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体上的光点“轰”地暴涨,青金火舌四下窜跃,照得识海刹那通明。
他一步迈到近前。
半透明的身形带起细微光尘,下一瞬,叶凝整个身子都被一片微凉的柔软包裹着,熟悉的神魂气息让她莫名觉得心安。
一声如释重负的叹息自耳畔擦过,轻得几乎听不见,却烫得她心口一颤。
她想起万年间这三次似乎被命定的生离死别,想起那些阴差阳错、误会重重,想起“注定”的不得已而为之,沉积于心底千年万年的酸涩之意再也抑制不住,如滔天海浪般涌向心头,在舌根处积成苦水。
叶凝的眼眶被那股涩意冲得发热,却因身在识海,连一滴泪都流不出,只能张开双臂,回抱住那半透明的腰身,掌心轻抚,一下,又一下,声音低却带着不肯松开的执拗:“楚芜厌,我都记起来了。所以,你也回来,好不好?”
“好。”
感应到她的回应,楚芜厌手臂倏地收紧,似要将她刻入魂体之中。
万语千言堵在喉咙,却在这跨越万年岁月的拥抱里悄然淡去。
误会也好,生死也罢,两相悦、恨别离,孰是孰非、谁对谁错,这些都已不再重要。
重要的是,历经沧海桑田,他们终是找到了彼此,听得到彼此的心跳,触得到彼此的体温,这便已抵过世间万千。
第九十五章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落栖霞峰, 赤金色的朝霞自窗棂探入殿内,穿过薄如蝉翼的层层帷幔,悄悄落在榻前。
纱帘被风拂起,光线便碎作跳动的星子, 闪闪烁烁, 落在榻上相拥而眠的两人身上。
叶凝赤足躺在床榻外侧, 小小的身体缩成猫儿似的一团,蜷在楚芜厌的臂弯里,额际抵在他肩窝, 呼吸轻缓, 卷而翘的长睫在晨光中投下一弯阴影。
她双目轻阖, 眼尾泪痕未干, 唇角却含着极浅的笑,好似在梦里遇见了一位久别故人, 了却了一桩挂念许久的心愿。
院子外, 晨雾尚未散尽,已有三三两两的人影聚在石径口。宫娥们围聚在栖霞峰院子外, 压着嗓子, 却掩不住声调里的八卦, 叽叽喳喳的, 好似一群觅食的雀儿。
“圣女照顾妖王彻夜未归凝露宫”的消息一早便在浮玉山传开了。
原本圣女与妖王之间的关系便已暧昧不清, 是以,当妖王来抢婚的时候,所有人都心照不宣, 觉得圣女与段家公子这场大婚必定泡汤。
谁料,这大婚确实是泡汤了,但并非因为妖王抢婚成功, 而是因为邪神忽然杀至浮玉山,而圣女殿下在被逼迫从段公子与妖王之间二选一时,竟毫不犹豫一剑杀了妖王。
在圣女昏迷不醒的日子里,从那些个碎嘴的宫娥口中出来的话便忽然转了向,纷纷猜测妖王究竟做了对不起他们圣女的事,这才落得个血债血偿的下场。
有人为妖王叹息,也有人骂他活该。
两派人争得面红耳赤,唾沫星子几乎要越过院墙去。
院外乍起的喧闹像一把碎石子,砸碎了叶凝安静平稳的梦境,她瞬间便清醒过来,只是长久的仙力消耗让她浑身疲惫乏力,眼皮沉得黏在一起,连睁眼都觉得费劲。
她扭了扭身子,并没睁眼,只蹙眉闷哼,手下意识去摸软被,一把拉过盖在脸上。
她分明还想再睡,覆在脸上的软被却被人轻轻掀开了。
晨光霎时漏进来,碎金子般洒在眼皮上,刺得她眉心一蹙,自然而然地从鼻音里带出没睡醒的软糯嗔意:“千灵,别闹。”
那人却未收手,不知从哪儿找了根羽毛似的东西,从她眉心缓缓扫落,掠过鼻梁,最后蜻蜓点水般落在唇瓣上。
叶凝痒得睫毛直颤,登时有些恼火。
她正想发作,却听到千灵脆亮的嗓音隔着院墙,远远从外处传来:“吵什么?谁再妄议圣女殿下一句,便去刑司领三十杖,滚回外山重学规矩!”
她到底是叶凝的贴身宫娥,板着一张脸,目光刀子似的扫过人群,眉梢眼角那股子冰寒与她家圣女殿下如出一辙,瞬间压得众人肩背一弯,气焰矮了半截。
那些碎嘴子宫娥倏地噤声,顿时如鸟兽般散开。
望着那一道道四散而去的背影,千灵冷哼,转身回院,将栖霞峰小院的门牢牢锁住。
四下重新归于安静。
可叶凝的心却无论如何都静不下来了。
千灵在殿外,那与她同在塌上的人是谁?
等等。
她记得,昨夜去了栖霞峰,入楚芜厌识海,找到了他残缺的神魂。
后来……
“你打算装睡到什么时候?”
忽地,一道男子的嗓音贴着她耳廓响起,清冷得像雪岭中蜿蜒的冷泉,可那尾音微微扬起,便似冬日暖阳落在雪面,暖光化开冬雪,一缕柔软悄悄落在她心尖。
这声音!
是他!
叶凝心跳骤然狂跳如擂鼓,血液瞬间涌入大脑,“轰”一声炸开。
她几乎是仓皇地掀开眼,在对上那道被晨光拥着的身影刹那,眼底的急切与惶恐顿时化成掩不住的欢喜:“楚芜厌,你醒了?你真的醒了!”
四下重回寂静,两人四目相对。
侧躺在她身侧的楚芜厌,手掌托着腮,支起半身,乌发顺着肩背滑落,半掩了白皙的胸口,狭长的眸子微微弯起,像映入水中的新月,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脸上。
赤金色的晨光洒在她白脂玉般的面容上,投出两片淡淡的粉色,与那双熠熠闪烁的眸子交相辉映,像刚沐浴过晨露的桃花,娇艳柔软。
两人之间的距离是那么近,近到连呼吸都若有似无地交织在一起。
她还是那个拨动他心弦的少女。
无论是俯瞰众生、距尘世亿万丈的神君,还是霁月风光、众星捧月的大师兄,亦或是传闻中冷酷暴虐的妖王,于万千身份与轮回之间,不管是否带有从前的记忆,她都是唯一那个,一次又一次,闯入他心里的那个姑娘。
楚芜厌就这样静静看了她一会儿,嘴角轻扬,眼眶却瞬间红透,像被清水洇开的朱砂,有股说不出的,惹人心疼的妖冶。
他抬起手,掌心轻轻贴上她的发顶,指尖穿过她发间时几乎抑制不住地抖,他却极力让自己发颤的声音平静下来:“嗯,是我。阿凝,我回来了。”
短短几字,如烟似雾般飘来,落到叶凝心底时,却重若千均。
强烈的情绪堆在她胸口,满得就要溢出来。透过窗棂洒入的天光越来越亮,从她的睫毛上滑过,晃得她心神荡漾,也让她整个世界随之大放异彩。
激动、欣喜、后怕、酸涩、释然……
叶凝竟一时找不出一种合适的情绪来回应他的话。
她垂眸,瞥见枕畔那枚裂成两瓣的青凤玉佩与那把黯淡无光的凤行弓。这一瞬,一种跨越万年的愧疚与苦涩涌上心头,碾压式得盖过了其余种种情绪。
她几乎下意识地抓起这两件神器,递到楚芜厌跟前,愧疚道:“对不起,你交给我的东西,我没保护好。”
玉碎了,弓毁了,戾气没封印住,邪神重归于世……
楚芜厌看到她低垂的睫毛上颤着泪光,胸口像被细针扎了一下,酸疼得厉害。
他伸手,把玉佩与神弓一并拢进掌心,顺势握住她发凉的手腕,轻轻一拽,将她按进怀里。
手中的物什被他用神力收起,掌心贴向她后颈,声音低而软:“傻姑娘,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你守了九洲三界万年太平,绕是我在,也不一定能做得像你这般好。”
他顿了顿,似是有些犹豫,可历经了三次生死别离的思念与爱却在这一次的重逢后冲到了顶峰,一发不可收拾,终是没忍住,在她发顶轻轻落下一吻落:“至于剩下的,我们一起面对。往后坦途也好,风雪也罢,我都会陪着你。”
此时此刻,叶凝已泣不成声,只伏在他肩上点了点头,心中默默下定决心。
四周的晨光愈发柔和,为久别重逢二人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那只盛放着玄冰的盒子不知何时已被悄然扣上了盖子,原本弥漫在房间中的寒气渐渐消散,这一室的温度开始悄然上升。
而后逐渐升温、再升温……
*
圣女大婚在突如其来的变故中混乱一片,最终不了了之,连礼都未成。
除了死伤惨重的桑落族人,最难以释怀的恐怕就是新郎,天璇宗三长老、段简家公子,段简。
邪神走了,楚芜厌死了,叶凝昏了。
段简永远都忘不了那日。
他站在殿前天桥中央,这一场本属于他与叶凝的婚礼,因妖王中剑和圣女晕倒而陷入一片混乱。
有人惊慌失措地高声喊叫,有人则惊慌地四处奔跑。铺设在天桥上的红毯已被人群踩得凌乱不堪,花瓣散落一地,原本喜庆的氛围被无休无止的恐惧和混乱所取代。
他身着喜服,那本该是人生中最辉煌的盛装,却在这混乱中显得格外落寞。大红的喜袍上,金线绣的龙凤图案在混乱中被撕扯出几道裂痕,原本熠熠生辉的金线沾染满了尘土与血迹,黯然失色。
叶凝被宫娥们小心翼翼地簇拥着,匆匆带回凝露宫,而楚芜厌则被叶韵兰找人抬走医治。
并无人关心他这个新郎。
宾客们都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惊魂未定之余,他们看到那个孤零零地站在狼藉中的新郎,原本的慌乱逐渐被嘲讽所取代,最后竟都转为毫不留情的指点。
段父段母自云霓殿内出来,急切的目光穿过那群指指点点的宾客,在触及那道孤零零的身影时,终于松了一口气。
随着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戾气渐渐散去,原本被阴霾笼罩的天空重新露出了明亮的天光。
刺目的阳光毫无遮挡地洒在满是血迹的天桥上,那浓郁的血腥味在阳光的炙烤下愈发冲鼻,直冲段简脑门,让他感到一阵晕乎乎的,几乎站不稳。
他不知道自己最后是如何离开浮玉山的,只记得自那日起,他终日浑浑噩噩,借酒消愁,但凡有片刻的清醒,那足以撕裂心肺的痛,便如惊涛骇浪,迎头劈下,教他连喘息都难以维持。
他肉眼可见得消瘦了,憔悴了。
昔日张扬锐利的五官变得沉闷而消极,曾经挺拔的身姿也变得佝偻,再不复从前的精气神。
直到听说叶凝醒了。
那双蒙了层厚厚阴翳的眸子才终于颤了颤,闪出一抹微亮的光。
第九十六章
楚芜厌方才觉醒神格, 身体与神力之间尚未完全磨合,任需要静心调息,叶凝深知此刻对他稳定神魂、恢复神力都至关重要,便不想打扰他, 借口族中有急事需要处理, 先行离开了。
她带着千灵从栖霞峰小院出来。
时值正午, 满树梨花正盛,满枝清雪,不惹尘埃, 却被这金丝绸缎般的阳光染上一片温暖的色彩。
栖霞峰位于浮玉山西南侧, 与主峰相聚甚远, 此处的灵力与植被皆未受到戾气的侵扰, 满树梨花在这浓郁的灵力滋养下,枝繁叶茂。
洁白的花瓣如云似雪, 密密匝匝地覆盖了整个树冠。花树的枝条越过篱笆院墙, 低垂到小院外。
叶凝不禁停下脚步,仰起头来看。
微风轻拂, 穿过篱笆的缝隙, 轻轻拂过花树的枝头, 那些低垂的枝条轻轻摇曳, 簌簌落下几片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