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凝仍坐在榻前, 寒气爬上她垂落的袖口, 也一寸寸漫进骨髓。她打了个寒战,动了动因久坐而略显僵紧的肩背,顺势从腰间摘下乾坤袋, 从中取出青凤玉佩。
她将玉佩放置在楚芜厌身旁的床榻上, 拂袖一挥, 用灵力带出凤行神弓。
指尖灵力缠绕, 如柔白丝线探入两件神器。
顷刻间,玉佩震颤, 神弓弦鸣, 两缕青色神元被强行牵引而出,于空中交汇融合, 沉睡万年之久的凤鸟振翅, 光影绕室, 清唳回荡, 最终化作半枚微光闪烁的羽状灵核, 静静悬在她掌心之上。
仙力逆冲神力,便好似妄想以溪流之力撼动山岳,每使一分劲, 都要耗去平日三倍乃至五倍的修为。才将将逼出两缕残存的神力逼出,叶凝便忽觉丹田一空,胸口不自觉地剧烈起伏, 前额更是沁出一片密密麻麻的冷汗,成串往下滚落。
她不得不撤了指诀,扶住床沿低低喘息。
就在这时,叶藜推门而入,瞧见眼前一幕,不禁大惊失色。
残晖碎金,稀稀落落洒了她半身。
她一手托着半枚灵核,一手死死撑住床沿,背脊微弓,指间神光与夕照交映,亮得近乎刺目。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像是被水浸过的薄纸,随时会在暮色里碎裂、化开,随风散去。
“阿姐,你这是在做什么?”叶藜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榻旁将人扶住,看到她掌心半片凤翎,更加不解道,“你把神力抽出来,这弓和玉佩不就无用了么?
叶凝借着手臂那点撑力,慢慢把背脊挺直,声音低哑:“楚芜厌身上有寻月神君的神格,若要与邪神一战,他必须觉醒神格。”
叶藜倏地瞪圆了眼,短促地“啊”了一声,愣在原地半晌才重新找回声音,忧心忡忡道:“可阿姐你呢?把一身修为都填进去,也不见得能唤醒神格……若到头来仍是徒劳,你又该怎么办?”
叶凝却摇了摇头。
她哪里还顾得上这些。
且不说邪神复生,唯有他神格觉醒才有机会与之对抗,就说万年前他独闯归墟,为她赴汤蹈火、生死不顾,此后两世,更是命运纠葛,难舍难分,他们之间早被紧紧捆绑在一起,究竟是谁亏欠了谁,已经说不清楚了。
也似乎没这么重要。
叶凝掌心仍稳稳托着那半枚青羽灵核,目光死死锁在榻上那张苍白面容上,沉声喃喃道:“他必须醒过来。”
这话是对叶藜说的,却更像她对自己下的命令。是纵然粉身碎骨、神魂俱灭,也必然要拼尽全力的决心。
话音落地,叶凝再度咬紧牙关,以指尖划开楚芜厌的灵台,她一次次强催仙力去撬动神力,丹田被反向拉扯,灵息瞬间紊乱,胸口一阵闷痛,喉头腥甜翻涌,几乎压不住要咳出血来。
她却强忍着,抵抗住神力的反推,将这枚残缺的灵核缓缓融入他尚未溃散的神魂里,从眼底深处透出来的决然,仿佛连自己的命也要一并塞进那一线青芒之中。
屋外天光又沉几分,廊下灯盏一盏盏亮起,屋内无人掌灯,却被窗外涌进的流光与神辉映得亮如白昼。
光影在壁上摇曳,神芒于榻前流转,两相交叠,竟分不清哪是人间火、哪是天上光。
随着灵核缓缓融入楚芜厌身体,神光一点点暗下去,像将熄未熄的烛火,挣扎着,却逃不脱被暗夜一点点吞噬。
整个屋子瞬间黯了下来。
叶凝收起灵力的瞬间,身形一晃,几乎要从圆凳上栽下去,叶藜忙伸手揽住她肩,扶着她靠在自己身上。
借着一抹从屋外渗入的橘黄暖晕,叶凝屏息望向榻上那具苍白身形。
良久,良久。
他却没有半点要醒来的迹象。
屋内空气仿佛被抽干,只剩两颗心一上一下地撞,声音大得令人发慌。
叶凝空落落的思绪被这样越来越急促的声音填满,到最后,强忍住的不安与害怕,像干柴遇到溅落的火星,腾一下,便燃起了熊熊烈火,情绪沿着血脉一路窜上喉头,烧得耳膜嗡嗡作响,视线也不可控制地模糊起来。
叶藜只觉怀里的人抖得愈发厉害,像风中簌簌的枯叶。她下意识侧头,却见叶凝面色木然,五官绷得僵直,唯有一双眸子黑得吓人。
那只按在她臂上的手越收越紧,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分明已惊惧到了极致,却强忍着,不肯表露出一点脆弱。
叶藜不敢询问,甚至连安慰的话也不敢说,只默默将她搂得更紧了些,生怕稍一松力,她整个人便会当场碎成齑粉。
门外有宫娥叩门。
一道极轻的,明显不属于这个空间的“笃笃”声响起,骤然将这一室的紧绷与阴冷打破,强行将叶凝的思绪从崩溃边缘拉扯回来。
“启禀圣女,有探子来报,风眠长老悄悄下山了,往东海去了。”
东海。
归墟?
叶藜忙问:“她去那里做什么?”
两人相伴千年之久,又共同经历过狼妖族之事,她早就将风眠视作生死与共的姐妹,自然对她的行踪很是关心。
叶凝静静待了会儿,缓缓将情绪都收了回去,声线平稳得像一潭死水,悠悠道:“她去找邪神了。”
“什么。”叶藜不可置信看向她,几乎脱口而出,反问道,“为何?”
叶凝没答,反而缓缓闭上双眼。
记忆呼啸而至,像一片黑漆漆的浪潮,直直灌入她脑海中。
她依稀记得,当年被邪神掳走,被关入归墟前,她去过他的宫殿——骨阶万级,血日当空。
即便邪神死后,宫阙倾颓,断柱横斜,沉寂万年后几乎成了废墟,但那残垣间仍透出当的凌厉,终掩不住曾睥睨三界的锋芒。
如果她没记错,他们曾闯过的鲛人族试炼殿,正是邪神旧日宫阙!
见叶凝只蹙眉不语,叶藜心头蓦地一空,生怕风眠此番去赴死,慌忙起身:“我去追她!”
话音未落,她已掠至门口。叶凝却诨手打出一道灵力将她拦住了。
叶藜怕伤着她,不敢抵挡,面纱外的一双眸子却已蒙上水雾,她急得直跺脚道:“再迟一步,她就要闯进那邪神的老巢了!”
叶凝却依旧坐着没动,只将原本锁在楚芜厌身上的目光挪开了,轻轻一瞥,投到站在门口的叶藜身上。
叶藜乍眼一看,就瞧见她眼底浮起一层晦涩的暗光。那神色太深,像藏着一把未出鞘的剑,分明锐利无比,却偏要用最厚的壳,遮掩其锋芒。
她没解释,只轻声道了句:“别追了。”
无波无澜的语气像定海神针般,深深插入叶藜早已掀起惊涛骇浪的心,而后她竟出奇地安静下来。
门口又响起一道叩门声。
又有宫娥来报:“启禀圣女殿下,翌云山主出关了,邀您去朝云峰一叙。”
父君出关了?!
姐妹二人俱是一怔,皆在对方瞳仁里看见骤然点亮的狂喜。
叶凝当即掐诀,在榻周布下一道守护结界,又召来千灵,命她寸步不离守于室内。
安顿妥当,她握住叶藜手腕,足尖一点,两道流光并肩掠出窗棂,直奔朝云峰。
*
最后一缕夕照沿山脊滑坠,金线没入云海,溅起暗紫与赤红交染的霞浪。
暮色自天穹压下,朝云峰山顶殿宇的琉璃瓦上,上一刻还映着晚霞的残光,转瞬间,便被夜色层层浸染,像一幅刚上完色的绢画被忽然按进墨缸。
一两点灯火从殿宇中漏出来,像远天坠落的星子,被风一吹便摇晃。
叶凝与叶藜赶到朝云峰时,一眼便望见翌云静立于殿门,颀长挺拔的身影便灯火簇拥着。
光亮之下,他一袭白袍胜雪,玉冠束发,鬓角垂落两缕乌丝,被夜风轻轻扬起。暖色的灯光柔得像曾轻雾,覆在他面上,映得他眉目温润,却又驱不散那股由内心深处散发出回来的清冷气息,仿佛尘世烟火皆近不得他身,全然一副出尘不染的孤高模样。
多年未见。
父君的容颜、气度皆丝毫未变。
叶韵兰还没到。
叶凝环顾四周,抬手招来守在阶前的侍卫,还未来得及开口,翌云已先悠悠启唇,声音清冷如玉珠坠泉:“我已遣人去请你母亲。”
她点了点头,随即遣退侍卫,提步迈上青石阶,俯身行礼道:“女儿恭迎父君出关。”
翌云伸手托住她的手肘,指尖微一用力,托起她腕弯,目光顺势掠过她仍带苍白的面颊,未作停留,便滑向阶下,落在那个身穿一袭红裙的魅妖身上。
叶藜随叶凝一起行礼,本当垂头敛目,可面纱外那双眼睛却怎么也忍不住,悄悄抬起,往斜上方看去,哪知恰好撞上父君扫来的目光,顿时如受惊的雀儿,慌忙垂下,睫羽颤个不停。
她脑子不停地转,试图给自己失礼的行为找个解释。
翌云却没说什么。
甚至连她的身份也没问,便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叶凝,淡然道:“凝凝,你随我进来。”
叶藜愕然抬头,却见翌云已背过身去。
父君并没有认出她。
这是她希望看到的。
可真当如愿那一刻,胸口却像被细线勒住,她并没有预想中的释然,反倒是一股空落落的疼,从眼底直坠到心底。
朝云峰大殿本应是翌云与叶韵兰同寝的居所,可叶韵兰常年忙于族务,案牍劳形,有时天色晚了,便索性宿在书房。后来翌云重伤,封关寝殿,阵法一起,满室清冷,百年岁月悠然而过,这间屋子里,竟再也没有了女主人的痕迹
叶凝站在这间略显冷清的屋子里。
殿内显然被匆匆收拾过,法阵已熄,残符尽扫,就连地砖缝都用水灵诀洗得发亮。可那股刚出关的威压仍浮在空气里,像未散的雪雾,冷冽又锋利。
记忆中,父君母君的感情一直很好。
那时,她厌法术课,常逃课溜下山去玩。母君气得提裙来追,父君却在一旁轻咳一声,佯装望天。待母君回头瞪他,他又笑着拢袖劝慰。
后来,神君殒落,她像被抽了魂,整日闭关,昼夜不歇地修习,几次灵息逆行,险些走火入魔。母君急得偷偷掉泪,恨不得把她绑回寝殿。是父君在中间缓了局势,白日里教她引气归元,到了夜里,便去云霓殿,彻夜陪着叶韵兰。
可忽然有一天,两人大吵一架。
自此之后,原本相濡以沫、琴瑟和鸣的二人便渐渐疏远了。
具体是什么时候呢……
又是因为什么呢……
叶凝竟一时想不起来。
翌云看了眼她若有所思的模样,抬手在她肩头轻轻一按,示意她落座。
殿中暖炉早旺,热茶正沸,他一面挽袖斟茶,一面温声开口:“凝凝可是在为神君之事忧烦?”
叶凝刚刚坐下,闻言膝盖一弹,身子又笔直地站了起来,瞪大眼,不可置信道:“您……您怎会……”
“我怎么知道?”翌云笑着接过她的话,却没再继续说话,只等她惶惶坐下之际,将沏好的那盏茶轻轻推到她手边。
叶凝自然舒展开手指,缓缓将茶盏拢到掌心,然后紧紧握住。
一股暖意从掌心熨贴到心底,她定了定神,想起父君擅卜,恍然间便也有了几分释怀。
她垂了眼,唇角却弯起,颊边飞起两片霞色。烛火融融,暖黄的光晕覆在她脸上,模糊了素来清冷的轮廓,倒显出几分少女偷会情郎却被当场逮住的娇羞:“父君……是何时看出来的呀?”
翌云也笑着看她,目光柔得像月色溶进了水里,声音悠然却含不住疼惜:“那日,你带神弓玉佩归来,命盘中的红鸾星骤亮。红鸾星本主喜,却与劫煞同宫,两芒交缠,拧成死结。此后你又长守玉镜湖,以自身灵力温养神玉,我便知,这场劫,你愿与他共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