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只要世人说起清一学宫,就一定避不开“盛凝玉”这三个字。
她似明月,她胜明月。
她的嬉笑怒骂,飞扬跳脱,曾在许多人的年岁里光耀万丈,终成了午夜梦回时分,落在床头身边的一抹白月色。
原不恕,亦然。
平日里的云望宫宫主规整严肃,克己复礼,他从不屑那褚季野频寻替身,亦看不惯另几位动辄就为一星半点的消息,而大动干戈。
但当听见学宫指引弟子来报“有弟子犯错,掌事请您去正殿一趟”时,原不恕却有一瞬止不住恍惚。
对故友的思念是一场漫长的寒潮,阴雨绵绵纵止,潮湿仍在。
就譬如他,明明心中清醒万分,却还是自欺欺人的骗了自己片刻。
原非否啊原非否。
他心道,你才是最该去抄宫规的人。
回程之路漫漫,即便有缩地成寸之能,穿过四时景也废了些功夫。
飞雪散尽,终至春日。
盛凝玉一路跟在原不恕身后,他沉默不语,她也在思索。
——到底要不要相认?
转眼间,原不恕将她送回了春意生的寝舍,就在盛凝玉转身时,忽得有一物落在了怀中。
是个小巧精致的银色面具。
“你平日里,可以带上这个。”原不恕抿了抿唇,却别开眼,“容貌天赐,非你之过。只是众口铄金,你在学宫中也难免深受其扰,我身缠杂事,并不久在学宫之中,若再有今日你与褚氏子弟之争执,恐难以及时赶到。”
对于原不恕而言,这些话已经称得上是平日里的几倍了,但他此刻还愿意说得更多些。
他背对着盛凝玉,凝望着四时景的春色。
碧柳垂垂,若帘幕无重数,楼台疏影里,窥得旧时一隅。
“我听说殊和曾赠你一枚‘遮目珠’,只是在学宫内使用多有不便。此物与‘遮目珠’有相似功效,以此覆面,除非灵力暴涨,轻易不会脱落。”
说得真是大义凛然啊。
原不恕在心中自嘲,比起这些,他分明有更多私心。
是他自己不敢多看那张脸,更不敢多思多想,生怕自己也——
“非否师兄。”
语气轻慢,尾调上扬,宛如飘飘月色,落得人满身,却抓不住分毫。
春色弥漫,冬收台上故人之音穿越百年而
来。
【非否师兄,你别这么古板啊!】
原不恕心头一颤,他蓦然回首,却见那人正靠在柳树旁。
她分明是做云望宫弟子装扮,头发也只是简单的束起,但或许是柳影重重遮蔽人眼,在某一瞬原不恕的眼中,她成了蓝白银丝袍,头戴莲花冠,腰间佩着剑的模样。
恰如昔日。
原不恕全然僵在原地,他分不清今时旧年,几乎怀疑自己是否中了傀儡幻境,就在此时,却见那人折了根柳枝,不伦不类地对他挥着,好似在打招呼般。
然而下一刻,柳叶来回拂过间,陡然形势变换,柳枝仿佛有了生命,刹那间成了一柄能令世人趋之若鹜的宝剑,刺穿空气,发出细微的破空之声,竟是直冲原不恕面门而来!
原不恕旋身,召出灵芝墨玉笔抵挡,然而那柳枝却在他面前一寸处蓦然散开,碎柳鸣花,移星换斗,恰似人间繁华处,盛景纷飞。
此乃九重剑法第六重第七式,相见欢。
原不恕想起,当年的盛凝玉最喜欢用的就是这一重剑招的这一式,往往这一式出现,学宫里就再也没人能与之抗衡。
其实他还知道,私下里,不少弟子暗自将其称为“鬼见愁”,只是他为人肃冷,无人敢在他面前闲话罢了。
原来他还记得,原不恕想。
原来他都记得。
原不恕终再抬眼,仔细向前望去,透过垂柳,透过日光,透过浮世尘埃。
他见那人双手抱胸,面色带着些许病容,微微透着不正常的白,眉眼却依旧飞扬,顾盼之间,自有一股风流洒脱。
她对他扬唇笑了起来,一如似往日那般无畏随性。
“——非否师兄,一别经年,你怎么还是这样古板啰嗦?”
作者有话说:老实人有老实人的好处,比如我们明月都不好意思骗他了哈哈
盛凝玉:不好意思骗,但好意思气(▽)
第28章
灵芝墨玉笔终究是落在了盛凝玉的头上。
她捂着脑袋“哎哟”了一声,嘴里止不住的嘀嘀咕咕,一会儿是“哪有一见面就打人的”,一会儿是“毒蘑菇怎么越发硬了”,最后又开始骂骂咧咧。
“怪不得原老头和阿燕姐姐都不告诉你。”
原不恕一顿,意识到了什么:“他们都知道?”
盛凝玉不知为何,忽得心虚片刻,下一秒却又理直气壮:“他们知道!我没不让他们告诉你啊——我以为他们会告诉你的!”
原不恕冷笑,拎着盛凝玉就回了房,‘嘭’的一声关上门。淡淡道:“说吧。”
阴影之下,盛凝玉几乎快要流汗了。
这就是她怕原不恕的原因。
一个原不恕,一个宴如朝,明明年纪也不大,但偏偏就是能压制她,盛凝玉再无法无天、作天作地,只要一看见这两人,也马上变为小猫崽,再发不起威来。
但同样的,盛凝玉也知道,原不恕一点都没变。
他还是那个正直古板又护犊子的原不恕。
哪怕对着不熟悉的“王九”,他也会出言宽慰,考虑周全,甚至为其想到了遮掩容貌的方法。
他是个很好的人。
想起原不恕先前的神情,盛凝玉觉得,她可以把自己在原不恕心里的地位,再提一提。
面对原不恕的盘问,盛凝玉撇去谢千镜那一部分,几乎全盘托出。
若说对原道均,她更多的是敬重,那对于原不恕,盛凝玉更多的是信任。
果然,在听到她自己都不记得究竟是谁动手时,原不恕皱起眉头,在听到她的一截灵骨似乎在褚家身上后,原不恕的面容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褚家经历了一场大变动。”
褚家先前的那位老家主不知何故身体垮了下去,底下几子争权夺利,最后阴差阳错被褚季野渔翁得利。
原不恕:“这是对外的说法。”
“你大师兄从未放弃过追查当年弥天境魔种爆发之事,他最怀疑的人就是褚家。我们都认为当日之景,九死一生之时你不可能什么都不留下,所以你大师兄在这一次‘鬼养日’前,故意散播了寻觅到你遗物的消息,想要引出幕后之人。”
鬼养日十年一次,每逢此时,宴如朝从不见人。
这事知道的人很少,故而哪怕是在原道均面前,盛凝玉也并未流露出分毫。
盛凝玉:“我确实曾往外传信。”
原不恕摇了摇头:“无论是我还是你师兄,我们谁都没有收到过信。你当年已是天玑之境,世上能截你灵力之人寥寥……如此说来,褚家那位先家主愈发可疑,只是如今死无对证。”
盛凝玉忽得一笑:“我都能从棺材里爬出来,说不定这位褚家主也金蝉脱壳了呢?”
原不恕不语,盛凝玉也早已习惯他如此,她随意换了个姿势,从星河囊内取出方才在宴会上顺的糕点果子。
哪怕其中蕴含些许灵力,修真界里没多少人真吃这个,大多是放着好看罢了。
她漫不经心道道:“再说了,当年之事若真是人为,只一个褚家,却是远远不够。”
这话说得有几分高深莫测的剑尊风范,但配上她嚼着糕点的模样,总有几分诡异。
原不恕看着盛凝玉又拿起糕点,欲言又止。
人在棺材里躺个六十年,竟然能连口味都变了么?
“不止褚家。”原不恕顿了顿,提醒道,“当年我被魔气痴缠,被人救回陷在鬼沧楼内,未能及时赶到,凤时闻……”
盛凝玉一听就知他想问什么,大方点头:“他是我杀的。”
凤家为神族,从来高高在上,这位凤族王子同样如此,却又远比其更过分。
原不恕问道:“他对外名声一向极好,哪怕传出疑似入魔之事,也有不少人惋惜,甚至怨恨你不近人情。”
盛凝玉:“我知道。”
原不恕:“他做了什么?”
那可就多了。
盛凝玉想了想,简单概括道:“他纵容手下欺压他人,自己也做下许多错事。”
原不恕皱眉。
他同样厌恶如此行径,但态度依旧不赞同:“你大可以将他捉拿,交由凤族审判,不必自己出手。”
这是修仙界的规矩,从没有让他人清理门户的道理。
盛凝玉此举,放在何处,都会惹人非议。
盛凝玉笑道:“非否师兄当真觉得,回到凤族领地后,他们的族人会惩罚自家的小皇子么?还是师兄认为,凤君能顶住兰息夫人的眼泪,当真秉公执法,给凤时闻应得的处罚?”
原不恕:“若真如此,也有其他办法。”
盛凝玉:“可他们等不及了。”
原不恕侧过头,冷硬的面容划过疑惑:“谁?”
盛凝玉哼笑了一声,一手撑着头,眼睛看向窗外,满不在乎道:“一些凡人。”
她的态度轻慢,手中拿着个果子,却不吃了,而是一上一下的抛着,语调也是漫不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