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千镜看着容阙,忽得一笑,身上的魔气骤然而发。
身为魔修,谢千镜本性同样恶劣。
只是自盛凝玉出现后,他下意识在她面前隐藏性情,伪装成
了乖巧无害的模样,极力压下了过往所有那些关于“魔尊喜怒无常、弑杀暴戾”的传闻。
但是魔啊,因为爱恨颠倒,反而更善于玩弄人心。
谢千镜太知道用什么方式,能让这位看似光风霁月、巍然不动的容阙公子最痛苦。
“我是魔,以负面情绪为食,世人之爱于我是苦,世人欢欣与我是疼痛,唯有世人的悲苦,才是我最好的养料。”
也是因此,谢千镜才会出现在此处。
魔最爱的就是世间负面的情绪,容阙处心积虑多年,频繁的制造魔种,意图让吞噬魔种的谢千镜成为“魔”的最后一株养料。
可是——
“倘若容仙长当真厌恶九重至此,我早该能从你身上汲取到恨与怨。但……”
容阙神情崩裂了一瞬,他再也维持不住方才的镇定,眸中一片猩红:“住口!”
可谢千镜怎会轻易放过?
他掀起唇角,语调悠悠的点破了这个残忍的事实。
“但从头到尾,我没有一丝半毫。”
只有痛苦与悔恨。
取之不竭,无穷无尽。
谢千镜极轻地弯了弯眼睛。
为了不让自己苦悔,这位容仙长竟是不惜用妖鬼之力蒙蔽自己么?
目盲,心也蒙尘。
似乎被什么刺激,脚下粘稠的血海骤然震荡!
魔茧爆发出了恐怖的吸引之力,无数猩红丝线如活物般倒卷而上,与谢千镜掌心的丝线相连,似乎要将他拽离地面,向着魔茧而去!
谢千镜周身银芒应激流转,却在触及丝线的瞬间微微一顿。
他并非不能挣脱,但势必彻底引爆魔种。
可外面有许多人。
那是谢千镜不在乎的人。
可他在乎的人,却应当不愿见到这样的场景。
谢千镜的动作慢了一瞬。
容阙扬起唇,不等他开口,眼眸骤然紧缩,险险向后避开!
在血色的瞳孔之中,倒映着了一道锋利至极的剑光!
这道剑光锋利悍然,直接劈开厚重的血色,裹挟着凌厉剑意,近乎不管不顾的向着那魔茧而去!
“——谢千镜!”
看着她毫不迟疑的向谢千镜而去,容阙彻底没了笑。
无论是天机阁根据《天数残卷》的预言,还是玉覃秋那人对盛凝玉的恨意……
无论如何,盛凝玉都不该在此!
第113章
魔茧之中,山河轰然。
这代表着设下此阵之人,心神激荡,情绪已在濒临爆发的极点。
但这一切,盛凝玉都顾不得了。
她手持不可剑,脸上再没了往日慵懒的笑。
纵然赶来的匆忙,但盛凝玉看得很清楚,方才于血海之中一闪而过的身影,一定是她的二师兄。
“容阙所为。”盛凝玉瞳孔竟是冒出了猩红。
她平静的宣告:“我会杀了他。”
谢千镜静静的看着盛凝玉。
她悬浮在虚空中,形容是难得的狼狈,甚至连衣衫、面颊上,都布满了血痕。
谢千镜仍是噙着方才那带着些许戏弄的笑,可口中却道:“你不必如此。”
不要为了他,而改了性情。
谢千镜方才设计引导容阙失了分寸,现了妖鬼之身,丑态毕露,可如今,他又不愿意了。
他道:“容仙长并未想要杀你,你离开这里,去找他吧。”
“谢千镜!”
盛凝玉顶着充满血腥气的罡风不断向前,然而却被一根猩红的丝线挡住了去路。
不是火海之中蔓延的傀儡之障,而是从谢千镜指尖蔓延出来的丝线。
“九重。”
谢千镜敛去了方才带着顽劣与恶意的笑,他静静的看着盛凝玉,倏地,竟是在唇边漾开了一个浅淡温柔的笑。
恰似昔日里,那个温柔纵容的谢仙君。
然而与之相对的,是话语中的平静决然。
“不要再过来了。”
盛凝玉定定的看着谢千镜,仍是固执向他伸出了手。
她穿透不了谢千镜周身的屏障,此处的傀儡之障远远强于外界,在盛凝玉探出手时,更是如根根银针般刺向她。
指尖沁出大片的血,像极了昔日在棺材中,固执的写下自己姓名时的场景。
可盛凝玉仍没有收回手。
她不敢用剑,因为她的剑道天生饮血,诛尽宵小之辈,倘若此刻用出,势必会伤到谢千镜。
盛凝玉不愿意。
所以她收起了剑,只固执地想谢千镜伸出了手。
“拉着我,我带你走。”
一向胆大妄为的剑尊大人,竟然在手抖。
谢千镜想,他大抵真的魔气缠身。
见到这样的盛凝玉,他竟觉得……心安。
在这一刻,过往所纠结的一切,好似都有了答案。
谢千镜:“九重,不要再过来了。”
谢千镜被包裹在傀儡之障中,容阙方才临走前,更是将所有的妖鬼之气散在空中,如根根银针般刺向魔茧之中的谢千镜。
可谢千镜始终不觉疼痛,直到现在,他看见盛凝玉触碰到傀儡之障的指尖在流血。
疼。
很疼。
谢千镜下意识想要拂去盛凝玉指尖上被傀儡丝侵蚀而沁出的血色,可是他刚抬起手就察觉到了自己指尖已白的近乎透明。
他很快……很快就会逸散。
但谢千镜半点不觉得恐惧。
他看着盛凝玉,温柔一笑:“我之前想起了一些东西。”
谢千镜缓缓道:“在《天数残卷》的预言中,我早就该死了。”
无论是那个你喜欢的小仙君,还是谢家纯净无垢的菩提仙君,都早该在那场浩劫中死去。
菩提谢家,天生仙骨,却堕落为魔。
在被褚家噬魂钉穿透肩胛骨的时候,在那个昏暗无光的暗室里过的不如弃犬的时候。
谢千镜想,但凡自己有点骨气,都该死去。
谢家之人,本就高洁无双,恰如那一池的菩提雪莲,是最洁净无垢的存在。
若非如此,又怎会因格格不入,而沦落到如此地步。
盛凝玉死死的抓着那些傀儡之障,细细密密的鲜血顺着她的指缝留下,可她像是感觉不到疼痛般,执拗道:“我要你活。”
活下来。
血海之中,风声呼啸。
谢千镜见盛凝玉仍不放手,浑身都是伤,他面容似乎有些无奈,可心中又觉得快意。
真是糟糕啊。
谢千镜只觉得讽刺极了。
他方才那般鄙薄容无缺的人品,可他自己,却又好到哪里去了呢?
“九重。”谢千镜看着面前人,黑色的瞳孔逐渐被血色浸染,“过去……那些你尚未苏醒的时日,你知道我是怎么活下来的么?”
盛凝玉的手又是一抖。
谢千镜看见了,于是他扯了扯嘴角。
“我想着谢家,想着故友,想着师长,想着那些害我的人……”
谢千镜忽得轻轻笑了笑,尾调低了几许,淡漠如雪的语气忽得有了温度,好似冬日里旋过了一捧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