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笑,没有多说什么,只道:“之前托你们带的话,先不要说了。”
褚雁书很快反应过来,在盛凝玉转身时,她突然上前一步,行了一礼:“敢问,君上还会回清一学宫么?”
盛凝玉侧过身,展演一笑:“这就要看你们何时把我的身份说出去了。”
须臾之间,雪白的身影消散不见,只留下三人面面相觑。
出乎意料,竟然是褚乐先开了口。
他沉下眉眼,摆出了褚家少主的身份:“此事重大,不可轻言之。”
褚雁书认可的点了点头,望向站在一边的凤九天,显然是有些防备。
凤九天看了他们一眼:“你们的意思是?”
“除非性命攸关之下,绝不许说出君上的身份!”
……
“你真的很喜欢那个褚家子。”
盛凝玉抬起头,就见谢千镜眼中的笑意淡去许多。
两人已经回到了凤族族内的领地,谢千镜将她送回了住处——经过盛凝玉的要求,她住在了凤潇声隔壁的宫室内。
而那一袭“碧玉”,也被搬来了这间宫室内。
谢千镜想,他早就该想到会如此。
【从头到尾,谢千镜,只有你不敢罢了。】
【你不敢说出身份,你怕被我否认,被我拒绝,从此以后再也不能接近我……哈,说什么“魔界至尊”,不过一个胆小之辈罢了。】
长长的睫羽好似沾了寒露的蝶翼,颤抖着垂下。
自从那日破除魔种,又化开了魔种内的魔气后,谢千镜的实力更上一层。
与之相对,他的理智愈发不受控了。
【谢千镜,这天下爱我之人何其良多!不过是一个凤潇声和原不恕,都让你再三思量,妒火中烧,那还有郦清风、宴如朝、宁皎皎、央修竹……哦,还有我那个二师兄。】
【容阙啊容阙……谢千镜,你和他何其之像啊。】
谢千镜眸中中闪过一丝猩红,但他依旧没有理会心魔的言语。
【你知道的,在遇到你之前,我的头发都是他束的。我最信任的人就是他,我最眷恋的人也是他,哪怕如今依然。】
【若当年换做是容阙,我还会那样决绝的出手……呃?】
心魔骤然消散。
谢千镜轻笑一声,转身时,却被人牵住了指尖。
瞳孔不受控制的一缩,下一刻,他就听见了身后传来了声音。
“我没那么喜欢他。”盛凝玉叹了口气,“比起他而言,谢千镜,我更想知道你的事情。”
霞光映衬,赤红珠色,越发衬得屋内静默无声。
谢千镜沉寂片刻,笑了一声。
他没有避讳,将天机阁的谶言和谢家窝藏魔种之事系数告知,反倒听得盛凝玉眉头紧锁。
“我的师父,当年似乎也得过天机阁的预言。”盛凝玉停顿了几许,抬眸看着谢千镜,慢慢道,“我的记忆混乱,或许也与我师父有关。”
谢千镜笑着,却摇了摇头,还是那样的温柔淡然。
“不是他。”
盛凝玉松了口气。
既然和自己的师门没关系,她能说的可就多了去了。
“谢家灭门之事似有诸多疑点,其中绕不开东海褚氏。你与凤君商议,会公开身份——可是要选在千山试炼中?有凤君为你撑腰,那是个不错的时机。但是那时候,褚家之人也会在,你要如何应对?”
“还有你如何破的魔种——吸收魔气,对你当真无碍么?”
盛凝玉越说越觉得谢千镜的处境实在危险,心头烦躁,右手不自觉地又开始转动,反而谢千镜仍是之前处变不惊的模样,连眉梢都未曾动一下。
他看着盛凝玉,微微歪了下头,似乎有些不解,轻轻扬起了一个笑。
“我以为你不会问。”
这句话乍一听全然是讽刺,可盛凝玉觉得,谢千镜应该是难过的。
很难过,很难过。
她的喉咙发紧,她扯起嘴角,却难得没有跳脱的扬起眉梢。
“是我太过软弱。”
闻言,谢千镜反倒笑了:“我曾以为,你并不恨褚家。”他转过头,凑近到盛凝玉的身前,那股浅淡的幽香再度袭来,不自觉的让人放松了心神。
他蛊惑似的笑着问:“是因为褚家的家主,还是因为……你的二师兄?”
“——不是,一个都不是!”
盛凝玉斩钉截铁的为自己正名,最后她叹息一声。
“这是我自己的问题。”
醒来后,盛凝玉偶尔出神时,也有想过,是不是自己的消失,真的可以将一切恩怨终结?
所以她醒来后,看似条理清晰,其实走一步是一步,并不急于复仇,也不想和故人相认。
恩怨是非,纠缠爱恨,都太重太重了。
少年之时,以为世间爱恨如黑白,一眼即清。可长大了方才知晓,原来这世间纷扰如夜下枝柯交错,投影湖面时,衬得星月都变凉薄。
她分不清,也不想分了。
做那个不能下高台的“剑尊”,成为世人眼中夺目的“明月”固然好,但也实在让人疲惫。
更何况,盛凝玉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
她从不愿意真的反省自己,哪怕过去这么些年,她但凡神智清醒时,也会反反复复在棺材里回忆起自己做下的事情,但最后只得出三个字。
——我没错。
“……抱歉。”
唯有一事。
盛凝玉想,这声抱歉,是她早就该说的。
她的瞳孔中倒映出青年的模样。
白衣胜雪,清冷如玉,眉心一点红痕,更如人间风月倏忽而至。
曾经的盛凝玉只以为自己是误伤,甚是偶尔心头也会赞叹这道剑痕实在留的漂亮,但她从未想过,会是在这样的局面之下。
谢千镜差一点就可以离开褚家了。
他只是看见了她。
是她牵绊了他。
盛凝玉抬起手,指尖轻轻落在了他的眉心。
她扬起眉头,短促又散漫的笑了一声:“你曾说过,想杀我。那时我想,你一定是在开玩笑,否则啊,你可真是太没眼光了。”
他们之间,太近了。
近到谢千镜可以轻易看清盛凝玉脸上的每一个细微的神情。
眼神肆意,语调轻佻,青丝垂落,发中缠绕莲花簪。
这样的熟悉。
以至于恍神的刹那,谢千镜好似又看到了那个胆大包天到敢藏在树中看他的剑阁弟子。
旧日阑珊,却从不愿深埋。
谢千镜弯了弯眼睛,盛凝玉看着他,也扬起了嘴角。
可她却又说:“我现在觉得,你恨我……想杀我,我都能理解了。”
若是她,在遭遇了那样的背叛后,她也会恨到想要杀了那个人。
谢千镜倏地敛了笑,他避开了她的指尖,站起身却没有离开,只是隔着一些距离,安静的俯视她。
她坐在那里,好似当年张扬不羁,编了个名字就敢骗他的盛明月;又像是后来那个冷淡自持、心性凉薄的明月剑尊。
可无论是谁,在所有的选择里,她从来没有一次选过“谢千镜”。
一次都没有。
于是她成了谢千镜的心魔,成了血肉凝成的尖刺,成了一旦触碰就会遍体鳞伤的不治沉疴。
谢千镜知道,他该杀了她的。
无论是理智,还是情感,无一不在叫嚣着,让他尽快的除去眼前之人。
可他只是静静的看着她。
从头到尾。
盛凝玉都没有避开谢千镜的神情。
她看见了谢千镜脸上的杀意,也看见了他手中渐渐凝聚而起的,缭绕着魔气的银缎白绸。
“谢千镜,你现在想杀了我么?”
盛凝玉仰起头,将自己纤弱的脖颈暴露在对方面前。
她看似毫无抵抗之力,心中却极为冷静的思考着,倘若这位能让那些高阶魔修俯首称臣的魔尊动起手来,自己到底有几分胜算。
此处是凤族,有守卫在,凤潇声再如何也不会见她身死而不救。非否师兄虽在人在他处,但星河囊中还有许多他与香夫人送的保命之物。再不济,她如今有了四分之一的灵骨,虽然到底身上还有些旧伤 ,但好歹还有凤鸣剑,也不至于不堪一击,总能……
“那年阶下,吹到清风,感觉有些冷。”
嗓音极淡极冷,像是寒月里吹过山巅雪的风,没有丝毫的情绪,只是在静静叙说。
然而锦衣之下,血肉温热。
黑红色的傀儡丝线散做漫天花火,握着法器的手此刻空无一物,只成了一个克制又眷恋的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