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过魔障气息,越过妖鬼怨气,越过重重火海,她看见了密密麻麻、相互搀扶奔逃躲避的凡人百姓,看见了灵力低微、浑身浴血却仍勉力支撑起薄弱结界的修士。
盛凝玉还看见了她的旧友,看见了她的师长。
那是一张张沾满尘土与泪痕的脸,有濒死的恐惧绝望,但他们的瞳孔之中,仍由渺茫的希冀。
而那希冀的目光,如滔天之势向她奔涌,盛凝玉久违的感受到了惧怕,她竟是狼狈的挪开了视线。
是在看她么?
为何是她?
因为她是剑尊。
盛凝玉想,老天真是瞎了眼了,才让她当了“剑尊”。
她口无遮拦,不守规矩,将“剑尊不下高台”的告诫置若罔闻,插手了许多不该插手的因果,做了许多或许他人都觉得不该做的闲事。
“可是这些年,你做的很好。”谢千镜嗓音轻柔,“所以,在山海不夜城中,整座城池才会因你一语而静默。整个清一学宫中,才会至今流传你的故事。”
“九重,你睁开眼,再看看他们。”
更远处,是汹涌如潮、散发着腥腐气息的魔物已经初初诞生,它们贪婪的目光,已牢牢锁定了这群毫无还手之力的“血食”。
盛凝玉知道,她若再迟疑一瞬,若再在此地与谢千镜纠缠,那道脆弱的防线和防线后所有的生命,顷刻间就会被黑色的潮水吞噬、嚼碎。
那双抓着谢千镜的手,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瞬。
那力道的变化极其微小,谢千镜却清晰地感受到了那瞬间的松动。
他眼底深处掠过极复杂的情绪。
似宽和,似了然。
可这一次,他再无怨恨。
“他们等不起了,九重。”
盛凝玉深吸一口,再度睁开了眼。
盛凝玉曾主修无情道。
或许他人看不清楚,但在她的眼中,此刻正有大片大片的傀儡障束缚着她与谢千镜。
这些红线从他们交握的手而起。
这是死局,盛凝玉想。
此刻于她而言,并非是世人和谢千镜之间的选择。
谢千镜是她的道侣,等同她身,亦同她性命。
所以,对盛凝玉而言,这是世人与她自己之间的抉择。
选世人,还是选自己?
若选自己,如此之多的无辜之人,当真都要死在此处么?
若选世人,她百余年日复一日的勤加修炼,她曾被困棺材里的苦楚,她如此这般历经的磨难——
她的大道,她尚未触及的九重剑最后一重剑招,又要如何证?
不远处支撑的修士看到,盛凝玉动了。
盛凝玉缓缓举起了剑。
她的动作缓慢,似有千钧重,不像是在举起一柄剑,倒像是在撬动一座山岳,在支撑一整片即将倾塌的天空。
剑锋一寸一寸,挣脱粘稠血色,发出铮铮嗡鸣!
……
远处,感受到自己佩剑轰然爆发出的剑意,剑阁弟子先是一愣,随后猛地转过身,惊喜道:“快看,那道白光——那是剑尊!”
“剑尊找到本源呢!”
“诸位再坚持片刻!如今剑尊出手,我们有救了!”
所有人都在欢欣鼓舞,所有人都在为能目睹剑尊出剑而热血沸腾。
……
这一切,盛凝玉并不知晓。
她全身心的,落在自己的剑上。
随着剑尖抬起——
以盛凝玉为中心,过于磅礴纯粹的剑意搅动天地,一道无形的风暴悍然成形!
罡风猎猎如刀,将盛凝玉周身魔气撕扯得嗤嗤作响,衣袂黑发在空中肆意飘散。
几乎是同时,血浪滔天而起,彻底凝聚成一张遮天蔽日的巨口,它的獠牙是无数挣扎的怨魂与骸骨,以吞噬万象之势,直直朝着盛凝玉轰然呼啸而来!
一毫一厘,山摇地动,风云骤变!
感受到这等剑意,所有人俱是骇人,而后陷入狂喜!
剑尊救了他们!
他们终于、终于要从此地出去了!
谁也不知道,虚空之中,盛凝玉慢慢睁开了眼。
她垂下眼眸,漠然的看着那些人。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下方的一切,无论是拼死守护的修士,还是哀嚎奔逃的凡人,甚至是狰狞扑来的魔物,都褪去了所有意义与分别。
不过俱是命线交织的浩瀚沙盘中,无智无识的微尘罢了。
生与死的界限在这一瞬都变得模糊,所有的爱恨、执念、欲求、誓言……所有这些情绪,此刻传入盛凝玉的灵识之中,却再也引不起她半分波动。
几颗尘埃,一丝杂音。
盛凝玉看不清任何一张脸。
本就是无关之人,如何能误她大道?如何能耽她剑势?如何能拦她前程?如何——
谢千镜。
谢千镜……是什么?
念头刚出,寂静空茫之中,不知何处,飘来了一片轻薄的雪花,降落在了盛凝玉的眉心。
瞬间化开,如一滴血。
倘若,那些尘埃之中,有一个,叫“谢千镜”呢?
盛凝玉骤然睁开眼!
……
浮空之外,有修士刚挥推了傀儡之障,喘着粗气,纳罕的抬起手:“是梨花雨?哪儿来的梨花?”
“什么梨花?是下雪了!”
“这、这怎么突然下起雪了?那些魔气——”
雪?
央修竹猛然回过头,几乎是同时,无数人发出惊恐的喊叫。
“剑尊!”
血海翻涌之上,那搅弄天地的最后一剑,竟然陡然转向,被盛凝玉劈向了自己!
刹那间,血海平息,风声间歇,所有的傀儡之障好似在一瞬失去了控制,原本赤红血海竟是一段一段的褪色,落成灰白。
空气中,唯有片片雪花不断飘落,好似一个从云巅跌落的白色身影。
……
盛凝玉再度睁开了眼。
大雪如披,白茫茫一片,好似将天地笼罩。
盛凝玉发现自己正坐在雪中,她抬起手,怔怔的接着面前的
雪,微凉的触感在她掌心化开。
莫名其妙,盛凝玉总觉得心头空落落的,好似失去了什么。
“总算醒了。”
一道不疾不徐的嗓音自身后传来。
盛凝玉蓦地转过头,就见一道模糊的轮廓在雪中向她而来。
心头的空落突然被巨大的期待与喜悦填满,盛凝玉甚至来不及仔细感受这从未有过的情绪,就已经看清了来人。
一身雪色,清姿玉润,尽敛红尘露华浓。
是剑阁的无缺公子,也是她的二师兄,容阙。
容阙走近身前,垂下眼眸:“看见我,师妹似乎有些失望?”
盛凝玉摇了摇头:“师兄开什么玩笑,我见师兄来,自是欢喜的。”
一边说着话,盛凝玉将手伸向了容阙。
容阙似乎很高兴,他俯下身,从善如流的伸出手,打算拉盛凝玉起身。
然而在两人指尖相触前的那一秒,盛凝玉猛地缩回了手。
容阙的手僵在了空中,须臾,手慢慢收回。
那张引起修仙界无数赞叹的面容,如今掩在雪色之下,神情模糊。
盛凝玉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有如此长大的反应,就好像心中最深处在阻止她接近二师兄,好似接近二师兄会……受伤?
会让什么受伤?她自己么?
盛凝玉心中迟疑。
可这是二师兄呀,是她在剑阁最喜欢的二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