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归海剑尊去后,她还答应过央修竹,穷此一生,一定找到能让他双腿恢复之法,再度给了央修竹希望。
山海奔赴,却是故人无信。
盛凝玉嗤笑一声。
她明知道央修竹多想站起来,也明知道央修竹多喜欢练剑。
骗子。
她骗了央修竹。
而现在,没了她,对方成了剑阁不可或缺的中流砥柱,过得很好。
所以她应该慢些出现。
越慢越好。
……
众多学子打打闹闹,然而明里暗里的目光,却始终都缭绕在一人身上。
谢千镜含笑而立,身姿未动,然而周身萦绕着的肃杀之气,让人丝毫不敢看轻他。
“央长老寻我何事?”
央修竹收回了望向远方的目光:“阁下可是近日来名声鹊起的那位魔族尊者?”
谢千镜轻笑一声:“当不得央长老此言。”
央修竹从不是个喜欢多话的性格,他想了想,竟然直接问道:“她是我师姐么?”
夕阳之上,落满云霞。
谢千镜不咸不淡道:“谁?”
央修竹:“你的道侣。”
大概也觉得不可思议,他想了想,又补充道,“转世,也算。”
央修竹从不信转世之说,那实在愚昧又迂腐,不过是俗世之人骗人骗己的寄托。
但此刻。
他是天底下最愚昧迂腐的人。
央修竹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他明知希望甚小,却还是说了这些疯话。
大概是压在心里太久太久了,他想。
在外,他是世人眼中的心性不可移的
剑阁长老,在内,他是剑阁弟子仰望的央长老。
在明堂清亮之处,他是如今修仙界不敢惹的剑阁中流砥柱,在三教九流之所,他是人人叹惋、不良于行的瘸子。
稳重、平静,面不改色的压抑着自己。
没有那轮明月在。
他不做“央修竹”已太久了。
央修竹本以为魔尊根本不会理他这些不着调的疯话,说不准还会嫌他碍事直接动手。谁料,也不知是哪个词取悦了面前这位魔尊,只见原先还满身冷冷杀气的人,忽得柔和了下来。
他温声道:“哪怕是鬼沧楼,也说人死不能不复生,央长老。”
垂柳之下,身形隐匿之人眼神有一瞬的空茫。
高台风骨立,石中剑修竹。
世人皆知,剑阁长老央修竹心如磐石,固守几道,从不动摇。
“……但他们是错的。”
谢千镜淡淡道:“众生如此,迷途其中。但以央长老的心性,不该看不穿才是。”
央修竹没望着远处众弟子欢聚的热闹的场景,对着身旁静默而立的魔尊开口道:“其实我的道心没那么坚定。”
他看着那一点一点落下的晚霞,眼神平静的开口:“我也没有,很喜欢剑。”
谢千镜漫不经心道:“那央长老为何持剑?”
为何?
大抵是因为那年风云变幻,诸事诡谲,所有人都在为命运的捉弄而奔赴在滚滚尘埃中,曾经的欢笑如镜花水月,一触即碎。
那些年里,许多人,许多事,相见即别离,恨也太匆匆。
央修竹想,他的师姐是天底下最厉害的剑修,是世间最美的明月,她的眼中该看到很多人,她的心里该装着很多事。
剑阁很大,弟子很多。
但她看见了他。
“因为那时她持剑而立,看我时,与众生等同。”
……与众生等同。
是啊。
她从来如此。
谢千镜无声的笑了。
缺失了半截的灵骨泛起细细密密的疼痛,赤红之色有一瞬闪过瞳孔,逐渐的蔓延,几乎将眼白尽数染成血色。
谢千镜想,他虽持有半根灵骨不肯入魔,但终究天性卑劣,是个阴暗到只能以他人之恶欲为生的魔。
他不愿告诉她曾经的一切,不愿帮她取回所有灵骨,不愿她再度被众人簇拥,因为他怕那时,她看他——
也与众生等同。
若当如此,不如尽早杀了她。
可偏偏,他又动不了手。
“转世之说,无稽之谈。”
谢千镜嘲讽地扯了扯嘴角,他感受着心间撕裂般的疼痛,整个人好似又回到了那日不灭的烈火,他又被销魂钉锁在囚笼之中,四肢百骸都泛着急遽而猛烈的痛。
耳畔再无落花飞雪,尽数是心魔的嘲笑之音。
在这样的痛楚中,他突然轻轻的笑了。
“我曾听她说起过,以前的时候,最宠爱她的师弟师妹。”
这句话没头没尾,话题也变得突然,央修竹有些费解的思虑了一会儿,随后蓦地睁大了眼睛。
悬浮的轮椅在地上转了一圈,掀起一片落下的梨花花瓣。
然而站在那里的白衣人却已没有了踪影。
分明是如今天地间最可怖的魔,可央修竹却觉得,这位魔族的尊者更像是雪中仙人。
淡淡看向人间一眼,转瞬无踪迹。
只留下一道淡淡的嗓音,茫茫然没有丝毫情绪,好似漱冰濯雪,但又似乎有些东西,从他的言语中倾泻而出。
“——去寻她吧。”
作者有话说:我们小菩提莲是这样的
第52章
盛凝玉没有直接回到云望宫的住处。
今日兴致高,剑阁弟子邀他们同行,盛凝玉欣然应许。
剑阁弟子住在夏时景的天骄阁中,众弟子一路互相招呼着,队伍竟是越来越庞大起来。
终于到了剑阁住处,原先还在嘻嘻哈哈的众人不自觉的屏息凝神,变得沉寂下来。
毕竟这可是剑阁!
无需任何前缀,普天之下,独一无二,仅此一个的剑阁。
然而随着灵水梦浮生开始在身边流转萦绕,弟子们的神情逐渐变得松散开来。
由不知何处冒出来的凤九天带头,往灵水梦浮生上放了许多凤族银竹蜜饮,众弟子纷纷自掏腰包,而事情的高潮,发生在青鸟一叶花的弟子一扬手,一个白色瓷坛落在灵力集成的水流之上。
“这是……”有弟子疑惑的嗅了嗅,震惊的回过头,“这是‘满堂花’?!”
“清一学宫之内禁止饮酒!”
“但偶尔犯一次宫规,也没什么吧?”
“五十遍宫规,换一晌贪欢,值了!”
“这酒可真香啊……”
三言两语之间,众人早已做下了决定。
他们欢呼着,每个人的姿态都放松了下来。
“嘶!哪有你这般喝灵茶的?牛嚼牡丹!”
“这就算了。”有弟子痛苦的拍着桌子,“我说你们云望宫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把这么苦的糕点做成蜜糖甜糕的形态?!”
这是药有灵的注意,见有人上钩,少年满意极了,嘿嘿一笑,和隔壁的同伙金献遥击掌。
“兵不厌诈!谁让你们平日里总觉得我等医修百无一用?”
那人被苦的又狂喝了四碗银竹饮,对原殊和控诉道:“原师兄,你看他!”
原殊和放下手中酒,认真解释:“这糕点是用上好的灵草所研制而成,虽味苦,却能消除疲累,淡除经脉阻塞之处……”
盛凝玉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
另一边,半壁宗的弟子抬手扔出了一连串的烟火,纪青芜在一旁看得认真,盛凝玉想了想,问她要了几枚金玉琉璃珠,将灵力诸如金玉琉璃珠内,向上一抛,瞬间将绚烂的烟火固定在了空中,令其一遍又一遍的绽放开。
夕阳之下,碧瓦朱檐,火树银花,漫天璀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