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过头,却见褚长安的面容骤然间变得极为清晰。
就连周围匆匆而来的褚家人的面容——他们脸上的惊恐、焦急、愤怒,也全部清晰可见。
但在这一刻,盛凝玉根本看不见别人。
她只看见了台下之人。
没有任何的华服锦绣包裹,只是一件最普通的、沾着血的白衣,但他站在那里,抬起眼,就胜过了世间盛景千万重。
是谢千镜!
他怎么会在这里?!
浮在空中的盛凝玉蓦然起身,难得如此失态。
她看着自己出剑——她知道自己此刻的剑法与决心,只要那薄如蝉翼的“无缺剑”剑尖一出,除了见血封喉,再无其他的结局。
她向前急奔,仗着自己此刻身轻如燕,如一阵清风般飘过。
哪怕此时她只是虚影,哪怕这只是她的记忆,哪怕其实知道谢千镜后来活了下来,但此时此刻,此景之下,盛凝玉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不可以!
盛凝玉下意识想要抽剑,却摸了个空。
在此时自己的记忆中,“盛凝玉”没有凤鸣剑,所以她同样没有,而她也心知“无缺剑”早已被毁,所以同样凝不出任何的剑。
盛凝玉周身再无他物。
但谁说,剑尊一定要用剑呢?
盛凝玉眉梢一动,以自己的右手为剑,凝起剑势。
这是她方才刚刚领悟的第七重剑中最重要的那个剑式。
剑尊盛凝玉为人而怒,为自己而怒,为这天地荒诞而怒——
而此时此刻,凡人盛凝玉只为身后一人而怒。
这一切的思绪,不过是转瞬之间。
盛凝玉掌心向上,劈出一剑的同时,她看到对面的“盛凝玉”同样挥来一剑,她看得清楚,那分明是第一重。然而在挥剑而出的刹那,“盛凝玉”似乎看清了什么,瞳孔骤然一缩,竟是生生扭转了剑势,化为了第五重。
九重剑修九重景,一为喜,二为悲,三为苦,四为静。
第五重,可见地狱众生无度,而盛凝玉将其归之为“怜”。
怜他人哀苦,怜他人迷途,怜他人落得白茫茫一片,怀中空无一物。
昔日里,盛凝玉并不喜欢这一招,只因这样的情绪太过于专一,她虽然平日里总是嘻嘻哈哈,实则众生在她眼中如同黑白剪影,只有寥寥人才附着色彩。
而此刻的谢千镜,明明身上干净的只剩下黑白与血迹,但在“盛凝玉”的眼中,却耀眼又绚丽,他像是一朵浮在水面上的菩提莲,。
在剑锋与虚影交替的瞬间,盛凝玉感受到了“她”的心绪。
那直冲心脏处的剑尖,最后,只在眉间划过。
……原来如此。
盛凝玉想起谢千镜眉心那道朱砂似的剑痕,恍惚中,
更觉得荒诞。
她出剑做不得假,剑势上所裹挟的杀意也做不得假。
怪不得谢千镜说恨她,怪不得谢千镜想杀了她。
盛凝玉垂下手,根本不敢回头。
褚长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从来见血封喉的剑阁弟子,也会失了手?”
这样陡然转过剑势,余波都会被持剑之人自己承受。
果不其然,走到她身旁的褚长安一脸古怪:“之前谢家窝藏魔种,意图颠覆操控三界,没想到反而祸从墙内起,还波及了不少褚家人……凝玉师姐这样心软,是和这位谢家子有交情?”
盛凝玉看见“她”收剑入鞘,并将自己右手缩在了袖中。
果然受伤了,盛凝玉想。
“谢家?”
盛凝玉看见“她”收敛心神,故意用毫不在意的语调道,“外人罢了,你现在是我未婚夫,他怎能与你相提并论。”
盛凝玉猛然间想起,谢千镜曾问过她,若是碰见二选一的情况,会不会选他。
……怪不得。
怪不得。
饶是在自己的记忆幻境,盛凝玉还是觉得心头沉甸甸的,那正在脑中复苏的记忆,将她的脑子碾得生疼,她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出现了溺水似的窒息感。
原来是这样……竟是这样。
此言仿佛一道利剑,所有过往在这一刻全部定格,每个人脸上都是夸张滑稽的神情,而此方记忆幻境也从远处开始寸寸崩塌。
盛凝玉陡然转过身,身上的衣袍犹如绽开的菩提莲,掀起了一阵清风。
她蹲下身,抬手隔着虚空中的屏障,拂过谢千镜的眉间,却擦不去一点鲜血,只能任其流淌。
盛凝玉不知道除去脑中的那些之外,是否还有别的自己未曾想起的东西,但现在,她只想着眼前的谢千镜。
他当时一定很疼。
于是盛凝玉轻轻盖住了他的眼睛。
【谢千镜。】
她松开了自己一直紧绷的右手,虚虚环住了他。
明明周遭的一切都被静止,可谢千镜的眉心还在渗着血,红色的鲜血蜿蜒而下,好像流不尽似的。
哪怕直到他此刻没有任何感受,这一切只是那被她遗忘的记忆,但盛凝玉还是挡在了他的身前。
过去的自己没有选择他。
但现在的自己,一定会选择他。
在所有的回忆化作齑粉,大片大片的黑夜将二人侵蚀之前,盛凝玉将他的名姓反复轻念。
【谢千镜,谢千镜……】
【我们会再见的。】
作者有话说:七章,那时的小谢曾感受到有一道清风。
那时觉得寒彻骨,其实是有人偷偷在与他相拥。
(小谢会知道的!)
现在明月是愧疚更多,但随着灵骨收集,记忆复苏,感情会变质(?)
第41章
盛凝玉慢慢睁开了眼。
她一睁眼,除了入目所及的一片茫茫白雪外,率先就察觉到了高阶魔族的气息。
于是盛凝玉腾然而起,一剑劈去——
“诶诶诶诶!误会!仙君!误会啊!!!”
“我们是良民!不对——是良魔啊!!!”
“仙君!!!不要草芥魔命啊仙君!嘤!”
三个高阶魔修全然不敢还手,抱头鼠窜,一边窜着,一边口里还在求饶。
盛凝玉:“……”
听这口气,确实不大像以前那些动辄就“桀桀”笑的魔修。
她负剑而立,冷着脸道:“你们在此处是为何?”
“是尊上派我们来的!——我们真的是好魔!仙君大人您看,方才那作恶多端的魔种弄出来的残局都是我们收拾的,对了!还有几个兄弟,去护送那些村民了!”
盛凝玉回头一看,果然本该残存的魔气被收拾了个干净。
她收起凤鸣剑,颔首道:“多谢。”
见盛凝玉收起剑,两位高阶魔修松了口气,擦了擦额角冷汗。
也不知怎么,面前这位明明是个修为不高的修士,但是周身气场带给他们的威慑力,竟然与尊上一样!。
不止如此,想到这位能先他们六个高阶魔修——用人族修士的换算方式,就是“五段玉衡境”的魔修一步,孤身一人破开魔种……
嘶,能被尊上如此看中的,果然不同凡响!
三个魔修明明自己之前也是在魔族中说一不二之人,但此刻却乖顺的如同绵羊。
他们连连摆手:“当不得仙君大人这声谢。是尊上神机妙算,察觉到此处有异动……”
确实。
她灵力耗尽,又被灵骨带来的记忆冲击陷入昏迷,若无人守护,一旦被有心之人借此生事,恐怕麻烦至极。
不过还有一件事。
盛凝玉挑起眉梢:“尊上?你们说的是谢千镜么?”
三个魔修齐齐倒抽一口凉气,结结巴巴道:“不、不敢冒犯尊上名讳!”
“哦,那就是了。”盛凝玉摸了摸剑柄,“那他为什么不自己来?”
这句话一出,三个魔修竟是直接跪在了地上。
“尊上同样在魔种幻境之中,故而用分神派我等前来守着!!!请您万万不要怪罪尊上啊!!!”
盛凝玉:“……”
这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不就提了一句谢千镜的名字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