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痕累累,支离破碎,像是垂在枝头的梨花,稍有不慎就会被寒风吹落枝头。
但万幸,没有更添新伤。
凤潇声低声道:“还好么?”
盛凝玉眼珠一转,抽了抽鼻子,靠在她身上,轻声道:“放心,没受伤。”
没受伤?
好一个没受伤!
眼见自家子侄就要被人哄骗了去,凤君再也顾不得什么风度之谈,气急:“凤潇声!你看清楚是谁拿着剑!”
凤潇声匪夷所思的转过头:“您还想持剑伤她?!”
凤君:“……”
这是什么逻辑!
他这下真是被气了个倒仰,还不等再度开口,门外已经再度传来凤族长老焦急的通传之声。
“君上!云望宫宫主到了!”
无声无息的,原不恕竟然亲自来了逐月城?!
得知这消息后,凤族中人颇有几分懵。
为何如此急切?这可比他们预计的还要快得多啊!
殿内又是一阵兵荒马乱,尤其是那些知晓盛凝玉身份的长老们,更是在这一刻极为惴惴不安。
这可是云望宫宫主原不恕!
且不提他背后站在的那位原老仙君,光是他本人就足以在十四洲内的任何一个地方掀起波澜!
幸好,凤君本人并不慌乱,他淡淡道:“既来了,不妨一见。”
守卫长老灯再度忙碌起来,一番折腾后,原不恕总算出现在了正殿。
“多谢凤君这几日的照料。”
原不恕立于殿中,神情严肃平静,姿态却极其强硬的挡在了盛凝玉的面前,言简意赅。
“我师妹身体不好,父亲托我前来照看,不日就会启程。”
盛凝玉心头“咯噔”一下,不敢看凤君的面色,更往原不恕身后躲了躲。
原不恕若有所感,与凤潇声对视一眼,更上前一步。
一袭青衣曳地,竟是像极了上古传闻中护崽的青鸾鸟。
凤君看着他们这般形容,心中无语至极,最后反而感到几分好笑。
这一个个的,这是都将他当成什么穷凶极恶的猛兽不成?
原道均那老头子也真是,自己受天道桎梏,出不了灵桓坞,就派儿子来?
谁没个儿子?
只是他的儿子……
想起凤时闻,凤君陡然意兴阑珊。
他松开手,神情淡淡道:“本君还有话未完。”
言罢,凤君看也不看他人,抬手布下了一道隔音阵,夹杂着神力的灵气阻隔了所有人的耳朵。
凤君言简意赅:“你师父如此,大概是因为天机阁的预言。”
又是天机阁。
盛凝玉皱起眉头:“什么预言?”
凤君摇摇头:“天机阁做事悄无声息,从不泄露。我不曾知晓全貌,但你师父死前,曾经来寻过我。”
“他说了什么?”
“他说……”凤君顿了片刻,突然笑了起来。
他的笑声在空旷的灵力场内回荡,夹杂几声咳嗽,听起来疲惫又老迈。
然而正是这样的笑声,听起来,竟然莫名其妙让人生出了几分少年意气。
“他说啊,他这一生握剑斩尽魑魅魍魉,从来不惧艰险。但此次下了剑阁万丈高台,恐怕是最后一剑,故而有几分放不下心。”
衣袖下的手紧紧攥起,指甲几乎要刺入皮肉之中,腕间的道道伤痕都在开始泛起细细密密的疼痛,一直蔓延到了心脏处。
但盛凝玉面上却没有出现一丝一毫的波动。
“师父交代了什么?”
“他说啊,他这几个徒弟中,老大性格古怪,但万幸已自立门户。小的那个央修竹只是挂在他名下,其实自有他师叔看护,不必过多担忧。”
“唯有两个人,他如何放心不下。”
凤君瞧着盛凝玉,眸中有了些许戏谑,倒是能让人窥见这位凤族神君年轻时迷倒万千女修的风流倜傥。
“剑尊不猜上一猜,究竟是谁么?”
盛凝玉不为所动:“这些事,似乎与我记忆无关。”
“是你二师兄和小师妹。”凤君大笑,“他说你小师妹身世可怜,你二师兄自来心思敏感,求而难得,所以托我在世时,哪怕不出这逐月城,也要对他二人多加看护。”
凤君没有说出口,可眼中戏谑却是写的明明白白。
——他半句都没有提你。
盛凝玉下颌紧绷,半晌,却同样笑了。
“这么说来,也是那一次,凤君与我师父立下了契约,从此不出银竹城,也不参与魔种之事?”
凤君愕然。
此子心性之坚韧,竟是半点不为外物所扰。
他抬起头,仔仔细细地打量起了面前人。
这是自盛凝玉出现后,凤君第一次仔仔细细的打量她。
乍一看,她还是当年玩世不恭的欠揍模样,只是认真去瞧,总能发现些许不同。
那双飞扬的眉眼依旧锋利,只是明亮的眼中多了些沉甸甸的东西,扬起的嘴角也不像往日那样纯然尽是无畏的潇洒,反而多了几分轻描淡写。
如果说,曾经的盛凝玉是“少年无知故而无畏”,那么现在的盛凝玉,则更像是洞察一切后的了然。
虽千万人吾往矣。
倒是比原先,更符合“明月”二字了。
凤君眯起眼,脸上的皱纹泛起了些许波澜。
透过这丫头,倒是让他想到了许多故人。
“当年那些人里,最有天赋的就是元道真人褚远道。”
“可惜后来啊,你的师父宁归海横空出世。”
凤君讲了一个俗套的故事。
无非就是身家显赫的少年郎从来习惯了自己样样榜首,可后来平白无故被人压了一遭。
“之后么,褚远道和你师父熟悉起来,关系瞧着也还不错。”
“他曾说过,成王败寇,若是能成天下第一,哪怕用些手段又何妨?只是那时,我们以为他只是玩笑。”
然后呢?
然后就是魔种横空出世,勾起人心中欲念无数,就连……就连凤君也被其蛊惑。
“但您后悔了。”
盛凝玉盯着他道:“为什么?”
凤君:“一人。”
他涉足其中是为她,他脱离其中,也是为她。
他心中欲求是求她长生,求她喜悦,从此岁岁年年人间相伴。
但她不愿。
那便罢了。
盛凝玉勾起一抹笑,带着些许散漫的不敬:“看来这人世红尘是真好啊,连凤族神君也不能免俗。”
凤君没再回应。
盛凝玉又道:“我听闻千山试炼会提前开启,但十一门派难齐聚。”
凤君“哈”了一声,意味深长道:“有人在你之前,就提过此事。”
盛凝玉
从不喜欢这些似是而非的言语交锋,她直白地提起了那个名字:“谢千镜?”
一个两个。
怎么说话都这么直接?
要他看来,那褚家家主也别折腾了,凑他们两个成一对算了。
凤君不耐烦道:“是是是!是他!本君应下他凑成千山试炼之事了,行了吧!”
盛凝玉从善如流:“那我换一个要求,凤君前辈,你能不能告诉我,褚家那阴阳镜真的可照阴阳前尘事么?”
这就换了称呼了。
凤君一眼看穿她试图套近乎的目的,自然不会被骗。
“可以,但若有人刻意遮掩天机,阴阳镜恐难以辨认。”
盛凝玉:“那传闻里,只要将一人血骨和另外一人的旧物放在阴阳镜上,就可以辨认出他们是否有血缘关系——此事为真么?”
“是真的,褚远道用过此法,只是那阴阳镜后来被削弱的太厉害,更在当年几近被毁,如今……”
“哦,这您不用担心。”盛凝玉思绪已然飘远,随口就道,“被我灵骨温养了这些年,这镜子怎么也该恢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