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凤族小公主是在景和三十七年春日入的清一学宫,但她一向认为,自己的学宫生涯,开启于景和四十年凛冬。
日复一日,凤潇声与盛凝玉莫名其妙的熟悉起来。
她们有同窗之谊,成了金兰之交,是一人不在,旁人就默认另一人会转达的特殊存在。
世人皆知,她们是至交好友。
直到一甲子后的那场变故,魔气入侵,修仙界屏障几近损毁,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凤潇声被禁锢在家中,不知晓发生了什么,后来才得知,归海真人陨落,同修《九重剑》修为已至天玑境的好友成了新一任剑尊。
盛凝玉变得忙碌,再不像以前那样嬉笑怒骂,生动活泼,只频频来信,却也字句简略,更极少能见到人影。
再后来……
天道倾颓,魔气四起,妖鬼乱人心。
凤族同样损失惨重,凤潇声的父亲去世,母亲重伤,心神纷乱时,却又收到了长兄凤时闻离世的消息。
【——疑似入魔,被剑尊亲手斩杀。】
凤潇声不信。
她硬是从繁杂的事务中抽身,敢去见了盛凝玉一面,却只得到了对方的四个字。
“是我杀的。”
大雨之中,往日骄傲的凤族公主有一瞬几乎显得形销骨立,凤眸黯淡一瞬,却立刻被愤怒填满,晶莹剔透,几乎快要滚落。
“为什么!”
若是入魔——若只是入魔,堂堂剑尊,难道还救不得一个入魔的人么?
再不济……
再不济,哪怕是让别人动手,哪怕是掩盖真相,哪怕是骗骗她也好。
她明知道,长兄凤时闻的父亲是凤族之君,是最宠爱她的亲舅舅!
盛凝玉这样做得这样绝情,让族人如何想?让她舅舅如何想?让世人如何做想?
或许这位皎如皓月的剑尊并不在乎。
不在乎凤族如何想,不在乎世人如何想。
不在乎她……如何想。
凤潇声不记得自己如何离开的,她只记得自己后来大哭一场,折了无数传音纸鸢,骂得一次比一次冷酷,用词一次比一次更绝情。
那时的凤潇声争强好胜,执拗的不想输给对方,她昭告天下这次争执,她大肆宣扬两人的断交,她毫不避讳对对方的嘲讽。
她想,反正多得是时间。
凤族乃是长生种,修士亦是破碎虚空,她们大可以吵个百八十年的架,吵到她们的徒子徒孙再入了清一学宫,让那些晚生后辈再分个胜负。
可是,清一学宫毁了。
而盛凝玉也不见了。
有人说她身死道消,有人说她轮回转世,还有人说她堕入魔道——
那时候满城风雨,真真假假,传言太多。
凤潇声不知该信哪个,索性哪个都不信。
彼时她觉得,盛凝玉一定会回来。
再见面时,她定然还是学宫里那样潇洒肆意,无拘无束的姿态。
可是一年又一年,每一次的消息都让人的心一落再落。
一甲子的光阴,对于长生种而言不过是沧海一粟,可凤潇声却突然觉得时间是如此的漫长而无趣。
她想回到有她在的岁月里,她迫切的想与人谈论她。
如今的凤潇声猜测,大抵是她那时过于迫切而显出了几分疯魔,“盛凝玉”三个字逐渐成了整个逐月城秘而不宣的禁忌,是众人心知肚明的隐秘。
无人敢触碰,无人敢提及。
端坐上首的凤潇声垂眸看着底下人自以为遮掩得当的神情,撑着头,勾起唇角,一如曾经那样轻蔑高傲。
他们都畏首畏尾,他们都胆小如鼠。
他们都不像她,更不配谈论她。
于是凤潇声愈发醉心于争夺权利。
只是偶尔看着底下人战战兢兢,屏息凝神时,偶尔万籁俱寂之时,偶尔看着那些人微小的权力,争执不休之时……
在那些数不清的“偶尔”之中,凤潇声撑着头孤坐在高阶之上的王座,却总觉得有人轻轻拍了下她的肩膀。
“——凤小红,你别总呆坐在这里呀,我们一起出去转转,怎么样?”
……
杯中的灵茶被人温了又温。
凤潇声回过神来,见丰清行悄无声息的立在她身侧,牵起唇角:“你不必管这些,放在那里就好。”
丰清行不答,执拗地用灵力温着琉璃杯,直白问道:“少君又在想那位剑尊了么?”
凤潇声一顿,摇了摇头:“不,我在想另外一人。”
“少君在想谁?”
“一个姓谢的魔修——不对,现在可以称其为‘魔尊’了。”
丰清行:“他做了什么坏事么?”
“恰恰相反。”
凤潇声再次摇了摇头,“他不仅没做坏事,还帮了我们许多。而且他看着清冷胜雪,气质如玉,那张脸长得比起剑阁那位容阙公子也差不了什么了。若我不说,你第一次见他,是绝不会将他认作魔修的。”
“可我的直觉告诉我,他绝对是个会引起麻烦的人物,只是如今,我却无法将他排除在外。”
凤潇声目光落在琉璃杯上,声音变得有些遥远,几不可闻:“他很危险,清行,我看不透他。”
凤潇声所思所虑,并非空穴来风。
谢千镜的出现很突兀。
起因是那频出的傀儡之障,以及因此而愈发蔓延开来的魔气。
世人皆以为如今魔修势微,甚至已经无法想象当年明月剑尊竟然折于区区魔气,但凤潇声知道,并非如此。
六十年前,盛凝玉刚刚身陨之时,凤潇声能明显感受到邪魔之气几乎不见踪影,然而如今几年,突兀的出现了傀儡之障先不提,各地魔气更是无征兆的出现。
暗流涌动,却寻觅不见其源头。
冥冥之中,凤潇声总觉得这魔气之兴衰与剑尊的陨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故而这些年来,她一面在凤族内夺权,一面以逐月城为中心,四处捕捉着那些突兀出现的魔气与傀儡之障。
谢千镜就是在那时候出现的。
一袭白衣,面容模糊,手中却掌血红魔气,往日里那行动轨迹难以捉摸的傀儡障在他面前,和灵宠一样温驯。
他轻而易举的救下了凤家族人,对凤潇声道:“少君可有考虑过合作?”
凤潇声摇着百羽莫阑扇,闻言,微微抬起下巴,语调中自有一股高不可攀的贵气:“阁下想与凤族合作?”
那人平静道:“非与凤族,而是与少君。”
凤潇声静默许久,终是同意。
两人合作还算愉快,一个需要傀儡之障巩固修为,一个需要铲除危险,探寻缘由。就在凤潇声开始忌惮谢千镜之时,对方却主动撤下了面容上的遮掩,还引出了一个凤潇声极为熟悉之人作保。
原家老宫主,原道均。
凤潇声这才知道,原来面前之人乃是当年因窝藏魔物而覆灭的谢家血脉,而恰好,凤潇声听过他的名字。
谢千镜,谢家菩提仙君,曾是整个修仙界望而不及的存在。
风华绝代,天赋绝伦,却因当年天机阁一道预言而被谢家藏于家中,轻易不离开谢家,即便偶尔出现时,谢千镜也往往头戴幂蓠珠帘,几乎不以真面目示人。
见过谢千镜真容的人寥寥,凤潇声为数不多的几次,都是与盛凝玉一道。
她也曾怀疑过盛
凝玉是否与谢千镜有所纠葛,直到后来谢家覆灭,盛凝玉若无其事地公布了与褚家小公子的婚约,凤潇声这才放下了心。
但她还是不喜欢谢千镜。
不止因为他那洞察人心的本事,让凤潇声觉得自己被算计得好似一举一动都在他的掌控之内,还因为心中莫名其妙的直觉。
她一见谢千镜,就没来由的生出厌烦。
以至于谢千镜在提出前往清一学宫,为她保障学宫弟子安危时,凤潇声隐隐舒了口气。
眼不见,心不烦。
凤潇声的手不自觉地转起茶杯,杯中原本平静的水面顿时波澜重叠。
这是她摇摆不定时的表现。
丰清行没有开口,在一旁安静地陪着她。
不过须臾,便听她道:“各大门派的弟子们已入学三旬。”
凤潇声的嗓音低得宛如呢喃,像是在告诉别人,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我要去看看……”她顿了一下,抬了抬下巴,声线恢复了属于凤族少君的从容优雅。
“本君,本就该去看看。”
第27章
入学宫后,盛凝玉可谓是如鱼得水。
清一学宫虽名为“学宫”,但实则相对自由,平日里弟子们各有课程可去,若是遇上格外感兴趣的内容,也可以让请求学宫管事安排。
除此之外,若是另有要事,也可以申请离开学宫。
当然,放不放人,就看学宫负责长老的心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