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下的城中人错愕的仰起头,看着头顶的星空。
有年岁不大的孩童呐呐道:“这就是夜晚么?”
有老者眼神复杂:“黑夜啊……”
然而剑尊万籁俱寂的剑域仍未散去,他们心绪并无太大的起伏,只是怔怔的看着如萤火虫般星星点点的灵光于空气中浮动。
是阵法散去时,外泄的灵力。
阮姝抬起手,似乎也能触摸到自下而上浮起的灵力:“黑夜白日,便如阴阳两级,本该同生。如山海不夜城般只有白日,才是违背天命道术。如今夜幕降临……师父,这不是好事么?”
辛追望道:“阴阳自此交替,时序重归正轨,这确实是天道复常之喜。然而对阵中那位香夫人而言,却成催命之符。”
“她一身妖鬼之气,本就是违背常理所存,如今她心中既无怨愤,而城中又猛然恢复了秩序……与她而言,不亚于烈火灼魂之苦。”
阮姝听着阁主冰冷的话语,望着下方那片正被黑夜吞噬的城池,面色蓦地惨白如纸。
阁主推演,从来无误。
既如此,那香夫人——或者说,妖鬼花柳烟最后的生机,已随着这真实的夜幕降临,彻底断绝……
不!
剑尊一定有别的办法!
阮姝咬着唇,却一语不发,辛追望似乎看穿了她心中所想,叹息一声。
到底是年轻人,总以为自己得天独厚,为天地所钟爱,最是不信命。
“既如此,为师就陪你等到最后。”
让你亲眼看看,那早已既定的结局。
……
寂静之中。
盛凝玉持剑而立,维持着万籁俱寂的领域。
她一路疾驰而来,恰好撞见了宁骄破开心口的一幕。
饶是盛凝玉自诩天地不羁之人,此刻亦错愕极了。
“这是——”盛凝玉立在宁骄身前,竟然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在宁骄伸手向她时,盛凝玉想也不想的拔剑挡在了谢千镜的身前,可在看清她手中之物时,盛凝玉却猛地收回了剑。
她怔忪了一瞬,将灵力覆在她的身上,道:“师妹不必如此。”
宁骄侧过脸,努力挡住了在自己此刻的模样:“不必什么?”
“……灵骨。”盛凝玉顿了一下,敛起了一贯的笑意。她的语气变得很淡,淡
得让人几乎疑心她是不是觉得有些厌烦。
但凤潇声知道,盛凝玉并不是厌烦,相反,她在极其慎重的时候,要不然就会故意笑得轻佻,要不然就会如现在这样,整张脸都没什么表情。
盛明月这家伙真是半点没变。
凤潇声一边想,一边听她道:“灵骨,没那么重要。”
凤潇声一顿,抬眸望向盛凝玉。
啊,这家伙是认真的,凤潇声想。
在盛凝玉心里,灵骨很重要,但灵骨没有小师妹的命重要。
盛凝玉能接受宁骄不喜欢她,是因为在被封入棺材前,她就早已感受到了宁骄的冷待和疏远——盛凝玉所想要知道的,无非是原因。
而原因,在她入阴阳血阵后,盛凝玉也已知晓。
怨、憎、妒、苦……
盛凝玉已接受了宁骄所有情绪化成的恨。
她有了记忆后,自然无法向刚出血阵时那样,坦然无畏的对宁骄说出“我护着你”。
她在棺中经历的六十年黑夜,谢千镜在褚家所遭遇的一切,艳无容所受到的伤害——
这些人所经历的苦楚,不可说是宁骄一手造成的,却都与她脱不了干系。
盛凝玉不能替他们原谅。
可同样的,盛凝玉无法对宁骄下手。
宁骄身上汗淌着血,听了盛凝玉的话,却忽然一笑。
她咳着血道:“这些话,师姐说了不算。”
万籁俱寂之下,心神一瞬摇曳。
话音刚落,光影散乱,眼前骤然一黑。
“盛明月!”凤潇声蓦地上前一步,想要确认盛凝玉的安危,但远有人比她更快一步。
盛凝玉安抚的握住了谢千镜的手,又对凤潇声道:“我没事。”
只是——
“天黑了。”
凤潇声微微皱起眉头。
她起先只是有些惊异,但电光火石之间,猛地明白了什么!
“是你?!”凤潇声朝着宁骄看去,却见地上躺着那人
神色亦是苍白愕然,失血的嘴唇微张,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强弩之末。
宁骄费力的摇了摇头,只看着盛凝玉道:“机缘巧合……师姐可信我?”
盛凝玉只道:“是城池上空的不夜之阵破了,不怪任何人。”
无论是她,还是凤潇声心中都明白,此事绝非宁骄所为。
城中能破阵者……
凤潇声笃定:“艳宗主出手了。”
艳无容不会放过祁白崖,而祁白崖亦是主阵之人。
若是宁骄心愿已了,祁白崖又身死——亦或是灵骨寸断再无灵力,那这不夜阵法自然将破。
只是……这样的时机,未免太巧了。
巧合得令人只想叹息,天命如此。
但是可惜了——
盛凝玉握紧了剑柄,挑了挑眉:“凤小红,你还能撑多久?”
可惜她盛凝玉从不信天命!
无论这一遭是天命无常也好,是他人精心排演的棋局也罢——
盛凝玉今日,绝不会放弃。
凭着两人的默契,饶是不知香夫人所言,凤潇声亦然了悟盛凝玉所想,她言简意赅道:“此处我尚且能撑一日。”
盛凝玉:“多谢。”
她口中说得淡然,可心中却划过数道思量。
妖鬼之身当不到如此磅礴巨大的天地灵力倾泻,她倒是可以抵挡,但是剑域难动,又唯恐城中生变。
若是让非否师兄来,又怕他情急之下自乱——这就违背了剑法初衷。
而不知为何,盛凝玉莫名觉得,这一遭必须瞒住原师兄。
城内魔种仍存,需要稳住。
还有容师兄——
有什么轻轻覆在了她的手背上。
“九重。”
盛凝玉蓦然回头,却见谢千镜站在身侧,对她弯起了眉眼。
一切令人措手不及的变化之中,他的神色依旧淡然,淡然的仿佛对这一切早有预料。
“我准备了一个礼物,本想过些时候再给你,如今想来,恐怕此刻正是时机。”
谢千镜缓缓抬起手,指尖萦绕着千丝万缕的红线,而被这红线缠绕束缚在空中的,却是一面小小的镜子。
凤潇声认出了此物,呵笑一声,懒散道:“阴阳镜?它不是被丰清行取走给褚乐防身去了么。”
谢千镜轻飘飘道:“我在阵中,问褚小友借了此物。”
凤潇声冷笑。
什么借不借的,魔尊开了口,她看褚乐那小子可没胆量拒绝。
但凤潇声不知,这一次,谢千镜真的是借的。
旧地重游,总有玄妙之事,谢千镜也不愿妄生因果。
盛凝玉绝对信任谢千镜,但此刻难免疑惑:“你要送阴阳镜给我?”
谢千镜弯起唇角。
他抬起手,如玉的指节覆在薄薄的血肉之下,微微一动,那阴阳镜蓦地放大,混沌的镜面骤然漾开水波般的纹路,一道柔和的清光自镜面而出。
谢千镜轻声道:“九重,去见一个人吧。”
盛凝玉定定的看着他,忽得回过头。
凤潇声明白她的意思,道:“我会替你看着她。”
宁骄蓦地抬头。
只是这一句话,没头没尾,没有任何解释。
师姐也信他,愿意入镜中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