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眸中没有丝毫的波动,面色从容,轻描淡写的开口。
“我以为,凤君会想知道,该如何消解兰息夫人身上的魔纹才是。”
仅仅一言,四下皆惊!
“君上,这……”
匆忙而来的凤族长老们俱是惊疑不定地向上首之人望去,若非多年养成的对凤君的臣服,他们恐怕都要当殿质询了!
这可是魔纹!
凤君猛地抬起头,他压抑着心头的恨意和痛楚,却再也控制不止自己的神情。
凤潇声眉头皱起。
她大约能猜到谢千镜定然背着她有后手,却没料到,这一招后手,竟是与凤君和兰息夫人有关。
所以,兰息夫人不是身体虚弱,
而是……中了魔气?
这可是连她这位少君,都未曾探听到的消息,足以见得凤君保密的有多好。
也足以见得,那魔尊谢千镜当真是心思深沉,手段诡谲。
“若他说的是‘魔纹’,那就说明兰息夫人中的不是普通的魔气,而是曾被当做魔种选中,几近濒死,这才会有魔气日日夜夜侵蚀,长此以往,肌肤之上才会有魔纹浮现。”
盛凝玉听着凤潇声转述,给她分析着目前的情形,末了,她感叹道:“这位魔修能顶住凤君之威仪,孤身而往,与其共谋,也当真是厉害。”
凤潇声越听越不高兴。
她也不知为何,方才在叙述时,刻意抹去了谢千镜的名字,此刻听着,更是听见盛凝玉夸赞谢千镜,心中更是别扭极了。
盛凝玉看着她,轻轻一笑,一句作罢,也不再多提。
凤潇声立即接上话茬:“凤族神君的夫人身具魔纹一旦爆出,乃是会令修仙界上下都议论不休大事,足以掩盖之前魔种降临时的异样。”
盛凝玉叼着糕点,靠在院落亭中,眺望着远处重重叠嶂,松快的笑了一声。
七日了。
她在凤族中,修养了整整七日了。
“你舅舅不会允许你泄露此事。”
盛凝玉换了个称呼,凤潇声却似乎全然没听懂。
她看着盛凝玉手中的糕点,淡淡道:“这就由不得凤君了。”
见盛凝玉目光望来,凤潇声挑起眉:“怎么?”
盛凝玉定定的看了她几许,忽得笑得前俯后仰,连手中的糕点都拿不出,落到了地上。
“哈哈哈哈哈哈凤小红,你刚才那句话——咳咳咳,你刚才实在太‘少君’了,能不能再来一次?”
凤潇声:“……”
她黑着脸,气得一把夺走盛凝玉面前的果盘:“不许吃了!”
“——更不许笑!”
吃了她的东西,竟然还要笑她!
凤潇声作势要打她,盛凝玉赶紧躲避。
“好好好,我不笑了。”
盛凝玉缓了一会儿,才擦干眼角的泪。
她抬手时一不留神,用了右手。
昔日香夫人所赠的木镯早在魔种幻境的那一剑中灰飞烟灭,正是因这木镯上的制约,当日她才会突然雪发满头。
而如今,她的头发已然恢复,只是没有了木镯制约,手腕上的伤口却也愈发明显了。
道道疤痕蜿蜒纵横,还有渗着血的伤痕未愈,手骨突出,手腕瘦削,嶙峋瘦骨。
凤潇声的笑声骤然停下,原本上扬的嘴角僵在了脸上,一点一点的淹没下去。
怎么就这样了呢?
她记得,以前的盛凝玉最是喜欢好看的东西。
包括她自己在内,从来都要穿得干净整齐,就连头发都要梳成不同的发髻。
她不喜欢身上有一点污渍,也不喜欢身上留下任何疤痕。
她穿着蓝白之色的剑阁弟子服,携风而过时,张扬跳脱的像是空中最明亮的月色。
……
凤潇声记得的。
她都记得。
指尖缓慢的探向那交错纵横的伤疤,却在还未触碰到疤痕时,自己先颤抖了起来。
凤潇声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慌乱又无措的收回手,猛地坐直了身体:“我不是——”
“没关系。”
盛凝玉心中叹了口气。
这是她来凤族的第七日。
她分明打算与凤潇声说清楚,可每次见她,又总是心软。
盛凝玉最见不得凤潇声这样难过了。
当年如此,而今亦然。
盛凝玉最后还是扬起了一个笑脸,无所谓道:“可以给你看的,不过一些伤疤罢了,没什么好遮遮掩掩的。”
颤抖着的指尖终是落在了丑陋的疤痕上。
凤潇声低垂着眉眼,一点一点的勾勒着那疤痕,动作小心的,好似生怕自己稍微重一些,就又会掀开她的皮肉,露出里面破损不堪的血骨来。
秋色正好,日光澄澈无瑕,微微吹来的风却让人品出了一股肃冷萧瑟。
凤潇声许久没有抬头。
盛凝玉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又透过她,看到了许多的年岁。
她的脸和身形都被原老头弄成了清一学宫时的模样——盛凝玉知道,一见到这张脸,这些故人在那么些琐碎的时光中,大概都会想起些什么。
或是转身须臾,或是片刻梦回。
同样的,在见到他们时,她也会怀念。
怀念曾经的不用肩负责任的轻松,怀念无论触犯什么宫规都有人兜底的无忧无虑,怀念身边众人嬉笑玩闹,彼此之间并无太多芥蒂的模样……
她独自一人,怀念着那些他人眼中愚昧无知的岁月。
而现在,不一样了。
曾经只是面容模糊的花柳烟成了半壁宗宗主,非否师兄执掌云望宫更也有了自己的道侣,褚长安继承了东海褚氏。
小师妹宁骄成了祁青崖的夫人,却也隐藏着她所不知的一面,风清郦继承青鸟一叶花后,行事愈发毫无章法……
而凤潇声呢?
她成了凤族少君。
神情里的娇纵化作了沉稳,往昔的霸道也作矜贵,就连以往那一言不合转身就走的坏脾气,好似也在时光中被消磨的一干二净。
她好像还是那个盛凝玉记忆里一起成日折腾的至交,又好像只是一个在年岁轮转中,轮廓相似的陌生人。
她们之间隔着太多的东西。
但盛凝玉一直记得一件事。
与表现出来的霸道嚣张不同,凤潇声真正伤心落泪时,从来是寂静无声。
她从没有忘记。
空出的左手,终究是覆在了那颤抖不已的指尖上。
“其实这些疤痕虽然不褪,但看久了还挺好看的。你看,这里的伤痕,一节一节的,像不像以前剑阁的玉簪花枝?”
盛凝玉语调轻松的开着玩笑,可过了一会儿,依旧不见凤潇声抬头。
掌下覆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好像说错话了?
盛凝玉苦恼道:“真的没关系,我已经不疼了。”
可是她疼啊。
钻心的疼。
疼得恨不得要将那人的心也生生剖出来,千刀万剐。
自从见到盛凝玉的那一刻,凤潇声总是在想一件事。
是不是当年,她不与她闹别扭……倘若在那埋有十一颗魔种的弥天之境里,她陪在盛凝玉的身边,有她守着,是不是这一切就会不一样?
起码……起码凤族,绝不会落井下石,也不敢袖手旁观。
往昔种种从来禁不起推敲细听,却在这一刻,回声无数。
凤潇声心头痛苦与恨意翻涌,脸上却没有掀起丝毫波澜。
相反的,她面上扯起嘴角,撩起眼皮,冷嗤了一声:“你自己识人不清受了伤,疼不疼你自己知道就行了,关我何事。”
盛凝玉见此松了口气,同样玩笑道:“这可不止疼不疼的事儿,你是不知道,我怕黑的毛病都快被那棺材里躺得那六十年治好了。”
这话一出,轻松的氛围顿消,凤潇声再次没声了。
盛凝玉:“……”
打扰了。
是她哪壶不开提哪壶了。
正想着该如何跳过这个话题,手腕处却传来了一阵温和的灵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