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明白盛凝玉的打算,手中的红线凝了又凝,却还是没有阻止。
但没想到,谢兰息竟也不想伤她。
谢千镜看向兰息夫人,却见对方不再看他,身体也没有再惧怕的颤抖,而是抬起手,轻轻的摸了摸盛凝玉的脸颊。
她像是突然完全的冷静了下来。
“真好啊。”
兰息夫人歪了歪头,发丝垂落在身前,犹如鬼魅。
此刻的她卸下了一切的情绪——恐惧,防备,怨毒,恨意,这一切,在此刻统统消散了。
她不是那个神秘病弱的兰息夫人,也不是一个孩子被杀的母亲,她此刻只是那个高台上觉得一切都无趣的女子。
世间无趣,万物无趣,众生无趣。
然后啊,就会有一道鹤唳传来。
沐浴着众人不解的目光,兰息夫人竟是轻松的笑了起来,她拨开了盛凝玉耳旁垂落的发丝,笑得像是一个天真无知的孩童。
“这些年,我们都变了样,但你还是当年的性子。”
坦坦荡荡,朗月如初。
当年的剑阁弟子送了她一场剑影,兰息夫人记了许久。
她是个没有修炼天赋的废物,是被众人瞧不起的生母不详之人,后来更是魔气入体,所得到的一切都是他人相赠。
在这个世上,好像没什么东西是彻底的属于她的。
于是兰息夫人翻阅了许多古籍书卷,做出了这么个小东西来。
“这东西,本来早前就要给你的,但你后来许久没来看我,所以就留到了现在。”
真好啊。
她还活着,还愿意来见她最后一面。
兰息夫人还想再做什么,却被一道红色的丝线紧紧绕住了手腕。
谢千镜站在盛凝玉身旁,抬起眼:“姑母。”
兰息夫人看着十指相扣的两人,略微愕然,随后好似明白了什么,眸中光华流转。
“原来如此。”
她那年被魔种放大了心头只恨,发誓要毁了谢家,拦着凤君不让他出手,然而偶尔梦回之时,亦曾痛苦万分。
在被谢家接回后的数载年华中,并非只有恨。
当年那个小小的、同样被众人恭敬地束在高台上的后辈,也曾像模像样的对她行礼,叫她一声“姑母”。
兰息夫人松开手,闭了闭眼,心头一片清明。
她敛袖对谢千镜深深拜了下去。
“多谢仙君除我身上魔气。”
恩怨爱恨多年。
她总要知晓,是谁在利用她的苦痛。
……
谢兰息说,当年自己是流落到东海附近时,遇见的魔种。
她说,如若需要,她可以公开为当年之事作证。
种种矛头,都指向了褚家。
回程的飞舟之上,凤潇声睨了盛凝玉一眼:“就是为了这件事避开我。”
盛凝玉靠在飞舟栏杆上,冲她挑起眉:“怎么,你也想把我从飞舟上扔下去?”
凤潇声故意冷笑一声,板起脸,做出倨傲凤少君的模样:“你确定我不会动手?”
盛凝玉半点不怕,拉过她的手就道:“来来来,有本事就再捅我一剑?”
路过的凤九天没忍住“嘶”了一声。
怪不得前几日还听那些长老们长吁短叹,说什么“恃宠而骄”“红颜祸水”呢!
他充满敬仰的看了盛凝玉一眼,鬼鬼祟祟道:“还能这样和少君说话?”
凤翩翩眼疾手快的拉走,面无表情:“你只有一次机会。”
另一边,凤潇声故意板起脸,盯了盛凝玉几秒,最后自己笑了起来。
她道:“这次算了,以后不许。”
她知道盛凝玉不愿让她在这件事上为难,也明白盛凝玉同样需要一个宣泄口。
凤时闻……
是他的兄长,也曾是与盛凝玉玩闹的故人。
凤潇声:“——但是我不跟着,为什么那个家伙就可以?”
凤潇声口中的“那个家伙”,除却谢千镜外不做他想。
盛凝玉:“哦,因为他……他和你跟我的感情不一样,他这人天性清冷,情绪淡薄,我想即便他在,看见兰息夫人对我怒意相向,也不会如你一样直接出手。”
凤潇声默了默,有些难以理解的抬起头:“你口中的‘天性清冷,情绪淡薄’,是指他半点不留情面的叫破了兰息夫人的身份,把她吓得半天没缓过神来么?”
那日之事,凤潇声一清二楚。
这下轮到盛凝玉不说话了。
飞鸾之上,风声萧瑟,她决定换个话题:“谢千镜说,
先前与你合作还算顺利,但你看起来,似乎不太喜欢他?”
为什么不喜欢?
凤潇声望着围绕在飞鸾旁翻涌的白云,忽然想起了之前她和丰清行的对话。
“少君为何时发愁?”
凤潇声放下手中灵简,揉了揉眉心,道:“那个谢千镜,真是让人讨厌。”
丰清行:“我以为殿下和魔尊的合作,还算顺利?”
凤潇声想了想,不情不愿的点了点头:“比起那些魔修,他脑子还算清楚。”
何止清楚?
身为魔修,却能不被心魔控制,冷静而克制的做下每一个判断和决定,并且处理了许多傀儡之乱,助她顺利接过了凤族中的更多权柄。
饶是高傲如凤潇声都曾感叹,若非谢家覆灭,这位菩提仙君如今定然也是修仙界中一方巨擘了。
“但他为什么总是要在盛明月身边?”凤潇声真诚的思考起来,“而且他居然觉得盛凝玉说话好听——连我有时候都受不了这气人的家伙,他既然发自内心的觉得盛凝玉说话好听?”
丰清行不太理解凤潇声的疑惑和为此而生的恼怒。
他没有记忆,面容尽毁,从清醒过来时,就跟在了凤潇声的身边。
他将自己带入了一番,倒是明白了谢千镜的做法。
“心生恋慕,寸步不离,很正常。”
他接住了凤潇声疲惫的身体,小心的将对方靠在了自己的肩上,轻声道,“就像我心悦殿下一样。”
这么一想,凤潇声倒是能接受。
不是她这个朋友做的不到位,而是两人根本不是一个方向上的存在。
但是问题就在这里。
“谢千镜可是魔尊。”
凤潇声提醒道:“他的身份瞒不了多久,我看他也没什么隐瞒的意思,之后必然会在十四洲内,引起轩然大波。”
盛凝玉漫不经心:“我明白。”
凤潇声顿了顿,还是没忍住:“虽然你们顶着道侣的名头,但为什么我觉得,你是将他当做了一个很好的朋友?”
这才是问题所在。
凤潇声想,明明不是一个领域的人,对方偏来抢她的位置。
盛凝玉默了默,迎着飘摇的风声,正义凛然道:“灵骨尚未找全,魔种尚未出去,本尊无心情爱!”
凤潇声忍了又忍,还是忍无可忍:“……闭嘴吧你!”
她无语之时,香夫人与原不恕相伴而来。
原不恕开门见山:“青鸟一叶花来信,说掌门愿在清一学宫内亲自致歉。”
凤潇声道:“风清郦之前就流露出此意,被我回绝,他这人近些年来越发疯疯癫癫,态度不明。还有褚家的两个小子,我没有与他们签下灵契,只落了一道凤族独有的言符,平日里若非他人提醒,他们很难想到你的事,但是若被人反复问起,恐怕还是撑不住。”
“在学宫内应当是安全的,但还是……多加小心。”
盛凝玉颔首:“我明白。”
凤潇声身为如今清一学宫掌宫,还有许多事情要处理,她离去后,谢千镜悄无声息的落在了屋内。
在嗅到浅淡幽香时,香夫人微微一怔。
在凤族之时,诸事未曾明朗,香夫人没能细究,但如今鼻尖缭绕那熟悉的香气,她恍然间想起一事。
雪衣清冷,暗香浮动。
香夫人弯起秀气的眉毛,心想,看来这位大概就是昔日里小仙君心心念念的“傻子”了。
虽然不明白为何不是褚家的那位家主,但香夫人不会刻意提起此事。
谢千镜站在盛凝玉身旁,对原不恕微微颔首:“鬼沧楼不日开启,恰好在东海附近,届时,我愿与宫主同往。”
原不恕自然不会拒绝,香夫人道:“我就不去了,待到了清一学宫后,我就回灵桓坞。”
只是——
她看向盛凝玉,眸中尽是担忧。
“没有木镯,你在学宫中,可会有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