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着你,日复一日。”
谢千镜再往前走了几步。
他清晰的看见盛凝玉此刻的狼狈,也看到了她唇边溢出的血。
“……那时的我心怀怨憎,最想看见的,就是你如今的模样。”
这是谢千镜心中最肮脏、最恶心的想法。
他想要让高高在上的明月坠落,他想要让她与自己共同沉入淤泥之中。
“盛凝玉……盛九重……”
谢千镜似乎在自言自语,他敛了笑,在不压制后,黑色魔纹爬满了他的右脸。
再没有那般谪仙似的气息,形如鬼魅,浑身都透着阴冷。
谢千镜做过许多的假设,他想过盛凝玉在听到这些话后,会惊异、会厌恶、会将他弃之如履。所以谢千镜一面疯狂的渴求,一面又在拼
命的压抑着自己,直到现在,在他消散前。
他终于能再不伪装,将过往的所有假面悉数撕碎。
“盛凝玉,你喜欢错了人。”谢千镜低低笑了起来,“我早已不再是那个光明磊落、无事不能言的小仙君了。”
他早就不是盛凝玉喜欢的样子了。
哪怕再伪装,哪怕再躲避,可真正在那些拥有着赤子之心的少年面前,只会相形见绌,显得他越发可笑。
“——可我也不是以前那个‘盛凝玉’。”
谢千镜一顿,缓缓抬起眼。
烈焰浮空之中,盛凝玉开口,字字清晰:“以前的盛凝玉喜欢以前的谢千镜。”
“而现在的盛凝玉,只喜欢现在的谢千镜。”
以前的盛凝玉,不会再来此地。
可这一次,她一定会来。
哪怕原道均没有出现,盛凝玉也一定会来。
她爱他,爱他的温柔,爱他的淡漠,爱他曾经的清冷高洁,也爱他淌过淤泥后的狼藉。
盛凝玉爱谢千镜,无论何时,无论何地,她只要看见谢千镜,她就会爱上他。
可她偏偏,也最对不起谢千镜。
狂风血海之上,无数情绪起伏,瞳孔中的灼热好似能将烈焰燃烧成灰烬。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谢千镜忽然叹了口气,“九重,我宁可修魔,也不愿沦为废人的原因之一,就是不想看到你那样的眼神。”
修魔之人,爱恨颠倒。
他如此……如此厌恶她,怎么愿意看到她流露出这样的神情。
哪怕一丝。
谢千镜也不想要。
盛凝玉的痛苦从不是谢千镜的养料,而是那根拽住他跌落深渊的最后稻草。
盛凝玉以为谢千镜误会了自己的情绪,她再不想与谢千镜有任何隔阂误会,风声之中,她冷不丁道:“还记得千山试炼前,我和你说的话么?”
【——谢千镜,从头到尾,我都心悦于你。】
几乎是在想起这句话的同时,面前之人又将话再说了一遍。
“谢千镜,一直以来,我心中所爱之人,都是你。”
不再仅仅是“心悦”。
而是“爱”。
谢千镜微微一怔,他似乎也没想到盛凝玉会提起这句话,片刻怔忪后,也轻轻笑起来,黑墨似的眼中竟是流过了些许溢彩。
“九重儿,你笑起来的时候,很好看。”
谢千镜语气放得很慢,似乎在犹豫挣扎着什么,偏他口中的话音极其清晰,好似早已排演过千万遍。
“先前,是我说错了。”他道,“以后,你要多对人笑,会有许多比我还好看的小仙君喜欢上你……”
谢千镜想,如果盛凝玉想要获得一个人的喜欢,实在轻而易举。
她只需要看那个人一眼,若是心情好,再笑一笑,没有人会不为她而心折。
盛凝玉听了这话先是一愣,旋即,她大笑起来。
果然是呆子。
盛凝玉看准了时机,猛然间奋力上前!
“九重!”
盛凝玉充耳不闻。
她越过漫天火海,愣是忍着傀儡之障缠绕于身的痛,也紧握住了谢千镜的手。
发丝被狂风向后吹得散乱,烈焰在脸颊上灼烧出痕迹,衣袖猎猎,不断狂旋作响。
盛凝玉抓着谢千镜的手已经满是鲜血,可她不觉疼痛,反而笑得越发肆意张狂,眼尾几乎要沁出泪。
“——谢千镜!”盛凝玉提高了嗓音,风声呼啸之间,将她的话语一同席卷入高天之上。
“普天之下,只有你会这样想。”
只有你会觉得我说话好听,只有你会觉得无论我做了什么,旁人都该喜欢我。
普天之下,也只有你,会这样的爱我。
她死死的抓着他的手,掌心交叠之间,合着两人的血。
谢千镜:“九重,足够了。”
他曾想死死拉住她、让她跌落苦海深渊,和自己一样浑身淤泥。
可事到临头,谢千镜发现,自己舍不得。
舍不得她受伤,舍不得她痛苦,更舍不得她难过。
只要她给出一点点的爱意。
谢千镜轻轻道:“你该走了。”
“该?该什么该!”盛凝玉笑起来,可指尖却因紧攥着而发白,透露出了几分异样的偏执,“谢千镜,你忘了我们之间的婚约灵契了么?”
谢千镜顿了顿,试图将手从她掌中抽出:“不是你杀的我,灵契不会反噬。”
“那纸凡尘婚书,早在你藏在袖中时,我就看过了。”盛凝玉咬着牙,一字一顿,“‘此情先盟,世世生生’——难道你要背诺么?”
谢千镜眼睫颤了颤。
【盼苍山涣水,望海枯石烂。
然此情先盟,世世生生,共量天地宽,同渡年岁长。
永不改。】
原来……原来她早就看见了。
凡尘的婚书盟誓,本也是飘渺无依的东西,可偏偏在某一刻,两个人当世无二的天才都当了真。
盛凝玉:“我不仅看见了,在结契时,也是这么想的!”
后面这一句,自然是假话。
如今的盛凝玉仍没有真正想起往事。
狂风猎猎,吹得人眼底生疼。
这一次,谢千镜却没有拆穿。
他温柔的笑了起来:“世世生生自然是好,或许下一世——”
“下一世算什么东西?!”
盛凝玉咬着牙,狠声道:“说不得那时候,你变成了一片冬雪,我成了一阵风——都是摸不着看不见的东西,如何来论?!”
谢千镜轻轻笑了:“《天数残卷》早有预言,我本就是此世之魔。如今能和魔茧同归于尽,消灭傀儡之障,并非痛苦,而是我最好的——”
盛凝玉盯着他,打断了他的话:“谢千镜,我从不信那些。”
“——我也不要那些说不清楚的来世,我只要今生!”
随着盛凝玉的话,整个魔茧忽然爆裂开!
积蓄已久的、粘稠如实质的浓厚魔气,如同被砸入清水的墨锭,猛地向四面八方炸开、晕染!空气瞬间被剥夺,化作灼热刺喉的毒雾,令人每一次呼吸都像吞下了一口掺着铁锈的滚油。
盛凝玉挥出一剑,斩断了那些试图趁虚而入的魔气。
她左手的五指,深深扣在谢千镜的手背上,力道之大,几乎要透过衣料嵌进他的骨血里。
仿佛松开一丝一毫,眼前这个人,就会真的化作一片雪花,彻底消散。
可谢千镜无法离开此地。
盛凝玉偏不信邪,她右手紧握着不可剑,浓稠的血色在剑身滚过,倒映着四周血雾,也倒映着她自己那双燃烧着的眼眸。
谢千镜没有再试图挣
脱。
他只是抬起眼,目光越过她轻颤的身体,望向了她的身后。
“九重,”谢千镜又唤了一声她的名字,声音轻柔,却在周遭崩裂燃烧的余响中异常清晰。
“看看身后。”
盛凝玉下意识地扭过头,随后就再也动不了。
此方天地中最中心的魔茧爆裂,彻底撕开了最后脆弱的屏障。
在魔窟入口处,那些撕心裂肺的哭喊声,裹挟着血腥、焦土与绝望,轰然涌入她的灵识之中。
盛凝玉能看得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