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凝玉顺手又取走一碟漂浮来的新式点心,闻言,认真点头,咬了口点心:“在下定然谨记!”
众弟子:“……”
凤九天忍不住小声嘀咕:“这东西那么苦……咝,这人怎么什么口味的点心都吃啊。”
“说明王道友不拘小节,是个能成大事的人。”青鸟一叶花的弟子如今看盛凝玉是怎么看怎么顺眼,她兴致勃勃的追问先前人,“这么看,褚家的那位前辈如今是幡然悔悟,痛改前非了?”
“呸!我们剑尊清朗如月,纵横万古,可不差一个男人的幡然悔悟!”
开口的半壁宗弟子,她尚且年少,面容却是愤愤,“当年与剑尊同辈之人,如今哪个不是雄踞一方的大前辈?无论是谁——你们青鸟一叶花的风掌门也好,云望宫的原宫主也罢,哪怕是鬼沧楼楼主、剑阁容阙仙长,他们都比……好!”
这话显然引起了一片议论:“不行不行,听说鬼沧楼即将要拍卖剑尊遗物呢,鬼沧楼楼主绝对不行!”
“我倒是觉得我们千毒窟寒门主不错,她也和剑尊交好呢!”
“那不如说天机阁——要是天机阁当年能够卜算准确,说不定剑尊还能免去最后一劫。”
天机阁弟子连连摇头:“不行不行!我们阁主年岁已长,剑尊天人之姿,他是绝不相配的。”
他在嘈杂里苦思冥想,突得脑中莫名冒出了一个落灰了的书册上的名字——
“若是那位谢家的菩提仙君还在,倒是勉强能与剑尊称得上相配。”
盛凝玉原本还当个玩笑似的听着,听到这里,却心中忽然漏了一拍。
她抬眼:“那位谢家菩提君——”
“哈!什么谢家不谢家的,都多少年了?我怕看啊,剑尊还是和我们少君最配,这不就是如今话本里最流行的什么‘宿命之敌,相爱相杀’——”
两个声音同时开口,却谁也没能说完。
“凤掌事。”所有人都停下了交谈,起身问安。
学宫之中,也有规矩。
如今的清一学宫,绝不是可以仗势欺人的地方。
凤翩翩带着人站在台阶高处,微微挑起眼睛,俯视着众弟子。
“闲谈固然令人愉悦,但诸位前来学宫,理应以修习为重。”
一番话说得众弟子面红耳赤,羞愧不已。
世人谁不知晓凤族护短?如今被抓包在背后议论凤族少君,他们正是胆战心惊,哪有人敢辩驳?怕是多看一眼都——
还是有人敢的。
盛凝玉同样垂着头,然而她恐怕不知道,在场所有人中,只有她的面色最轻松不过。
凤翩翩格外扫了一眼盛凝玉,口中却道:“凤九天,你和我过来。”
盛凝玉松了口气,刚打算开溜,又听到:“王九道友也请移步。”
盛凝玉面容沉重的跟了过去。
凤九天极度紧张,脸都白了,一路上碎碎念:“我的错我怎么会说这么多废话我明明不该说的我今日是怎么了……那台阶到底多高,站在上面到底能不能听清……”
盛凝玉看他可怜,小声道:“那台阶往下共有四十九阶,若是灵力高强者,应当是能听得清的。”
凤九天:“……嘤。”
怎么还有人真的数啊!
爬完台阶,到了正殿,还是那套老流程。
盛凝玉早已轻车驾熟。
她先在外等了一会儿,不久,就见凤九天双目无神、步履虚浮的出来,对她道:“王道友,凤掌事唤你进去。”
盛凝玉叹了口气,拍了拍凤九天的
肩,与他一道步入殿内。
幽香浮动,烟雾袅袅,雕梁画栋尖自有一股肃穆沉静。
然而这都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
金碧辉煌,金玉满堂,金光闪闪!
盛凝玉一进去就被晃了下眼。
不是,他们凤族不是最崇尚风雅古朴之美么?昔日里,凤潇声没少因这事儿鄙夷盛凝玉大俗大雅的审美喜好,怎么如今她倒是把清一学宫正殿的布局弄成了这样?
分明其他楼阁课室的布局都很正常啊!
“——今日之事,你有何想法?”
盛凝玉脑中还想着事儿,嘴却已经开始自动化流利回复:“弟子知错,错处有三,一为不敬师长,在背后非议,二为不记道义,聚众议论前人是非,三为不友同伴,与学宫弟子发生争执而不知礼让。弟子在此行一路已深刻反省自己的过错,心中懊悔不已,还望师长责罚,否则定要寝食难安。”
凤翩翩:“……”
她其实也年纪尚浅,在学宫里,往往是故意做出严肃模样,实则心中也是没个底。
此刻见盛凝玉竟是如此沉痛反省,凤翩翩心中也颇为懊悔,她觉得自己先前说得话太重,轻咳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其实……其实倒也没这般严重,王道友不必如此妄自菲薄。”
凤翩翩根本不是这个意思。
她没有见过当年的明月剑尊,只是褚家家主先前闹了一出实在引人注意,如今连着几日,都有人好奇盛凝玉的容貌,甚至连授课之师都频频问她那云望宫女弟子在何处,弄得盛凝玉连续几日请假,不曾去学堂。
凤翩翩其实只是想提醒这位弟子,若是不愿让旁人冒犯,需要强大己身,不可因噎废食,荒废时间。
谁知话没出口,竟是被这一顿认错,弄得她都发懵。
盛凝玉思绪被打断,一抬头,就见凤翩翩身后的凤九天用一种敬佩又嫉妒的目光看着自己,好似在说“都是犯了错的人,凭什么你待遇这么好”。
盛凝玉:“……”
无他,唯嘴熟尔。
昔日里犯错太多,她闭着嘴,都能用腹语把话说出来。
只是她忘了,此刻站在她面前的不是那些年遇到的老头子,而是个年纪尚轻的姑娘。
还是凤族的小后生呢。
凤翩翩:“其实我今日……”
门口通传声响起:“见过原宫主。”
话音落下前一秒,原不恕已经立在了盛凝玉身侧,衣袖袍角都在后飞,显然是步履匆匆而来。
来了外人,凤翩翩立刻又恢复了先前严肃的模样:“原宫主,今日之事——”
她还没说完,原不恕就已板着一张脸,上前一步挡在了盛凝玉身前:“她今日犯错,乃我教导无方,不惩戒不足以平愤,不如就先让她禁足七日。”
凤翩翩下意识后退一步:“原宫主,我认为——”
原不恕又上前一步:“既然此事缘由为何,各执一词,不若将所有人都召集殿内,让他们当场说清是非曲折,若是她当真有错,我也绝不会包庇。”
凤翩翩弱弱道:“——这件事没这么严重?”
原不恕立在原地,定定地看着她。
凤翩翩被看得有几分紧张。
要知道面前这位可是云望宫宫主,是她们少君那一辈的人物,论起来还担得起少君的一声“师兄”。
直面这等渊渟岳峙的大人物,凤翩翩腿都有些发软,但想到身后还有后辈,还是勉力维持尊严:“原宫主,没什么各执一词,主要人物,已经都在殿内了。”
原不恕环顾一圈,只看见了凤翩翩身后那个鹌鹑似的少年。
他略略松开眉头,下意识道:“就打了一个?”
凤翩翩:“……?”
她默了默,决定忽略过这个话,道:“是非曲直我已经问清,主要其实是我族内之人多言,妄议少君,我业已教训过他了。至于这位云望宫的女弟子,只是有些好奇之心而已,多是旁人闲言,口舌之争,原宫主不必说得——”凤翩翩停顿了几秒,艰难道,“不必说得,如此严重。”
一个两个,怎么都搞得多大事儿似的?
原不恕:“……”
他看着凤翩翩年轻稚嫩的脸,才蓦地反应过来。
她是凤族子弟,不是昔日里学宫的大长老。
而他身边的,也是云望宫的弟子,不是百年前挚友那个性格跳脱、天天惹事的师妹。
她是王九,不是盛凝玉。
原不恕嘴角沉了沉,道:“抱歉,凤掌事。方才是我心急,言出有失,多有冒犯。”
他又恢复了一贯的寡言从容,成了那令弟子见后,大气都不敢多喘的云望宫宫主。
凤翩翩松了口气,心下却又有些微妙的遗憾。
总觉得,方才的原宫主虽是压迫感极强,却也更鲜活。
像个红尘活人,而非如今这样,教条冷硬的像是学宫宫规似的。
凤翩翩试探道:“既如此,就发凤九天抄写学宫宫规百遍,如何?”
原不恕不无不可的颔首。
他垂眸看着手中的灵芝墨玉笔,心中难得有些失落。
昔年里,每每盛凝玉犯错,他都用法器敲她的头,为此,还惹得对方不少抱怨。
原不恕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身侧弟子的身上。
他从不敢认真看这个弟子的脸。
从那日遥遥一望后,原不恕的目光总是落在别处。
太像了。
像到有那么一瞬,原不恕只是看上一眼,就觉得自己好似置身于那段岁月。
盛凝玉,宴如朝,容阙,寒玉衣,归海剑尊,还有那个总是带着幂蓠的谢仙君……
以及,母亲。
清一学宫,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却不止是凤族少君心心念念要重建的桃花源。
它是原不恕可望而再可不及的心归处,是千毒窟掌门寒玉衣最魂牵梦萦的光阴,是那位风流的青鸟一叶花宗主心头皎洁的白玉塔,是修仙界中许多人最无暇、最赤诚的年岁。
年少不只爱恨,只道人间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