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便……不渡!
高空之中,盛凝玉猛地劈下!
这一剑,劈开的不是水。
是那道再度被人蒙上的记忆,是刻意被修改的过往,是两人之间的阻隔——
刹那间,光华流转。
世间万物都变得模糊,所有的一切宛如流水般从盛凝玉的眼前逝去——
嬉笑怒骂,悲欢离合。
那些过往的碎片都被藏在了眼前万丈逝水中。
可是逝水奔流而去,转瞬之间,已是沧海桑田,斗转星移,盛凝玉只能徒劳的伸出手,却什么也抓不住。
一片蒙昧又模糊的绚丽色彩,
足以让人眼花缭乱,偏偏再这样的奔流逝水中,盛凝玉的目光莫名被一道白色的身影捕捉。
清冷如雪,出尘绝艳。
他轻轻开口,温柔的叫她。
【——九重。】
……谢千镜。
万古怜风月,千秋一瞬间。
过往的所有记忆涌入脑海之中,联系如今的一切,盛凝玉忽得明白了一件事。
预言中的“圣君”,从来不该是她。
而是,菩提谢家那个出尘淡漠的小仙君。
谢千镜。
第116章
世上只有取错的名字,没有取错的外号。
在清一学宫里,盛凝玉是赫赫有名的“混世魔王”,令师长头痛不已,学宫规矩更是因为她不断修改。
不算盛凝玉伙同旁人一起,单论她自己干的事,就让清一学宫的宫规多增了十余条。
不过同样的,这个“混世魔王”也有弱点。
她不太认路,又喜欢往外跑。
她不会梳发髻,但偏偏喜欢漂亮的东西,每每束个发,都能自己对自己生一场气。
在盛凝玉小时候,她喜欢的那些复杂漂亮的发髻,都是二师兄为她梳的。
可后来,二师兄与她愈发疏远,彼时的盛凝玉看似坦然,可总又纠结的时候。
那是一年凡尘元宵节,也是菩提谢家百年一遇的祭祀。
盛凝玉早知此事,但她还是不断的用信笺纸鸢飞书传讯。
一会儿和谢千镜说,她又犯了错,大概是快被剑阁赶出来开了。
一会儿又和谢千镜说,清一学宫即将进许多新人,那几个师弟师妹很有意思,但远远比不上她的师妹宁骄可爱。
杂七杂八,什么都有。
最后,哪怕盛凝玉也编不出什么废话了,可信纸已经摊开,总要写点东西。
于是盛凝玉写:
【凡尘快过元宵节了。很漂亮,新认识的知府小公子还请我吃了汤圆,可惜太淡了,不够甜。】
想了想,盛凝玉又觉得不开心。
凡尘元宵,都是团团圆圆,可这一次无论是大师兄、二师兄,还是小师妹小师弟,都无法陪她。
盛凝玉咬着笔头,鼻头一酸,赌气似的又填了六个字。
【不好吃,不开心!】
写完后,盛凝玉满意的拍了拍纸鸢,想了想,又死了一块漂亮的纸灯笼裹挟着细火,塞在信封里,对纸鸢叮嘱道:“务必送达啊,纸鸢友!”
那谢家铺天盖地的雪,也不知道谢千镜拆开她这封信,跳出一团火时,会是什么表情?
盛凝玉越想越觉得有趣,她甚至开始思考,常年在这样冷的雪中,谢千镜会不会也觉得无聊。
或许她以后可以研究处一个符箓阵法之类的东西,“嘭”的一声,把雪炸得干干净净。
盛凝玉的情绪来得快,也去得快。
她很快就收拾好了心情,一蹦一跳的逛起了凡尘集市。
逢年过节,凡尘都极热闹,灯火如昼,男女老少的面容上都带着笑。
盛凝玉很喜欢这样的笑。
她混在其中,顺着人流慢慢挪,看什么都有趣。她右手手里举着支刚蘸的糖画,糖稀晶亮,是她自己画的,左手提着个小灯笼,绘着圆月图案。
长街被灯笼映得通红透亮,人挤着人,笑声叫声混着各色小吃的香气,热烘烘地扑在脸上。盛凝玉正在听一堆年轻夫妻拌嘴,左一句“都是为夫的错”,右一句“妾身哪敢怨你”,听得盛凝玉沉醉其中,不亦乐乎。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穿过鼎沸的人潮,清晰地撞进她耳朵里——
“盛道友。”
盛凝玉愕然回首。
人潮依旧在身侧涌动,喧嚣热闹。可就在那片流动的、暖色的灯火海洋里,一道身影静静地立着,如同剑阁漫天春色里,飞下的梨花。
盛凝玉最喜欢剑阁的梨花。
“你——”盛凝玉跑到他身边,胡乱将灯笼塞给他,小声道,“凡尘中,逢年过节都热闹,你怎么穿得一身白来?”
谢小仙君嗓音清冷:“习惯了。”
盛凝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一身红衣,断然拒绝:“不行!你必须换成一身红色,不然我们两个走在一起太奇怪了!”
谢千镜总是拗不过她。
小小法术,轻而易举的改了衣服的颜色。
这是谢千镜第一次穿如此浓烈的颜色,他有些不适的扯了扯袖子,平淡的语调中有了些许困惑。
“那些人,一直在看我们。”
盛凝玉顺着谢千镜的眼神看去,果然见一群小孩嘻嘻哈哈的看着他们。
见盛凝玉望来,小孩儿们也不怕,竟是呼啦一下的围了过来,似模似样的拱手贺喜。
“永结同心!”
“新婚大吉!”
“早、早生贵子!”
盛凝玉:“……”
完了。
她忘了红色虽然喜庆,但在凡尘,一男一女同穿红色,总会有些别的意味。
她刚在思考如何骗过谢千镜,以维持自己“凡尘百事通”的身份,一转过身,就见谢小仙君正在给那些小孩发糖。
盛凝玉:“???”
她赶大黄似的挥推了那些小孩,还不忘抽空回过身,质问谢千镜:“你来哪儿来的糖?”
谢小仙君十分平静:“今日大典,我顺手取来的。”
好啊,堂堂菩提仙君,竟然不好好行家中大典,反而偷糖出来。
盛凝玉赶走了所有人,理直气壮的拦在谢千镜面前,伸出手:“我的呢?”
一物落入她的掌中。
是一盒糕点。
盛凝玉挑着眉:“也是你顺手拿的?”
谢千镜颔首。
盛凝玉打开了糕点何止,拖长语调,嘀嘀咕咕:“你们家的糕点太淡,都没什么味儿——”
“我知道。”谢千镜语气寻常,“这一次,祭祀上所有的糕点,都加了五倍糖。”
盛凝玉取出糕点的手慢了一点。
她没有抬头,只是小声嘀咕:“你好端端不在谢家,偷跑来这里干什么?”
这个问题,那一年,谢小仙君没有回答。
烟火恰如其时的升空,发出爆裂声,盛凝玉下意识的抬起头——
空中是绽放出五颜六色的烟火,余烬向两人所在的方向落下,周围还有令人眼花缭乱的灯笼,和数不清的新奇东西。
可盛凝玉却只在谢千镜眼底看见了自己。
——一头无法落在脑后,歪歪扭扭,十分潦草。
盛凝玉“嘶”了一声,不可思议的倒退一步:“我怎么这么狼狈?!”
谢千镜及时扶住了她。
“不狼狈,很漂亮。”
倏地一声。
烟火再度升空。
这一次的烟火远比之前更绚烂,更漂亮,可盛凝玉偷瞄着谢千镜,却发现他的眼底还是只有自己。
盛凝玉蓦地弯起唇:“谢千镜,我不会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