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语气带着看待幼儿般的慈爱:“吾儿,你可知,那丫头并不信你。”
凤潇声的面容十分平静:“此非明月之过。”
凤君从沐浴着金色光晕的王座上起身,垂着眼俯视下首之人。
与此同时,一道极其炽热的灵力自王座初投射而出,缭绕在凤潇声的周围。
“那吾儿觉得,是谁之过?”
谁之过?
是那些躲藏在暗处狺狺狂吠的小人,是那些人心不足蛇吞象的贪婪之徒,是那些总是怀着叵测之人,试图一步登天的可笑之人。
他们害得她变得谨慎,逼得她不得不思量多疑,叫她再不敢和以前一样,肆意张扬。
凤潇声跪在地上,却仰起了头。
她道:“是您的错。”
是凤君没有教好兄长,也是凤君当年为了一族颜面,更怕极了兰息夫人的泪水,要求盛凝玉不得透露此事的真相,全了凤族的颜面。
她道:“也是我的错。”
是她当年天真幼稚,仅仅为了他人之言就主动拉开与盛凝玉的距离,更是为了全所谓的“面子”,故意做出了诋毁疏远之态。
凤潇声的声音极冷极淡,然而寥寥数
语,却惹得凤君周身缭绕的凤凰炽火越发浓烈。
饶是如此,凤君的语调依旧不紧不慢。
“闻儿当年可待你不薄,你兰息舅母更是将你视若己出。”
凤潇声想了想,没有去辩驳凤时闻当年故意利用“白羽”对她的攻讦,也没有诉说兰息夫人一直以来的冷漠,她从地上站了起来,道:“您有许多的夫人。”
凤君不言。
“凤族也有足够多的小辈。”
凤君略微皱起眉,有些不解:“你说这些是为何?”
凤潇声却笑了。
“可是舅舅,天底下只有一轮明月。”
这世间没了盛凝玉,多无趣啊。
凤君深深看了盛凝玉一眼,沉声道:“看来你是执意要护着她了。”
随着他的话音而出,道道赤红的灵力如利剑般腾空而出!
凤潇声坦然地站在原地,任由那股炽热的灵力卷上自己的身躯,并不退让。
甚至在此刻,她在想,当年盛凝玉被人剥去灵骨封印时,也是这样疼么?
凤君:“你为了她,要将闻儿的事情公之于众?凤潇声,你身为凤族少君,可知此举,会令凤族蒙羞?”
凤潇声顶着灵威,指缝都渗出了鲜血。
她咽下喉咙里的血腥气,倔道:“知而不改,才会令凤族蒙羞。”
还是和当年一样。
倔强,天真,认死理。
叫他如何放心的下。
凤君微微阖上眼,苍老的声音沉甸甸的在殿内回荡,带有无尽威严。
“若是本君,不允呢?”
纵使凤潇声天赋再高,但修为在真正的凤族神君面前,还是差了许多。
当年的凤君曾与归海剑尊比剑,差了归海剑尊三招,从此认他为兄长。而如今归海剑尊已然逝去,没有人知道这位看似已经避世隐居、神心破碎的凤君到底是什么修为了。
然而凤潇声却再次笑了。
她曾想过许多办法,譬如以兰息夫人威胁,以凤时闻所葬之处威胁,以凤族长老们那些不当的行为威胁……
但现在,有一位客人到了。
“凤君不允什么?”
这道轻飘飘的嗓音一出,整个殿中为之一寂。
自羽扇而出的红色灵力陡然断开,凤君猛地抬头!
万籁俱寂,珠火燃光,在所有凤族守卫瞪大却全然动弹不得的恐惧之中,一位青年自外缓步而入。
姿态悠然,神情恬静,衣袂不染纤尘,好似世外谪仙飘然而落。
“一别多年,凤伯伯可还安好?”
凤君再也笑不出了。
他死死的盯着面前人,声音好似从牙缝中挤出来的一样。
“你、是、谁?”
“凤伯伯不记得我了么?”谢千镜似乎有些诧异,继而叹息道,“这可真叫人伤心。”
他继续往前走,在凤君身前的案几初停下,微微倾身,与他仅仅隔着一臂之距。
雪魄竹骨的青年微微一笑,眼波流转间,勾魂摄魄。
“第十一洲,菩提谢氏,谢千镜。”
作者有话说:“原不恕不会说谎”的含金量还在上升
第43章
花开菩提,满目慈悲。
只是这样的菩提谢氏,当年在自家的新生儿降世后,却迎来了天机阁阁主的匆匆而入。
【天降魔星,终成大祸。】
天机阁,神秘莫测,行踪不定。
他们曾卜算出过“星辰大劫”,亦曾数次为修仙界众人躲避妖兽之乱、浮生天灾,更是大大小小占卜出过数次修仙界大能的出生时日,并数次仅靠相面,就点出一代天骄。
传闻中,每一代天机阁阁主都会继承一册《天数残卷》,这书册上平日都无字,而一旦出现字符,定然是搅弄天地之大事。
惊闻天机阁阁主亲临,菩提谢氏的家主亲自出面,却得知了这样的消息。
“天降魔星……”
谢家家主反复呢喃,最终沉默不语。
天机阁阁主反而看得很开:“天地之间,神魔存乎一念,此之一念,可招灾祸,亦可得遇机缘玄妙。心之所向,善恶之辨,不过皆在转瞬之念。”
他劝慰了谢家家主,又提出了“面隐幂蓠之下,此生所见之士,不过五指之数,远离俗世侵扰,方可避红尘之祸”。
最终,谢千镜在谢家长大,他靠着强大的修炼天赋,成了那一代最为夺目的天之骄子,不过几次出手,就靠那神乎其技的飘雪银绸,被冠以“菩提仙君”的名号。
只是平日里,饶是亲生父母也并不与谢千镜亲近,除去偶尔被送往灵桓坞学习外,他几乎终年在那只有一人的山巅雪阁中修炼,不问世事。
此事,只有他们这些上了年岁的老家伙才知晓。
当年谢家窝藏魔种之事暴露,牵连甚广,不止谢家一夜之间被不受控的魔种夷为平地,就连赶去平息此乱的褚家也有不少弟子深陷其中。
那时他们都以为褚家汲汲营营,所图谋的不过是几卷秘籍、几本功法,再不过就是些法宝灵器——这些东西对于旁人来说,是一物难求的珍宝,但对于凤族而言,司空见惯。
为此,凤族没有出手阻拦。
凤君冷眼旁观,他不在乎此间真假,只希望那些人能将魔种越快消灭越好。
可谁知,魔种并未完全被消灭,反而一而再、再而三的出现在十四洲内。
凤君也曾怀疑过褚家,然而当日“十一连珠魔种”在弥天境爆发,褚家家主元道真人同样被伤及神魂,最后落得经脉碎裂而亡。
此事一出,倒是显得水愈发浑浊了。
索性凤族乃神族之脉,旁人轻易不会来冒犯打扰,于是凤君索性不在深究,将族中大事都交给了下面的小辈和长老们,与自己的伴侣安心度日。
哪怕此举,让他琉璃心上的裂痕越来越深。
可是无论如何,凤君也从未想过,会在此处见到故人。
“第十一洲,菩提谢氏,谢千镜。”
……谢千镜。
凤君还记得,他总是带着幂蓠站在长辈的身后,像是在山巅寒池里长出来的菩提莲,周身好似都缭绕着化不开的雪。
可哪怕不看脸,只是这样站在那里,就能让人想象出一身风华。
凤君同样没有见过谢千镜的全容,但在面前的青年开口的瞬间,他就信了。
当年那个明净如琉璃心的孩子,是该有个清冷如玉的模样。
只是当年的谢千镜,会垂着眉眼,在幂蓠珠帘轻微的晃动声中,乖巧的叫他“凤伯伯”,而如今的谢千镜,却成了行动间可压制众生的魔。
或许是真的寿数将近,在真正看到这一幕的时候,凤君远不如自己想象的那样平静。
“谢千镜,谢千镜……你竟然活了下来。”
失态不过一瞬,凤君很快又成了之前威严的模样。
他是魔。
想起那则预言,凤君心中震动,眼中比起方才一晃而过的感慨,更多了戒备与深思。
再度开口时,凤君的眼神挨个落在殿中之人身上,最后掠过凤潇声,重重看向了面前之人。
“神魔殊途,谢千镜,你如今身为魔修,就更不该插手我凤族之事。”
随着凤君的声音在殿中回荡,远比之强上千万倍的灵威震荡其中,远播万里。
饶是凤潇声,面色都变了几变。
然而谢千镜却还是如原先一样的平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