的景象,发出了一声叹息。
“为阵之人心结散去,决意赴死,那支撑这阵法最大的东西,便也随之崩塌消散了。”
那孩子心中,已再无怨愤。
当真……当真可惜啊。
这一次,无需辛追望指引,阮姝已经看见了。
头顶之上,刹那之间。
那笼罩全城的永恒天光正如潮水般迅速褪去,属于这片城池的夜幕如同墨染般,自天际线汹涌蔓延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