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原本已被丝线缠绕、眼神渐趋浑浊的修士与凡人,顿觉一松,再度恢复神智。
“凤君!”有坚持抵抗的修士认出,惊喜的呼喊出声。
然而很快,他们就意识到,仅仅只靠凤君,也破不开此处。
凤君再强,也有护不到的地方,更何况凤君修为多年未进,而这傀儡之障无穷无尽似的,不断复生。
眼看着更多的修士与凡人正被拖入深处,绝望的哭喊与怒吼交织。
就在此时——
一道清辉,自焦黑天幕顶端裂空而下!
这道剑光十分简单,却如月色般将所有人笼罩,所过之处,缠绕众人的猩红丝线寸寸断裂,被缠住的人纷纷坠落,由下方的修士接住。
这道剑光一出现,眼中便在容不下其他东西了。
央修竹发现自己双腿的剧痛减轻许多,他高声道:“师姐!”
师姐?
修士们迟疑的转动了脑子。
如今,能被剑阁央长老称为师姐的人——
“剑尊!明月剑尊来了!”有修士激动大喊。
“剑尊……啊,我知道,是爷爷提过的明月剑尊来救我们了!”凡人中传来一声又一声的涌动。
“剑尊!我们有救了!”
盛凝玉身影落下,素衣在暗红天地间,如一道月色般清冷夺目。
随着盛凝玉剑尖连点,更多丝线无声瓦解。凤不栖压力一轻,终于得片刻喘息。
烈火之中,凤不栖看向盛凝玉的眼神十分复杂:“……多谢。”
盛凝玉微微摇头,她渡了一道灵力给剑阁的法阵,才转向凤不栖:“敢问凤君可曾见过谢千镜?”
凤不栖一叹,抬起了凤君杖,尖端直指这片焦土世界更深处。
盛凝玉循目望去,被凤不栖所指的地方,红光最浓,却毫无声响,只有一片诡谲的寂静。
“谢小友一入此地,便直奔最核心处去了。”
盛凝玉眸光一凝,转身便要向深处去。
“剑尊!剑尊不要走!”
“求您救救我孩子!”
“仙长,仙长!你若要走,带我们一起走吧!”
哀切的呼唤如潮水般涌来,盛凝玉下意识侧过头,就见数不清的眼睛正在看着她。
这些眼中本盛满了绝望,可此刻又充满希冀。
是因为……她。
盛凝玉脚步一顿。
这些凡人、这些低阶修士,在此地毫无自保之力,若她离开,哪怕有凤不栖等人在,但央师弟的法阵也绝难护住所有人。
算上那些凤族长老,也还差一天玑境上之人,才能形成合围之势!
盛凝玉脚步一顿,眉宇间闪过一丝挣扎。
换做旁人,或许就大义凛然的应了,可盛凝玉此刻却在犹豫。
在数万人与一人间犹豫。
在意识到这一点时,盛凝玉心中甚至觉得有些好笑。
——早都说了,她就不适合当这个剑尊!
正当此时,盛凝玉身侧的空间微微荡开。
一道沉稳苍老、却带着无形威压的声音响起。
“此处交给老夫把,你自去吧。”
云望宫前任宫主——原道均,竟不知何时也已踏入此方天地!
老者长须白发,青袍古朴,周身一股浑厚如大地的灵力弥漫开来,将方圆百丈内的猩红丝线尽数排开、镇压!
一片惊喜欢呼之中,盛凝玉却错愕极了:“原老头,你来这里做什么!”
原道均:“替你,你去吧。”
盛凝玉越听越不对:“我不需要你替!”
原道均扭头看着她,苍老的脸上蓦地一笑。
火光倒映在他的脸上,竟然让这个垂垂老者显出了几分年轻的俏皮风流。
“盛明月,先前不恕告诉我,你总对别人有愧疚。”原道均道,“老头子我对你亦然有愧疚。”
盛凝玉握着剑,不知所措:“原老头,你哪里有对不起我的地方?”她默然一瞬,忽得想起什么,竖起眉毛,“等等,原老头!当年偷吃谢千镜给我做的蜜花糕的人,是不是你?”
原道均气得跳脚:“少冤枉老夫!那分明是你自己忘性大,不知道放在何处去了!”
盛凝玉:“还好还好,既然不是这件事,那你就不算对不起我。”
火光四起,魔种的桀桀怪笑不断回荡,周身穿杂着怨魂的哀嚎,那些扭曲的面容浮于虚空的魔眼周围,不断狰狞变化着。
火色映衬在原道均苍老的脸上,这一次,听了盛凝玉的玩笑话,原道均却没有笑。
他道:“作为师长,却保护不了自己的学生,就是有愧。”
昔年之日,昔年之事。
他原道均没有出手,难道不愧么?
随着原道均的话落下,那些原本狂躁的傀儡之丝,竟畏缩不前。
原道均看向盛凝玉,眼中是历经沧桑的宽和。
“明月。”他道,“这一次,去做你想做的事。”
作者有话说:宴如朝:无双剑(天下无双,唯独其“衣”)
寒玉衣:拨云笛(拨云见日,得见朝)
第112章
魔茧深处。
粘稠如浆的暗红物质在脚下涌动,发出“咕嘟咕嘟”的沸腾之声,数不清的猩红丝线自虚空垂落,几乎将天地包裹,如一块漂浮着的巨大幕布。
而在这幕布的包围正中,火海之上正中央,有一搏动如心脏的庞大暗红肉瘤。
血海翻腾,掀起烈焰万丈。
如果说外面的景色还有几分像是昔日的弥天境,那么此地,就是纯粹的炼狱。
血海翻涌之中,一道白衣身影静立其上。
正是先前千毒窟中,修士们言辞凿凿怀疑的人。
——谢千镜。
这位曾掀起血雨腥风的魔界之主神色平静,眉宇间甚至染上了些许疏淡的倦意,可那些让修士们束手无策的傀儡之障却像是有所忌惮般,全然不敢靠近。
更不能伤他分毫。
两相克制之间,轻微的血海翻涌之声
,自身后传来。
容阙缓步走来,蓝衣白袍,玉簪束发,周身缭绕着灵力,还有琴弦似的银白色丝线,端得一派君子风流。
他分明是踏在粘稠血海之上,姿态却依旧依旧温润清雅,恍若仍在剑阁玉簪花下闲庭信步。
容阙在谢千镜身后数丈处停下。
他眼上依旧覆着白绸,可目光分明扫向了那颗搏动的魔种,短短一瞬,又落回谢千镜平静的侧脸。
“魔尊大人确实厉害。”容阙赞叹,“只可惜,纵然你想起了那些往事,也是无用的。”
哪怕想起,但碍于天道束缚,谢千镜不是仍没办法说出口么?
容阙无所谓旁人,只要盛凝玉不知道,便没有人可以拦住他。
以琴弦藏傀儡之障,以玉簪落妖鬼之身,瞒天过海。
原来如此。
谢千镜语气平静:“原来如此。”
他仍没有回头,望着前方翻腾的血海,好似身后出现之人不值一提。
容阙倒是未曾料到谢千镜会是这样的反应,他嘴角仍带着笑,这个笑容却空洞极了,毫无温度。
他轻轻一叹,似乎极为惋惜:“当年魔尊大人也是谢家骄子,如今落到这步田地,实在是命运弄人。”
“容仙长不必试探。”谢千镜终于微微侧首,露出线条清冷的下颌,“那些往事,我并未忆起。”
只是有些事,并不难猜。
谢千镜太知道自己会因为什么而偏执到疯狂。
他抬起左手,一缕猩红的丝线缠绕指尖,跃动起伏时,与周围傀儡之障隐隐相似。
“倘若我此前如约去了千毒窟,此刻十四洲内关于‘傀儡之障乃魔尊操控’的消息,恐怕已传得沸反盈天。”谢千镜淡声道,“人证物证,容仙长想必早已备妥。”
容阙轻轻抚掌,笑容无懈可击:“魔尊大人果然思虑周全。我确实以为你会随明月同往。只是……”容阙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落在中心那巨大无比的魔种上,牵起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笑意。
“我确实未曾料到,堂堂魔尊,也会有踌躇不敢前的时候。”
听到这里,谢千镜总算有了反应。
他缓缓抬起眼睫,目光终于从那些疯狂舞动的傀儡丝上移开,转向容阙声音传来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