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山之上,云海之巅。
宫殿所用白玉清瓦,在阳光照耀下,泛着金色的光芒,宛如凤凰展翅欲飞,正殿下的台阶铺着云纹石,细腻如清泉之水,让人好似踏在云端之上,不知身之所处。
盛凝玉微微闭了下眼,刚踏入其中一步,立即感受到浓厚的威压向她袭来。
很难受,体内灵气翻涌,本就不全的灵骨隐隐作痛,盛凝玉的眼瞳都涣散了一瞬,她用力咬破了舌尖,才用血腥味儿让自己更清醒。
不过比起身体上的不适,盛凝玉精神上没有感受到一丝压力。
这些世人眼中敬仰崇敬的大前辈,哪一个当年不曾被她气得吹胡子瞪眼。
只是当年有剑阁护着她,而如今——
“凤君大人可要想好了。”
说着敬语,盛凝玉语气却懒洋洋的,不像是开口问候,反而更像是一场彬彬有礼的嘲讽。
她面色真诚,语气流畅迅速,毫不停顿道:“站在您面前的,是凤少君挚友,魔尊道侣,褚家家主挚爱,云望宫宫主师妹,灵桓坞原家家主的贴心晚辈——一位平平无奇的清一学宫弟子,王九。”
停顿了一会儿,感受到灵威逐渐收回,盛凝玉弯起嘴角,眉梢挑起,露出了一个张扬肆意的笑。
颇为挑衅。
与之相对的,是她弱小可怜又无助的话语,和已经摇摇欲坠的身体。
“——您若是再不停下,我就要晕了啊。”
下一秒,灵威如流水似的,眨眼间便收回。
盛凝玉心里笑得直打跌。
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带着熟悉的气急败坏。
“还不快滚进来!”
第46章
盛凝玉扬起大大的笑脸,步履轻盈的进入了凤君殿内。
她如今仍是少女的身姿,头发挽在脑后,插在乌发中的步摇流苏一晃一晃,逆光而入时,就连凤君都恍神刹那。
太像了。
太像是那年的她。
盛凝玉大大方方的任他打量,甚至弯腰对上首之人行了一礼。
“凤君大人,又见面了。”
她抬头时,微微弯起眼,眉宇中萦绕着不散的倨傲跳脱。
在对上这样一双清凌凌的眼睛时,凤君脸上刻意做出的怒火都凝固了。
秋色正浓,寻常时日。
恍惚的片刻中,耳旁似乎响起了清一学宫的长老愁眉苦脸的凑上来叙述。
“诸位!这盛凝玉实在不服管教!”
然后呢?
凤君想,然后紧接着就会有人怒叱:“可不是么!剑阁自来端方,怎么出了这么个混世魔王”,再之后就开始商量该如何制服她……
曾经觉得无趣的学宫琐事,如今想来,竟有一丝怀念。
就好像,他如今不是病骨支离的凤君,而仍是当年那个正值壮年神族之首,可以畅快的大笑,可以以天地为棋局,在自己的银竹城中,邀老友们信步手谈。
然而“银竹”已作“逐月”,竹林里的旧棋局可以再续,但是那年与他把酒言欢,笑谈之人,却再也没了踪影。
此间天地依旧崭新,修仙界里依旧爱恨情仇热闹非凡,可是银竹没落,终究已经不再是他的年少了。
凤君收起了方才升起的一丝怅然,平静地望向盛凝玉。
“明月剑尊,许久不见。”
他没有让盛凝玉坐下,盛凝玉却不会折磨自己。
她在旁边挑了个放满了糕点果子的位置坐下,捻起一块糕点,对着凤君竖起了三根手指。
“三块糕点。”
凤君:“我凤族尚不至于如此吝啬。”
“不不不,我的意思是,您只有三块糕点的时间。”盛凝玉对外努努嘴,“方才我和凤小红约好的,您虽然又老又病的,但不至于连门口的对话都没听清吧?”
凤君:“……”
很好。
这丫头还是和当年一样,一张嘴满口胡沁,气死人不偿命。
凤君发出了一声沧桑的笑,意味深长道:“看来剑尊经过了这一遭,性子却仍如当年那般不羁随心。”
此言一出,原本驻守在两旁的凤族守卫悄无声息的退出正殿。
大门被微微拢上,只留下了一道透着浅色光芒的缝隙,孤零零的留在殿内。
盛凝玉拿起一块镂刻着翠竹图样的糕点,心想,这老头打什么机锋呢?又是这话里有话的一套。
但无妨。
无论是昔日的明月剑尊,还是那年清一学宫的盛凝玉,从没有顺着他们的话让这帮老头子舒坦过。
于是盛凝玉长叹一声,幽幽道:“还是您好啊。”
凤君一愣,又听她语气怀念道:“毕竟自从醒来,我隐瞒身份又戴上面具后,许久未曾听到人夸我了。”
盛凝玉放下了手中糕点,转向凤君,目露鼓励:“您再夸几句?就是当年那什么‘天人之姿天纵奇才天赋异禀天生剑骨’之类的,再来几套?”
刚被营造起来的庄严氛围顿时烟消云散。
凤君心头火起,他已经许久没有这般动怒,拂袖之间,“腾”的一声,一只火红赤凤在他身后升起,高傲的仰起脖颈。
这是凤族的本相神徽。
盛凝玉顿时握紧了腰间的凤鸣剑,左手中更出现一沓符箓。
面前之人到底是凤族神君,她不确定凤鸣剑又或是其他法器到底能不能伤到他,但盛凝玉想,符箓应当是可以的。
符箓的最大特点就是一视同仁。
所以她喜欢符箓。
然而这一次,盛凝玉还是失策了。
她做了完全的准备,万万没想到,凤君根本不按照常理出牌。
他一没有攻击盛凝玉,二没有怒骂——因为他所有要出口的话语,都被鲜血堵住。
鲜血刺目,映衬着苍老的脸,身后的火凤渐渐地消散,像是一种不祥之兆。
盛凝玉怔在了原地。
凤君拭去唇角血迹,见她默然不做声,反而笑了。
人老了,就连重温昔日之怒,也成了可贵之事。
“如你所见。”
他走下了王座,“我这个老东西,这次是真的时日无多了。”
盛凝玉几乎是立刻就知道凤君打得是什么主意。
她收起心头不应有的关怀,俯仰之间,淡然洒脱,像极了曾经的师父——归海剑尊。
“当年我被困弥天境,为何无人收到纸鸢?”
凤君看着她这般举止,眸中划过怀念,出口之言转了转,变得更为平和起来。
“本君不知此事,但你若知道,或许可以从褚家查起。”
褚家这些年来,鼎盛至极。
但谁也不是傻子,其中曲折,定然有迹可循。
在听到“褚家”二字时,盛凝
玉松了口气,下一秒却又听凤君道:“但若没猜错,你的记忆之事,应当是你师父做的。”
盛凝玉目光骤然狠戾!
几乎是在“记忆”二字出口的同时,赤色剑锋已然架在了凤君的脖子上!
凤君垂着眼看着架在脖子上的刀剑,非但没有露出惧怕之色,反而赞叹:“锋芒毕露,坦荡如月,剑尊还是一如往昔。”
盛凝玉挑眉:“多谢夸赞。”
还是这般厚脸皮。
凤君哼了一声,收起了脸上的笑,宝相庄严道:“若本君没记错,剑尊乃剑阁之主,可号令剑阁之剑,但如今却持吾凤族之圣物而伤凤族之君主,不止逾矩,还有些荒诞了。”
他仰起头,老态龙钟的面容上流露出一丝轻蔑:“还是说,剑尊以为,这把剑,当真能伤的了我?”
盛凝玉眯起眼,不为所动,手中的剑锋甚至更逼近了一些。
她对着凤君勾唇一笑:“凤君说得对,方才,我确实有过这个困惑。但当我握住剑柄的时候,我想起来一件事。”
“——剑尊,可号令天下之剑!”
随着盛凝玉话音落下,一声凤凰清鸣盘旋而出,灵力跃出,在凤君惊愕的目光中,他的一缕发丝于空中飘了飘,盘旋着落在了地上。
下一秒,四面八方的门扉洞开,无数道阳光齐齐投入殿内,一道白凤本相神徽径直而入而入!
盛凝玉被骤然投入的日光恍得眼角酸涩,闭了闭眼,等泪意褪去后,她已经再看不见面前的凤君了。
凤潇声把她挡了个严实。
凤潇声侧过身,瞥见她眼角湿润,顿时心中发紧。
她顾不得拜见凤君,什么礼仪都抛诸脑后,直接转身走到了盛凝玉的身前,灵力在她身上转了一圈。
身体和之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