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黄色的衣袍在威压激荡的气流中猎猎作响,仿佛早已预料到会有此一问,又或是已然不在乎是否被当众质询。
玉覃秋的姿态,竟有种卸下伪装的奇异放松。
寒玉衣看着他的父亲,目光直直刺入玉覃秋眼底:“六十年前,合欢城地牢中那些女子,日夜受折磨,最终怨气冲天化为妖鬼之乱——这些,都是您的手笔,对么?”
玉覃秋面色不变,只淡淡道:“是又如何?彼时你母亲身中合欢宗奇毒‘莫相催’,需以至纯女子怨念精魂为引,辅以菩提血莲方能化解。为父不过取用些蝼蚁之物,救我心爱之人,何错之有?”
他语气平静,仿佛
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然而高台上下,却已是一片倒抽冷气之声!
这些陈年惨案,修仙者中传言纷纷,只是随着时光流淌,诸多过错都被推到了已逝之人身上。
谁能想到,这些事竟是修仙界中德高望重的九霄阁主所为!
寒玉衣指尖微微一颤,脸上血色又褪去一分。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最后一丝微弱的光也熄灭了。
“千毒窟与山海不夜城虽相隔千里,可凭借玉阁主的修为,若当真是急于赶来阻扰这场婚事,就不该来得这么慢。”
“除非玉阁主心中另有所想,只是我的这桩婚事,恰好给了玉阁主一个机会,用以在天下人面前证明,自己不在山海不夜城中。”
玉覃秋道:“罪人宁骄以山海不夜城为谋,布下阴阳血阵,此事早已传遍天下,我远在九霄阁亦有耳闻。当日赶过去,也是为了不再起昔日之祸。”
“是么?”
寒玉衣声音陡然转冷,字字如冰珠坠地:“那城中暗中埋藏、伺机而发的魔种之祸,难道也是玉阁主为了‘不再起昔日之祸’,而故意设下的么?”
在收到阮姝传来消息的时候,寒玉衣悲哀的发现,她第一时间怀疑的人,就是自己的父亲。
而且或许他人未曾猜到,但寒玉衣极为肯定,此事若真是玉覃秋所为,那他一定还有后手。
说来可笑,这大抵也可算作一种血脉上的指引。
寒玉衣:“父亲,你不要一错再错。”
玉覃秋沉默了片刻。
高台上寂静得可怕,只有风声呼啸而过。
骤然间,玉覃秋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起初很轻,逐渐变大,最终变成一种近乎癫狂的畅快大笑!
“哈哈哈哈哈!不愧是我玉覃秋的好女儿,你果然聪慧,也果然懂我!”
玉覃秋止住笑,望向寒玉衣的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欣赏,有怀念,还有一种扭曲的狂热。
“这一次,不为救人。”玉覃秋一字一顿,声音里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这一次,为父想看看……人若足够强大,是否真能对抗天道法则。”
玉覃秋立在原地,仰头望天,仿佛在与无形之物对话。
灵力在他周身无声流转,一派仙风道骨。
玉覃秋道:“三千世界中,般若浮生万千。此一世花开,便有另一世花谢。可或许还会有一世中,星河倒转,覆水可收。”
“既然如此,凭什么人生死有命,道途有极?凭什么有些界限,注定无法跨越?——不若以魔种为引,聚万灵之力,冲一冲那所谓的天道枷锁!”
这番狂言,彻底惊呆了所有人。
寒玉衣静静听着,娴静柔美的脸上仍是无悲无喜。等他说完,她才极轻地叹了口气。
“父亲,您魔障了。”
话音未落,她与身侧的宴如朝对视一眼。
凭借心中默契,无需任何言语,两人身形同时动了!
寒玉衣手腕轻翻,一支黑玉似的笛自大红袖中滑出。笛尾抵在寒玉衣唇边,未有声响,却在同时有一线肉眼难辨的透明涟漪自笛孔荡出,无声无息,直刺玉覃秋眉心识海!
与此同时,宴如朝并指如剑,凌空一划——腰间那柄名为“无双”的长剑出鞘,一道凝练到极致的黑色剑意如幽渊潜龙,携着森然寒意与决绝杀机,封死了玉覃秋周身所有腾挪闪避的空隙!
众声哗然之中,两人配合默契无间,分明是早有准备!
玉覃秋瞳孔骤缩,却并不惊慌,反而露出一抹古怪的笑意。他竟不闪不避,任由那长如刀剑的笛音刺入胸前三分——
“嗤!”
音声入肉,却没有鲜血溅出。
取而代之的,是无数道猩红刺目、宛如活物的红色丝线,自玉覃秋的伤口处、七窍中、乃至全身毛孔里疯狂涌出!
那丝线密密麻麻,纠缠如瀑,以玉覃秋为中心散发,瞬间将包裹成一个巨大的血红色茧子,痛苦的嘶鸣和嘶哑扭曲的声音从茧中传出,最后混合成了一道含糊的嗓音。
“你们好好看看!这是什么?!”
红色丝线疯长,不断在空中蔓延,如毒蛇般探向台下最近的几名修士。那几个修士被红线触及的瞬间,顿时发出凄厉惨叫,然而不过一息之间,他们眼中迅速蒙上一层混沌的血色,再没了声响。
“傀、傀儡之障?!”
有修士失声惊叫,声音里充满了恐惧:“玉阁主身上怎么会有傀儡之障?还是如此浓烈、如此庞大的傀儡之障!这……这怎么可能是一个活人所能承载的?!”
满场修士惊慌后退,面露骇色。
那猩红丝线散发出的邪恶、操控的气息,让所有人神魂俱颤。
“哈哈哈……不错,正是‘傀儡之障’!”
玉覃秋狂笑的声音从红茧中传出:“但这可不是寻常那些傀儡之障,这是为父耗费百年,以无数生灵怨念为养分,亲手培育出的‘魔种’!它可比那些轻易就可以破开的傀儡之障,好用多了!”
高台之上,猩红丝线已如潮水般蔓延开来,眼看就要波及台下宾客!
寒玉衣与宴如朝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邀玉覃秋前来,两人自然不可能毫无准备。以他二人默契与修为,本有七八成把握,能联手合力杀了玉覃秋。可谁也没料到,玉覃秋体内竟埋藏着如此诡异骇人的东西。
这已非单纯的对敌,而是在与一个浓缩了百年怨念的魔种!
寒玉衣指尖扣紧拨云笛。
音攻之术取其精微之道,擅破灵台、乱人心防,对付寻常修士乃至心魔都有奇效。可面对这铺天盖地的猩红丝线,若强行以音波大面积冲刷,非但不极耗心神,而且未必能彻底摧毁这邪物。
宴如朝手持无双剑,幽蓝剑意在他周身吞吐不定。
作为鬼沧楼之主,若他不顾一切全力一击,未尝不能以绝对的力量将这猩红丝线连同玉覃秋一并湮灭。
但同样会付出代价。
鬼修之力森寒霸道,侵蚀生机。若是宴如朝全力一击,不论别的,台下这些修为参差不齐的宾客,能活下来几个?更别说此地还有其余凡尘中人。
方圆百里恐将化作一片死寂鬼域,草木凋零,生灵冻毙。
两人对视一眼,俱是投鼠忌器。
就在僵持之际,云端忽有清光破开。
天机阁阁主辛追望的身影于虚空浮现,阮姝跟在他的身后一步,神情紧绷。
辛追望垂眸俯瞰下方惨状,叹息一声:“玉阁主,你终究走到了这一步。”
下一秒,一道温润浩然的金光自天而降,如无形屏障,暂时阻住了猩红丝线继续向下蔓延。
可是只是阻止,却没有完全将傀儡之障消除。
辛追望的目光落在了容色苍白的寒玉衣身上。
他知寒玉衣与自己的徒弟阮姝交好。
就在之前,阮姝还在想方设法的给她传信。
辛追望叹息:“寒阁主,慎重。”
寒玉衣弑父之举,出乎辛追望的预料。
然而这一举动,虽带来了命线的震颤,却并非破局之选。
亲手终结至亲,其残存的怨念与因果孽力,极有可能与神魂永久纠缠——除非是心性极为坚定冷清之人,但显然,寒玉衣不在此列。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亲手弑去至亲的痛苦,会让寒玉衣成为下一颗更可怕的魔种。
一切,仍在命运之中。
寒玉衣握住拨云笛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但她只是死死盯着那团猩红的茧子,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她没有回头。
寒玉衣道:“多谢阁主。”
她知道的。
这是寒玉衣最坏的打算,但不是天下最坏的打算。
“但这条路,我既选了,便走到底。”
辛追望一叹,扯开了金光:“寒阁主既然已做下决断,老夫也助你一臂之力。”
寒玉衣将拨云笛再次抵近唇边。
无形音刃不断的凝聚,几乎形成了幽蓝如冥火的冷光。
“——寒玉衣!”
宴如朝骤然出手!
他太了解这架势意味着什么。
鬼气轰然爆发,宴如朝不再顾忌波及旁人,辛追望见此,沉沉一叹。
阮姝动作同样不慢,灵力张开,金光如网,在辛追望撤离的一瞬间,再度将那满是傀儡之障的猩红茧子包裹。
“阿姝。”辛追望语气沉沉,“此事,不该你插手。”
阮姝咬了咬唇,有些犹豫。
她因师父之言心神动摇,然而就在金光即将撤离的瞬间,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清冽剑光,如撕破永夜的流星,乍然亮起!
剑光过处,肆虐的猩红丝线如烈阳下的霜痕,无声消融、退避。
一剑西来,光寒十四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