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是那般早啊……
叶凝心中默默叹了声,开口问道:“那父君为何从不提起?”
“你将神君殒灭揽作自己之过,我又何必刻意提及,平白教你伤心呢。”
叶凝忽然生出几分愧疚来。
她似乎从来就不是一个省心的孩子,一路行来,皆是自作主张。
她这一生,对得起神君的嘱托,对得起自己,对得起九洲三界万千生灵,却唯独对不起父君母君,对不起桑落族人。
想到这些年父君的小心呵护,母君的欲言又止,她紧紧地咬住唇,直到唇齿间隐隐有血腥味绽开,才哽咽着说:“对不起,要不是因为我,您也不会……”
“孩子。”翌云出声止住她所有未尽的自责,声音低而温,那双一贯沉静如寒潭的眼,却在此刻染了绯色,腾起一片水雾,“不打紧的,都过去了。”
像是被这沉重的空气压得透不过气,他勉强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宽慰的笑。
可笑意刚到唇边,便僵在那里,再无法继续,只叹了口气,道:“眼下当务之急,是要唤醒神君。”
叶凝的头垂得更低了,额头几乎要触到捧着茶盏的手,本就哽咽的声音好似碎了,颤着音,断断续续道:“该试的办法我都试过了……可他一直没醒来……”
翌云看着她,问道:“你可知神君本该神魂俱灭,永世不得超生,为何会最后留下残缺的神格?”
叶凝想起了玄极的话。
只因神君心中生了情,牵挂一人,放不下、割不断,才让本该湮灭的神格残存。
她脑海里倏地掠过一点灵光,还未来得及抓住便已消散,只好追问道:“父君的意思是……”
翌云深深望了她一眼,眸光深邃晦暗:“当初他因何为留下神格,如今你便可用同样的法子把他唤醒。”
同样的法子!
叶凝眸光倏地一亮。
她霍然起身,此时此刻,也顾不得仪态,抬手便将那半温的茶水一饮而尽,而后匆匆朝翌云一拜:“女儿明白了,多谢父君点拨!”
翌云只抬手一挥,示意她快去。
可他的目光却追随着他大女儿化作的流光,自后窗掠出,划破夜色,直至没入茫茫山雾,再也看不见。
他这才缓缓收回视线。
转眸看向前厅。
隔着半透的窗纸,望向依旧站在庭院中的,那个蒙着面的红衣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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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夜深了, 风似乎也屏息沉睡了,一眼望不见到头的暮色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水,翻搅不起一丝一毫的涟漪。
一道翩跹的身影掠过山巅,足尖点碎的流光尚未来得及散开, 她已落在栖霞峰小院门前。
叶凝推门而入, 篱笆院墙上的那扇竹木发出“吱呀”一声裂响。
这一瞬, 这沉沉的寂静瞬间炸碎,好似一块巨石被猛地投进千年深潭。
院墙边的老槐树随之剧烈一颤,栖满枝头的碧羽灵雀惊飞而起, 星星点点的翠芒在月光里碎成漫天星雨, 扑簌簌飞向天外。
就在这雀影纷飞的乱潮里, 叶凝提着裙摆快步穿过庭院回廊。
檐下灯火被扇得摇晃, 投出她忽长忽短的影子。叶凝就感觉自己的一颗心就随着这忽明忽暗的光,急促地、杂乱无章地狂跳着。
寝殿的门从里侧被打开, 千灵从屋内迎出来, 朝她行礼。
叶凝示意她守在殿外,自己独身进入屋内。
千灵已将烛火尽数点亮, 暖黄灯焰层层铺洒, 屋内浮光跃金。柔光落在楚芜厌的面庞上, 映得他肤色不再似先前般苍白憔悴, 就连紧锁的眉目也似乎显出几分生气来。
叶凝面露犹疑地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她便收回视线,迅速褪了鞋袜, 爬上床塌,赤足盘坐于床尾。
她指尖轻叠成印,灵力自丹田而上, 化作一缕五色光带,从她额前灵台渗入,再缓缓流淌向楚芜厌的前额。
下一瞬,她阖眸,意识已离体而出,她循着那一丝熟悉的神力气息前行,周遭是幽暗的混沌,偶有细碎的光尘漂浮,像烟花绽放后留在夜空里未散尽的火星子,明明灭灭,根本无法照亮这片混沌,却固执着不肯熄灭。
此处便是楚芜厌的识海。
叶凝悬在虚空,四野无天无地,连黑暗都是浑浊的,仿若掉进一潭被搅烂的泥沼,只轻轻一动,沉积于水底淤泥被捣散,翻涌着自下浮起。
这样糟糕的视野,连身处何方都看不清,更别说去找那个连是何模样都不知晓的神格碎片了。
叶凝索性闭起了眼。
再睁眼时,她瞳底燃起两丸澄澈的小小火焰。
那火不是灵力,是记忆。
她眸中潋滟的水波骤然漾开,琉璃般的瞳仁里,一幕幕画面倏然闪现:
芳菲院内,他手把手教她挽弓射箭;归墟血海里,他将封印戾气的玉佩郑重交入她手中;天璇宗十年同门情谊,爱恨纠葛不断;鲛人族试炼,多次舍命相护;还有叶藜的幻境中,朝朝暮暮的相处……
“楚芜厌……”
过往种种,皆化为最炽热的念想,凝成一声低唤。
她声音不高,却在混沌里激起一圈涟漪。
过往的一帧一画化作五色灵力,自她眉心灵台处涌出,又散作点点萤光,像万家灯火同时升起,沿着她张开双臂的方向,飘向更深处的黑暗。
每一粒荧光都带着她的思念,隔着几世的生死,这样的思念是苦涩的、近乎疼痛的,于是,那些苦涩与疼痛便同这些光点一起,一并在楚芜厌的识海中四散蔓延开来。
起初,四处依旧静默。甚至,那些泥沼般的灰烬翻涌得愈发厉害,似要把这点不自量力的光彻底扑灭。
叶凝没有放弃,只将更多的过往回忆散作光点。
她再次高喝:“楚芜厌!寻月!”
这一声,她几乎逼出了全部灵力,丹田瞬间抽痛如绞,她却紧咬住唇,双手结印,将浮于暗色中的五色流萤汇聚起来,凝成一道光束,笔直射入黑暗最深处。
“咔——”
不远处传来一声脆响,好似铜镜被击中,发出的脆裂声。
叶凝正觉奇怪,便瞧见空荡荡的虚空里忽然出现了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纹,边缘翻着幽冷的白光。而那裂缝中,飘出一缕极淡极淡的青芒,像将熄未熄的灯芯。
叶凝缓缓松开结印的手,屏住呼吸,伸手想去够。指尖离裂痕至少有三丈远,那缕青芒却似听见召唤,微微一颤,便脱离裂缝边缘,悠悠飘了过来。
失去灵力牵制的五色光束重新散作漫天流萤,在叶凝与那道裂痕之间旋转不息。
记忆中的画面在每一粒光点里闪灭,远远看去,像一条璀璨的星河,把旧日重新铺陈开来。
那青芒便从星河的另一头蜿蜒而来,牵着所有记忆逆流而上,好似重走一遍这万年岁月。
青芒所过之处,五色光点纷纷依附,像逐光而行的飞蛾。
当它停在叶凝跟前时,方才那缕丝若游丝的光已明亮了不少,隐隐能看出凤凰的轮廓。
叶凝紧紧盯着那只指甲盖大的凤凰光影,卷翘的长睫颤抖得厉害,却生生将即将涌出的泪意憋了回去,就连呼吸也被她强行放缓。
可她控制不住狂跳的心脏,更控制住那只悬于半空、微微颤抖的手。
指腹终是触到青芒,一抹温热在指尖炸开,顷刻,漫天流萤被瞬间吸拢,青芒猛地暴涨,光华冲天。
淤泥般的黑暗被强光切割,碎成黑雪,纷纷扬扬坠落,露出一片久违的澄澈。
这是一片澄明如镜的辽阔之海。
天色无云,天穹最深远呈现出碧青。海面无波,仿佛天与地重叠。
一道半透明的身影自腾腾水雾中缓缓浮现。
男子一身白袍,足尖点在海面,脚下每一道涟漪荡开,便有一缕新绿从水中抽出,或是幼芽,或是花苞,或是含露的草叶,生机顺着涟漪一圈圈扩散,直至视野尽头。
眨眼间,千万朵碗口大的花同时绽放,粉瓣金蕊,色泽温润如朝霞初绽,层层叠叠铺向天际。风一过,花浪起伏,香气清甜。
不过,此时此刻,叶凝并无心赏花,只将目光牢牢锁在这张烙入心底的面庞上,眉宇间是她熟悉的温雅,又带着初醒的茫然。
楚芜厌目光穿过虚空,落在她脸上,久久没有动作,似在确认眼前人是虚幻的还是真实的。良久,才轻声唤道:“阿凝……”
声音轻得几乎散在风里,却足以让叶凝潸然泪下。
胸腔里像有万朵烟花同时炸开,滚烫的惊喜冲得她脑袋晕乎乎轻飘飘的,指尖先于理智伸出,颤巍巍去够那半透明的轮廓。
“是……是我。”
她哽咽,却努力弯起唇角,把最明亮的笑留给他。
他垂眸看着她,眼底一点点聚起光,有些试探地问道:“你方才唤我什么?”
叶凝的心突突地跳着,却轻笑着重复道:“寻月。”
寻月。
她唤他寻月!
那一刻,他整个人都晃了一下,像被什么剧烈撞击了一下,震得半透明的身形都泛起涟漪。眼底星光璀璨,亮得好似有团火光,在眸子里燃烧起来。
“记起来了!你都记起来了!”
楚芜厌竭力让声线平稳,尾音却还是克制不住发颤。
这样的语气是狂喜的、笃定的,可不等话音落下,更不等叶凝做出反应,他忽地想起记忆中断前的那场婚宴。
眸里的光瞬间收紧,他下意识攥紧指节,不自觉地压住心口,像要将那道足以撕裂胸口的惶恐也一并压下,道:“你……同他完婚了吗?
言罢,楚芜厌屏息以待。
四下一片寂静,静得都能听见水珠在花瓣滚动,而后“嗒”一声,落入池面。
他不敢眨眼,目光穿过虚空中浮浮沉沉的光点,紧紧贴在她略略弯起的眉眼上,仿佛只要错开一瞬,仅仅一瞬,她的笑容就会彻底消失,变成一如从前的冷绝与嫌恶。
就在楚芜厌魂体上的光晕都因惊惧而黯然,开满识海的花因惶恐不安不逐一凋零之际,叶凝终于动了动唇。
一道轻柔的,分明有些哽咽,却又被极力忍耐住的声音缓缓飘来:“你来抢婚,婚礼被迫中断,我哪里还能嫁得成?”
所以,她没成婚!
阿凝没嫁给段简!
又暗自反复确认了几遍,楚芜厌只觉得耳边炸开轰鸣,世界重新灌入光与声,仿佛被按进深水的头颅猛地破出水面,重获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