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寒衣苍白的脸上泛起些许红晕,低下头:“我能求什么情?”她推开盛凝玉,坐正了身体,“你大师兄最惯着你们了。”
话虽如此,玉寒衣手中摆弄着的琵琶音色停顿一瞬,再次响起时,却又乱了些许。
“惯着什么?”盛凝玉瞥见那抹深色的衣角,故意放大了音量,“我大师兄最近日日夜夜的练剑,也不知这剑是怎么练的,竟然要天天去请教身为乐修的玉阁主,理都不理我们——小师妹,你说,大师兄这剑练的,怪是不怪?”
宁骄全然信赖的窝在盛凝玉身旁,仰起头,脆生生道:“师姐觉得怪,就一定是怪。”
她从来最偏袒师姐,自然是说什么都对。
盛凝玉得了肯定,愈发得意起来,头上漂亮的金玉冠一摇一摇,眼疾手快的抢了最后一块菩提蜜花糕塞到小师妹手中。
角落里,深色的衣角不见,却有白色曳地鹤氅出现。
玉簪花香飘飘荡荡,钻入鼻尖。
这香味并不浓烈,却又润物无声,静静地在空气中流淌。
盛凝玉才不管这些。
她不知从何处抽了把轮椅出来,兀自躺在上面,和央修竹并排而坐,瞧着懒洋洋的,舒服极了。
盛凝玉和身边的央修竹碰了碰杯,玩笑着转过头:“二师兄,你看,小师妹都认为我说的对呢!”
墙角处,一声无奈的轻笑传来。
姿态高雅的仙长终于显露出真身,信步而来时,神姿高彻,如瑶林玉树。
他道:“师妹,不要玩弄央师弟的轮椅。”
央修竹慢吞吞道:“没事的,二师兄,我愿意的。”
但是在场众人,没有人信他。
容阙叹了口气,走到盛凝玉身边,抬手轻轻敲了敲盛凝玉的头顶,嗓音含笑却也威严。
“胆大包天。”
宁骄瞧着有些害怕,吃糕点的动作都慢了,惴惴不安的往盛凝玉身后缩了缩。
盛凝玉不满的瞪了二师兄一眼,抬手用灵力给他倒了一杯灵茶,悬在了容阙身前,拦住了他的去路。
“是是是!那就请我们高雅端方世无其二的第一公子选一选,到底是和我们狼狈为奸呢,还是现在就把我们捉拿归案?”
此话一出,凤潇声却又不依了。
她略皱了皱眉头,放下酒杯,转身时面上一派骄矜高傲:“剑阁,还管不到吾等凤族之人吧?”
玉寒衣放下手中琵琶,温婉道:“今日剑阁的宴师兄也不会来巡。”
就连最听话的央修竹,都从轮椅上抬起头,一板一眼的请求道:“二师兄,不要捉盛师姐回去。”
他的语调很慢,却尤为郑重。
郦清风不语,只是也
看向容阙。
在场还有其他门派之人,俱是一同明里暗里的打量起了容阙。
容阙从不怕人打量。
他们越是如此,他越是不动声色,这位外界赞誉有加的年轻仙长低下头,淡然的饮了一口茶,旋即眉头微微一蹙。
“这茶——”
盛凝玉哈哈大笑:“茶里有酒,是郦清风特意带来的‘满堂花’。”她拉住了容阙的衣袖,得意的挑起眉,“味道如何?二师兄。”
“啊。”央修竹好似突然被触发了什么机关,慢吞吞道,“学宫内,不许饮酒的。”
“是啊。”盛凝玉挑了下眉,拖长语调道,“容师兄,你也触犯门规了。”
早有人忍不住直接看向容阙,却见这位素日温润的仙长抿起唇角,笑容清雅含蓄。
他看着他的师妹,星星点点的笑意在他眼中凝结,似是漫天星月。
“师妹,你似乎没有给我选择的机会。”
众人顿时松了口气,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随后忽得爆发出一阵大笑,在梨花树下,嬉笑闹作一团,
那时候的大家有什么怨仇呢?最大的怨恨,可能就是今日试炼台上你超过了我,那次比试之时,你竟然趁我没注意,偷偷和别人组了队。
盛凝玉想,就连褚长安也曾提起,他那时受到的最大打击,就是因修炼敷衍马虎,被兄长责骂一顿。
妄生梦来颠倒梦,四时景生四时楼。
在这四时景中,四季可以同存,祖辈的怨仇似乎也可暂时放下。
这其中蕴藏着无数个日后回忆起,都觉得美妙道不可思议的时光,某些时候,盛凝玉几乎也觉得,那些时候,只是她多年前,心生妄想而做的一场梦。
春日无穷尽,年少千般好。
盛凝玉啊。
盛凝玉。
夕阳欲颓,光影万千之下,她看着前方那些一蹦一跳,互相打闹着的少年,心道,你实在不该想。
不该。
左手在右手的伤口处反复摩挲,好似要将那已成疤痕的旧伤再次掀开。
盛凝玉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接下来,她要拿回鬼沧楼的灵骨,要在千山试炼要探查究竟,要借着十一门派齐聚时揭露褚家所做之事——
或许那时起,褚乐也会变成下一个“风清郦”,又或是下一个师弟。
央修竹。
盛凝玉不愿被他知道身份,除却剑阁诸事不明,不愿暴露身份外,更多是她不知该如何面对央修竹。
问心有愧。
曾经的盛凝玉天不怕地不怕,遇不平事,总要刨根究底,弄个清楚。
直到那一次。
玉寒衣是九霄阁阁主玉覃秋夫人寒如素留下的唯一血脉,但寒夫人身中合欢宗奇毒“莫相催”,此毒会令人日复一日容颜娇美,却又日复一日的虚弱下去,最终药石无医,香消玉殒后。
而玉寒衣同样从娘胎里就带了这毒。
这一次,九霄阁阁主为了自家女儿,最终还是求到了老对头原道均身上。万幸,玉寒衣身上的毒比寒夫人当年弱上许多,有原道均在,起码能得一时压制。
然而有一日,玉覃秋却忽然不送玉寒衣来了。
他说,他发现了新的法子。
玉寒衣的身体日复一日的好了起来,玉覃秋甚至曾在醉后口出狂言,轻蔑的看了眼轮椅上的央修竹,问他“想不想治这双腿”。
盛凝玉看得分明,央师弟的眼神在那一瞬,变得极其明亮。
她觉得奇怪极了。
不论是玉寒衣还是央修竹——一个是娘胎里带的毒,一个是身负天道诅咒的怨魂所诞之子,这可都是轻易不得全的毛病,除非当真是机缘天尽,不然又如何能轻易治得好?
当时年少,时光过得潦草,弄不明白的事情,就一定要刨根究底。
仗着自己一身天赋,盛凝玉记得自己恰好遇到了一个人也在探索此事,于是她就与那人结伴,最后搜寻的答案,竟是无比令人震惊。
合欢宗之毒“莫相催”,只掌握在合欢宗内门高阶长老手中,而此毒唯一的解法,就是以血脉相连之人用血肉相替。
玉覃秋以合欢宗的情浓花为陷阱,诱骗了好几个女修诞下胎儿,以此与玉寒衣交换血肉。
然而胎儿太小,加之玉覃秋也没法做得太明显,所以只能制成了丹丸大小,令玉寒衣服下,这才没能完全替换掉玉寒衣体内的“莫相催”。
那年的盛凝玉年少气盛,从不妥协,闹出了很大的动静,就连生长在合欢城的风清郦,都差点被烧死在高楼之上。
盛凝玉点破了一切。
但同时,她毁了玉寒衣和她父亲的关系。
玉寒衣虽看着温温柔柔,但内里自有一股孤绝刚强。她不愿以负他人之法为自己解毒,和玉阁主的关系变僵,被玉覃秋圈在了九霄阁中养病,大师兄宴如朝叛出剑阁,入了鬼沧楼,归海剑尊公开宣称,此后剑阁“再无大师兄”。
与此同时,盛凝玉也毁灭了央修竹重新站起的希望。
她那时是怎么和央修竹说的来着?
盛凝玉有些记不清了,但她只记得,那时央修竹看着无波无澜,每日练剑修炼之时仍是慢吞吞的模样,实则心境不稳,境界一跌再跌,被其余弟子发现后,很是嘲笑了一番。
那少年坐在轮椅之上,车轮滚过,停在了梨花树下。
风声雨落,地上梨花被车轮碾过,一片狼藉。
做事慢吞吞的少年,流泪却流得很急。
一连串的泪水混合在雨中,分不清那个落得更快。
央修竹没有撑起灵力,身上的衣衫被雨水打湿,梨花花瓣粘在上面,像极了将死之人即将覆上的霜。
盛凝玉有些奇怪,上前问询掰扯许久,才明白对方竟然是担心自己被逐出门外。
这有什么可担心的?盛凝玉不理解。
如果宁归海真能干出这事儿,不说其他人,她盛凝玉就第一个要去找他理论。
自己收的徒弟不好好养着,平日里徒弟对他敬重有加,她觉得资质不行了就放逐山下?
天底下哪里有这个道理!
但盛凝玉也知道,这话不能和央修竹说。
她说了什么呢?
哦,她似乎是顺着他的话——
“你可是我唯一的师弟,谁能取代你的位置?”
盛凝玉从星河囊中拿出了一把轮椅,自己坐在了上面,又从中抽出了一把漂亮的流光明雪伞,每个伞角上都坠下了几个漂亮的冰晶琉璃,撑起时,好似有雪中月光落下。
她将伞塞入了央修竹手中,令他举着,撑在了自己和他的头顶,无比享受的向后一靠。
“除了你,谁还能这样帮我撑伞?”
没了央修竹,谁还能和她一起玩轮椅竞速大比?
这么一想,盛凝玉语气愈发坚定道:“央师弟,你放心,就算以后你真的被逐出门外了,只要你还愿意认我,师姐我呀,也一定罩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