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身污泥的兔倌,也本能地想要靠近她。一个如此干净,又肯将他当作普通人平等相待的小妖怪。
他感叹,画舫上怎么还有这么一双干净的眼睛。
真是奇哉怪哉。
想与她亲近,更想拉着她一同坠入深渊。
房间里萦绕着兔倌皮肤上散发出的粘腻腥甜的脂粉香。
若是不涂上这些香脂香膏,兔妖本身腌入骨髓的腥气就会散出来。
他埋首在她单薄的肩膀上,深深吸了一口气,眼下透出潮红。
“怪不得他要那样嗅你……”
他凑到唐玉笺耳边悄声说,“我都看到了。他一定装得很辛苦,偏你看不出,真笨。”
唐玉笺喉间发出挣扎的颤音。
兔倌感觉到她正抬起手,落到他后颈,可因为太过绵软无力,掐住他脖子的动作像极了抚摸。
他浑身颤栗,激动地说,“对,你以前就是这样摸我的,你还抱我呢!”
兔倌发出哭腔,许多客人都爱这套,低下头,唇瓣间探出柔软的舌。
脖颈后传来一丝刺痛。
妖怪的指甲刺进皮肤,骨骼也透出痛意。
可他知道,她拧不断他的脖子。
兔倌想用微微长出一截的兔齿轻轻啃噬那点白嫩的皮肉,可无意间,藏在黑发里垂顺的长耳捕捉到了什么动静。
警惕地回过头,他总觉得暗处有人。
风雨欲来。
兔倌撑着上身,想起来一些。
可下一瞬,一丝细微而尖锐的疼痛从脖子传来,紧接着他的视线也开始变得模糊。后脑勺重重地撞击在地面上,视线中出现了一道人影,从门外走来。
兔倌穿着的是自己最喜欢的竹青色广袖,他少有那么精细的料子,只有引诱贵客时才舍得穿,平日一直压在柜子里。
只是现在,喉咙被击碎了,颈口正泊泊冒着血,将这身青衣染得不成样子。
他伸出手,摸到从锁骨中间贯穿出来东西,似乎是喝茶的杯子。
此刻正嵌在他的喉口,堵住了血液喷溅到纸妖的可能。
原来杯子也能杀人吗?
他已经成妖,脖子断了不会立即死,妖气吊着几分神识,还能说话。
视线中窥到了一抹淡青色,那身衣服是真正上乘的面料,广袖流仙,像下一秒就会羽化的谪仙。
来人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琴师长离,果然,还是他能将竹叶青穿得如此好看。
他模仿长离一直穿青色,却模仿不出他的神韵,只是他怎么来了,还要亲自夺他性命,让兔倌都有些受宠若惊。
长离垂眸,这算是他第一次与他这种低贱的小倌说话。
开口就是,“你怎么敢的?”
第62章 业果
厢房内变得很安静,原本在耳旁喋喋不休的声音忽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硬物刺破血肉骨骼的咯吱闷响。
逐渐浓重起来的血腥气混杂着脂粉香,令人作呕。
唐玉笺睁开眼。
眼前的画面让她脊背生寒。
雕花木门裂成了两段,桌椅宝格碎成齑粉,茶盏玉器破碎一地。
兔妖的头颅快要从涌血的脖颈上断裂,高挑的身躯如破布般摔倒在地,不断有血水从青衣下涌出来,蔓延了一地。
兔倌抽搐了几下,趴在那里,再无一丝动静。
唐玉笺的瞳孔因惊骇而急剧收缩。
视线向上,看到一袭青衣的人影站在兔倌面前,背对着她。
“长离?”
她惴惴不安。
长离转过身,只露出半张脸。
虚虚实实的火光映出妖异惑人的脸,眼中还残留着几分森冷的戾气。
唐玉笺又喊他,声音带着明显的颤音,“长离,你过来。”
那道身影僵立了片刻,才完全转过身来。
唐玉笺这才看清了他的模样。
一半面容似玉,眉眼如画,另一半爬上猩红的纹络,在昏暗的光影中状若修罗。
长离此刻的神情无端地让她感到一丝寒意。
兔倌尚未死去,破碎糜烂的喉咙间发出古怪的呼声。
长离一眨不眨地凝着唐玉笺,从赝品一样的小倌身上踩过,鞋底染了血,不洁的污秽感让他蹙眉。
他向前俯身,垂视着仰躺的唐玉笺。
“阿玉,你在这里做什么?”
语气温和得就像是寻常午后与她闲谈。
可满屋子都是血。
地上还有个濒死的小倌。
唐玉笺背后爬起寒意,她不敢向下看,“他把我抓过来,让我闻小瓶子的药,我动不了。”
长离抬手,击碎了兔倌咽喉的手指轻柔拂过她的眼尾,唐玉笺嗅到了浓重的血腥味。
“阿玉,没事了,不怕。”
她的手在床榻旁垂着,长离就自然而然地握住她那只手,握在手心。
他把唐玉笺身上的颤抖当作对兔倌的后怕,不知其实是自己从未在她面前展露的这一面让她害怕了。
除了鞋底那一点踩上的血迹,长离的手是那样干净,指尖透着极淡的粉。
他的神情隐没在阴影中,眼底浮动着深重杀欲,手指却珍之重之的擦过她的眼尾,擦去眼泪和薄汗。
唐玉笺想要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了。
“别动。”他不急不缓开口。
指骨挤压在一起,快要裂开一样疼。
长离继而抚摸唐玉笺的头发。
灼热的五指穿梭进她的发丝间,沿着头皮缓慢抚摸。
“我告诉过阿玉,他们太脏了,里里外外都是脏的,你不该与他们亲近。”
“长离,我没有与他们亲近……”
“阿玉该听我的话的。”
长离似是叹息了一声,“为什么不好好在房间里等我?是不是被他们蛊惑了?”
唐玉笺意识到长离的记忆似乎少了一截。
他并不记得自己昏睡了许久,记忆似乎仍停留在七月半那日。他回到房间,发现唐玉笺已离开琼楼,之后便陷入昏迷。
唐玉笺不知道那日她离开后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回来时,整个画舫的妖都开始惧怕他,谈及色变。
所以那天都发生了什么?
长离没有执着于她的回答,垂眸检查她的情况。
修长的指尖勾着衣襟,发现她衣服上的系带松开了,亵衣干净,没有染上太多低贱的脂粉香。
她身上的妖气很微弱,手指在皮肤上流连,一路向下,停在膝盖上。
“受伤了。”他声音很轻。
他仔仔细细养在琼楼里,不舍得有一丝磕碰的至宝,不听话的跑出去一圈,回来就受伤了。
或者是受了伤才知道回来。
长离的眼神很冷,深不见底的眼瞳覆着一层阴戾。
与之相反的是他的体温。
他的皮肤异常热,整个人像是快要烧起来一般。
“长离……”
唐玉笺又一次喊他时,被他打断。
“嘘。”
长离手上倏然用力,握紧了唐玉笺的肩膀。
“阿玉,我在极力克制了。”
唐玉笺感觉到他掌心在颤抖。
她开始害怕这样的长离了,眼中浮现出涌出丝丝缕缕的惧意。
长离定定的凝视她须臾,闭上眼睛,俯下身紧紧抱住了她。
“别害怕,阿玉,没事的,不要害怕……”
他的手臂从她肩膀和腰肢下穿过,像是抱小孩儿一样,将她拥入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