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一看到青衣小倌便浑身发抖的样子,忽然间明白了什么。
他冷声说,“把你的肮脏下作的东西收了。”
闻言,兔倌笑着将手里的瓷瓶拧上,倒是不觉得难堪,“这点助兴的小玩意儿,应该对贵人无效才是。”
男子哼了一声,将唐玉笺像丢了块死物一般丢出去。
和兔倌在对视中,他们似乎达成了某种共识。
唐玉笺想,她实在讨厌这种人。
或许是因为自己太微不足道,轻易就被决定生死。
她来自一个讲道理的和平世界,但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从来不讲道理,他们崇尚暴力以强者为尊,末微的活物皆是命比纸薄,
妖物沉醉欢愉,画舫乌烟瘴气。
即便她一直生活在这里,即便这里养活了她,唐玉笺依然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是个肮脏的地方。
眼角余光瞥见楼阁之上,玉柄的白色卷轴缓缓落到窗户边,感知到它正裹着染血的金鳞徘徊在高阁外。
这样也好。
视角天翻地覆,唐玉笺被人扛到了肩膀上。
兔倌张开手接住满脸绝望的唐玉笺,向男子施了一礼,转身欲走时,唐玉笺听到背后传来的嘲讽声。
“公子尊贵非凡,举世无双,却沦落至此污秽之地,差点被你这个妖女玷污了清白。你这双污秽的手怎敢触碰公子,亵渎凤君?”
……
不远处传来靡靡琴音,丝竹舞乐不绝于耳。
舫下水流潺潺,浪花翻涌。
这句话却清晰地落入了耳朵。
‘古族嫡血公子不幸流落风尘之地时,被一名心怀恶意的女妖所救,她竟企图用下作手段强行染指公子,使得公子险些失去了贞洁。’
唐玉笺呼吸一窒。
许久前看过的某个话本的内容毫无预兆地窜进了脑海中,唐玉笺后背突然出了一层冷汗,颤栗的感觉从背部蔓延至全身,仿佛血液都在一瞬间凝结了。
她想起来了。
为什么近日一桩桩,一件件事都显得那么古怪,带有强烈的违和感。
为什么琼楼转瞬之间就变得陌生?为什么琼音一出现,她便有一种无法言说的不安。
唐玉笺的挣扎彻底停滞,面上神情空白一片。
因为眼前所有发生的事情,都和自己很久之前看过的一个话本对上了。
那本话本的主角,是一个出身名门的贵族公子,自出世便被恶人捉去,炼成了一个没有感情的杀器。
经历了无数次生死边缘后,终于逃了出来,但也因此身受重伤,流落到了混乱肮脏的烟花之地。
幸好几年后,有一位善良的美人及时出现,将他从险境中解救出来。
此后美人细心照料着他,用温柔的方式救赎他,帮助他洗净了满身的杀气。
唐玉笺之所以对这本话本的印象深刻,是因为公子沦落到花柳之地期间,被一个恶毒低微的女妖捡了去,几次三番要对公子霸王硬上弓。
就像身后男子说的一样,险些亵渎了他。
因为女妖下场格外惨烈,唐玉笺还莫名做过几次噩梦,梦里的贵公子的脸便是长离的模样。
可那时,她一直以为是梦。
若真是梦,为什么梦里解救公子的美人出现了?
琼音,琼音。
怪不得那么耳熟。
玉振之声,清越之音,将公子从混沌之境解救出来的天外佳音。
也是话本里那位美人的名字。
第61章 醒来
夜晚是画舫最热闹的时候。
与之相对的,便是清晨的安静。
琼音目送着那两个人影渐渐消失在视线中,整理了神情,推门进入琼楼。
突然,脸色一变,很快又恢复处事不惊的温婉。
“公子,您醒了?”
一片昏暗中,浑身散发着冷峻气息的人影坐在床榻边上,低垂着头颅,神色不明。
苍白骨感的手搭在膝头,不知从何而来的白色卷轴正绕着他的手腕回转,修长的指尖捏着一片金鳞,缓慢摩挲。
他接住卷轴,轻拂了下玉柄,对着卷轴低声问,“你在这里,阿玉在哪?”
琼音看着那柄卷轴,收敛了笑意。
她又喊了一声,提醒对方自己的存在,“公子,您好些了吗?”
对方终于注意到她,缓慢抬头。
鎏金眼瞳深不见底,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一丝温度。
“你是谁?”
因为陌生人闯入了自己的领地,长离的脸色阴沉几分。
琼音谨慎的后退两步,低垂下头颅,迅速地改变了原本的姿态,“公子,我是……”
可询问她的人似乎根本不打算听她说话。
“你身上,怎么会有我的魂息?”
长离站起身。
身上散发出骇人的煞气。
琼音被他的目光一扫,便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脑门,极度压迫下带来的颤栗紧紧束缚着她,让她连一丝反抗的念头都无法产生。
“出去。”话音未落,一道罡风已将她掀出门外。青鸾闻声上前,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琼音口鼻漫着血气,艰难开口,“我是凰。”
她不敢再越雷池半步,怕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公子,我和您……”话音戛然而止。
这次长离连一个眼神都欠奉。
磅礴的阴煞之气如潮水般自上方倾泻,将偌大琼楼笼罩得密不透风。
琼音感到呼吸困难,仿佛又被拖回代课阴暗森然的血阵中,恐惧与绝望将她紧紧缠绕。
他此刻冰冷得像一件器物,似乎在垂眸看着他们,可眼中空无一物,。
站在琼音身旁的男子突然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地,膝盖撞击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一片死寂中,长离开口,“你不是。”
他站在琼音面前,像是真品与赝品摆在一处,对比之下,云泥之别。
他淡声说,“这世上没有凰。”
卷轴从手中脱出,缠绕在长离周围,他再也没看两人一眼,对卷轴说,“带我去找阿玉。”
下一秒身影消失不见。
或许在他眼中,他们与会说话的蝼蚁并无区别。
清晨的池塘上结了水雾。
一阵风吹过,荷叶盛着圆滚滚的水珠扑扑簌簌往下掉。
兔倌刚沐浴过,正在细致地涂抹着自己的身体。
他动作不缓不慢,拢上衣衫,皮肤上散发着一股暧昧的暖香。
整个南风楼的小倌都是这般,整日精细地温养着,他们就靠这一身皮囊活着,被画舫圈起来关进庭院里,若是不够漂亮,便会失去价值。
他涂完了身体,又坐在铜镜前,细致地为自己描眉,点上朱唇。
略显淡然的面孔上了些许颜色,便模仿出了琼楼之上那位青衣琴师两分神韵。
即便是两分也就够了。
兔倌从不觉得自己病态,因为画舫上所有小倌都在模仿琴师。
收拾妥当,他推开厢房的门,含笑说,“让你等久了。”
锦被上,唐玉笺咬着下唇。
原本淡色的唇瓣被她咬得破了皮,渗出血,她蜷缩着身体,颤抖着,即便头昏脑涨,仍旧死死地瞪着他。
“怎么这么不高兴?”
兔倌缓慢跪在床上,膝行至她身前,拿出帕子擦去她额间的汗。
唐玉笺紧闭着双眼,费力避开他。
又被他掰过下巴转过来。
“你瞧,你是不是在折磨自己?”兔倌迷离地看了她一眼,莫名的,刚洗过澡的身体上也渗出了一层细汗。
额间的发丝被汗水打湿,粘在脸颊上。
他微微弯腰,越凑越近,唇瓣抿动着想去舔她额间汗津津的水珠。
这看着她这张脸,这副干净的身子,兔倌有些理解之前那一点朱唇万人尝的浮月公子为何会那样喜欢她。
他们这种出身泥泞的人,谁不想亲近干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