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望影浑身一僵,倏地睁眼。
一只赤裸的手正贴着他皮肤,缓缓攀上胸口, 指尖微凉, 一寸寸描过他锁骨最突出的那道棱线。
苏望影浑身一僵, 转头看去。
只见空颜侧蜷着身子, 一头青丝乌黑亮泽,如泛光的锦缎, 遮盖住她未着寸缕的身体。
眼底那抹初醒的倦意被雷霆般的震骇撕得粉碎, 苏望影惊坐起身,指尖在衾侧摸到青冥, 他几乎是仓皇攥住, 从床塌上一跃而下。
“锵——”
长剑出鞘, 寒光如裂电, 在光线昏暗的屋内划出一道森白的弧线。
剑尖轻颤, 直指空颜眉心。
苏望影喉结急促滚动,惊魂未定,道:“你、你怎么在这里?”
剑风乍起。
空颜泼墨般的长发被撩得四散飞扬, 露出分布于颈侧、锁骨、肩窝点点红痕,一路蜿蜒向下。
或深或浅,如雪中落梅, 点点艳色,无一不在诉说着昨夜的激烈与投入。
她懒懒抬指,将那寒光泠泠的锋刃推开了半寸,不急不缓地扯过锦被一角,盖住乍泄的春光。
一双红唇像染了血,上下一搭,便发出餍足后低哑的声音:“昨夜公子抱我入怀时,可不是这般神色……剑尖再往前一分,可就划破你亲手烙下的印记了。”
握剑的手虎口微颤,激起小臂上的青筋,一路攀爬蜿蜒至脖颈。
苏望影声音低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昨夜……我们竟——”
为何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院中有脚步声走近。
门轴继而“吱呀”一声响,人未至,叶藜的嗓音先飘进来了:“苏二公子,我看院门没关就自己进来了,我给你带了点——”
门被推开,未说尽的话却戛然而至。
叶凝提着食盒,跟在她身后,见她忽然僵住的身体不免有些奇怪,便从旁侧探出脑袋,往屋内看去。
这一看,叶凝登时毛骨悚然,一股恶寒爬上脊背,急忙闭眼垂头,恨不得自己瞎了!
晨曦携着廊外的寒气一齐涌入,将散落满地的衣衫微微吹动。
苏望影赤膊立在床前,手握长剑。
而他身前的床榻,衾枕狼藉,空颜正懒洋洋地侧躺其上,锦被一角松垮搭于腰窝与胸口。
青丝泻落,却掩不住她满身斑驳的吻痕与咬印,红得扎眼,艳得刺目。
苏望影循声望向门口,看到叶藜站在光下。
她今日精心打扮过。
身穿绯色百褶裙,头发高挽成髻,一枚樱花妆白玉发簪斜插入髻。脸上薄施胭脂,腮边自然透出几分娇羞的红晕。
尤其是一双眼,眼尾点了花钿,本该明媚动人,可此刻这双眸子里却满是惊骇。
手里长剑“当啷”坠地。
他再也顾不得床塌上的空颜,只仓皇地朝叶藜走去。
“阿藜。”他嗓音沙哑碎裂,像被碎瓷割过,“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解释……”
极致的震惊让叶藜的双脚钉在原地。
眸底的惊涛骇浪被彻头到尾的寒意逐渐冷冻成冰面。
乌黑、透亮、没有一丝波纹。
只映出他仓皇的倒影。
那一刻,叶藜静得可怕,冷冷道:“你要怎么解释?想说你是被逼的,还是你被下了药,并不知情?”
苏望影急忙解释:“我确实不知,是她动了手脚,我醒来便已……”
他伸手想去抓叶藜的手。
叶凝看着那只肮脏的爪子一寸寸靠近自家小妹,眼皮顿时狂跳不止,脑子里转过千百个念头,想要如何提醒阿藜不被渣男蒙蔽。
但她似乎多虑了。
叶藜的手在苏望影指尖触及之前猛然收回。
僵硬的身体终于晃了晃,而后一步、两步……仓皇后退。
绣鞋踏过凌乱衣角,踉跄得几乎跌倒。
叶凝赶紧上前扶住她。
苏望影还打算追。
叶凝诨手打出一张符纸。
这具身体修为不高,她只好做起从前画符的老本行,但即便如此,修为差苏望影仍不止一星半点。
好在,此刻他满心满眼都是叶藜,并无防备之心。
黄符在空中一转,瞬间凝成一道霜白灵力,倏地掠地而过,“嗤”一声,打在苏望影踝骨上。
冷劲炸开,苏望影双脚发麻,整个人向前扑了半步,几乎跪倒。
叶凝扶着叶藜的胳膊,轻轻一拉,躲开那道骤然逼近的身影。
再抬眼时,她眸光森冷,浑无温度,与生俱来的孤傲中透着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苏望影,你再敢上前一步,这条腿便不必要了。”
说罢,她拉着叶藜转身便走。
*
楚芜厌没与姐妹同形。
一来,他属实不待见苏望影。
无论是千年前还是千年后,他总觉得此人表面温润如玉,实则深不可测,那副和善的皮相下,不知藏着多少阴暗心思。
二来,他也有自己的私心。
叶凝一夜未眠,匆匆出门,连早膳都顾不得用,他想趁二人出门的间隙,给她做些好吃的。
只是没想到,他刚端着点心从厨房出来,抬眼望去,却见叶凝揽着叶藜的肩匆匆而返。
院门被拍得“咣当”作响。
姐姐眉眼间怒火未消。
妹妹却是一脸死寂,这股颓唐的模样竟比出门前盛了十倍、百倍。
楚芜厌眼皮一跳,默默将手里瓷碟搁下,小心翼翼道:“发生什么了?”
叶凝扶着小姑娘坐在回廊下。
自己也慢慢坐了下来。
面色却没有半分缓,言简意赅道:“还不是苏望影,分明信誓旦旦说不会辜负殿下,才过了一晚,竟然跟空颜……”
甫一想到方才那画面,叶凝就觉得膈应,后面的话自然也却不愿再说。
楚芜厌心领神会。
属实没想到苏望影竟会做出这般不知廉耻之举,一时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只木着一张脸,将双手负于身后,有一下没一下地捻动指尖。
叶藜却忽然瞥到了那碟被随意搁置的点心,一看就是夜怀为风眠准备的。
她忽然想起从前一起练剑的时光,想起那时她说过的话:
两情相悦,心意相通,希望往后岁岁年年,皆如今朝。
如今不过短短半月,就已物是人非。
当真可笑、可叹。
叶藜眼里的泪再也兜不住,连着串滚落,分明委屈至极,却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倔强的性子与当年的叶凝如出一辙。
这样的苦痛,叶凝也尝过。
刻骨铭心、肝肠寸断。
心疼盘踞盘踞心间,痛似钝刀,刀刀都似要剜下她心头的肉。
她想宽慰叶藜几句。
可小姑娘受了天大的委屈,若不让她大哭一场,将心底的郁结都发泄出来,那些强行憋在心底的苦楚与压抑便会越积越深,愈演愈烈,直到垒成擎天巨柱,再轰然倒塌,将人打落深渊,埋于黄土。
比起那时的痛不欲生,不如此刻便将情绪都发泄出来。
于是,叶凝轻轻抚着她的背,低声哄道:“二殿下,风眠知道您心里不好受,哭出来吧,这里没有外人,您不必忍着。”
叶凝的话在叶藜心头凿开一道口子。
紧接着,她便当真哭出了声。
撕心裂肺、肝胆俱裂。
“若他为苍生之太平选择空颜,我不会怪罪于他。”
“可他怎么可以、怎么能背着我……行如此苟且之事……”
不知何时,苏望影已站在小院门口。
字字句句,落入耳中,直戳脊梁骨。
他听了一会儿,还是进来了,一步步走向回廊下那道哭得撕心裂的身影。
哭声被沉重的脚步声打断了一瞬。
叶凝掀起眼皮,冷漠觑了来人一眼。
苏望影应刚同空颜打了一场,气息未平,衣衫被利刃划破,露出深浅不一的伤口,血迹斑斑。
可叶凝才不会管他死活。
周身气势陡然一变,森然的杀气顿时四溢:“我分明警告过你,再追来必打断你的腿。夜怀,把人打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