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望影皱眉瞥了她一眼,神色已隐隐有些不悦。
楚芜厌在旁看了眼皮一跳,袖下灵力暗涌,飞身掠至回廊,扣住叶凝的臂弯,将人带至一旁。
翻飞的袖袍缓缓落下,他拱了拱手,对苏望影道:“风眠思主心切,苏二公子莫怪。”
他口中说着赔罪之言,脊背却挺得笔直,霜雪般的声线里夹着与生俱来的矜贵,连眼尾都未肯低下半分。
苏望影本就心烦,这会儿又被这两个无礼的下人相继冒犯,心中的怒火愈烧愈旺。原本那张清隽的脸已然沉了下来,眼中已浮起毫不掩饰的沉怒。
但他却忍下来,并未发作。
三日之期转瞬便至,他不想将时间耽误在两个无关紧要的人身上。
苏望影冷冷扫过二人,拂袖迈向庭院:“无妨——”
“苏二公子请留步!”
他话音未落,叶凝忽然挣开楚芜厌,追了上去。
苏望影额角一跳,用最后的耐心挺住脚步,头也不回,沉声道:“还有何事?”
那道身影刚刚迈出回廊。
整个人浸在冷白的月辉之中,显出几分伶仃的落寞。
叶凝攥紧了袖角,有几分不忍。
即便知晓此处是幻境,万事万物只会按照怨灵的记忆发展,但她还是忍不住要说。
万一呢,万一这一次能有改变呢?
她仰起头,咬了咬牙,道“我想公子不可能看不出空颜的意图,看似有两条路,可无论公子怎么选,她对你都势在必得。”
“你想说什么?”苏望影转过身来,月光太凉,映得他眼底愈发猩红。
叶凝被这样的目光逼得不得不收回视线。
想到自己如今身份卑微,并没有话语权,犹豫片刻后,竟屈膝跪了下来。
楚芜厌登时眼皮一跳,下意识就要扶她起来。
可还没等动,一道冷泠泠的视线,早有预料般骤然投射过来,教他脚下结冰,再迈不开一步。
叶凝这才将余光收回,垂眉敛目,言辞间,是前所未有的恳切,却也有着不合身份的决绝:“我家二殿下性子单纯,若苏二公子无十全的把握护她周全,不如趁早同她一刀两断,别给她无谓的希望,也别给空颜任何伤害她的机会!”
苏望影哪能料到,一个下人竟指手画脚到他头上。
他脸色登时冷了下来,眼底的怒又阴又冷,比这妖域的夜风更教人毛骨悚然:“放肆!我与你们殿下之事,岂容得你一个下人置喙!就算今日你们桑落族圣女来此,我的态度亦不会改变分毫。九洲,我会守住,叶藜,我也不会放手!”
说罢,他未再停留片刻,拂袖一挥,冷着脸走出小院。
果然什么都改变不了……
叶凝还跪在原处。
眼里的决绝一点点淡去,到最后,视线无法聚焦,只余下一片空洞。
楚芜厌走过去,将她扶到回廊一侧坐下,弯腰拂去她裙摆上的尘土,双手覆上她的膝盖,轻轻按揉,道:“你这又是何苦呢?”
叶凝顺势靠向身后的凭栏,眼皮一搭,语气颇有些无力:“我能为阿藜做的只有这些了。”
*
从叶藜住处离开后,苏望影先去了苏望舟的院落。
本打算与兄长商议一番,共同寻个两全的法子,没承想,兄长的院落却已灭了灯。
他虽心中急切,却也无奈,只好先回住处。
两人院子仅一墙之隔,院门之间不过几步之遥。
苏望影走到院子门口,推开门,拂袖一挥,灵力如夜风般流传过整个庭院。
本该点亮的檐下烛台毫无反应,反倒暗沉的屋内忽地亮起一豆暖光。
苏望影皱了皱眉,正想再施灵力。
窗纸上映出一道娉婷剪影:青丝半挽,腰肢纤柔,烛焰一摇,那影子便也跟着摇晃起舞。
苏望影心一紧,双指并剑,召出青冥剑。
他正欲推门。
门扉“吱呀”一声自内而开。
一线暖黄灯火先泻出来,像春水漫过石阶。
空颜缓步而出,倚在槛边,红衣半褪,肩头一片雪色与烛影交错,晃得人眼晕。
见他立在阶下,她轻笑一声,指尖勾住他玄青腰带,指腹顺着丝绦缓缓摩挲,一双媚眼如钩子似的牢牢锁住他的眸光。
“苏二公子,你终于肯回来了,我可等了你好久好久……”
……
*
妖界的夜又冷又长。
连风都凝着妖气,一寸寸往人骨缝里钻。
叶凝抱膝坐在回廊下,双眼睁着,眸底映着那扇紧闭的木门。
楚芜厌就坐在她身侧。
垂在膝畔的指节微屈,于袍袖暗处悄然结印,在她周身织出一道屏障。
叶凝守了一夜,楚芜厌便替她挡了一夜的风。
晨光熹微,乌金跃起,霞光将夜色彻底驱散,沉寂了一夜的屋子里,终于传来一阵极轻的窸窣声。
叶凝睫羽颤了颤,这才动了动早已僵冷麻木的四肢,踉跄着站起身。
楚芜厌旋即解印起身,伸手扶住她手肘。
叶凝难得没躲,却也没搭理他,只兀自走到房门口,轻轻叩门,低声唤道:“二殿下,您醒了吗?”
沉默片刻后,屋内传来一道颓唐的声音:“嗯,进来吧。”
总归是愿意见人了。
叶凝松了口气,应了声“是”,转头打发楚芜厌去准备些吃食,自己推门走了进去。
铜炉里的炭火熬过了整片长夜仍旺着,把屋子烘得似春日里艳阳高照的午后,暖意融融。床头案几上摆着一盏香炉,零陵香恰好烧到最后一寸,香尾蜷曲,吐出的白烟极细极软,悠悠攀上鎏金帐钩。
这些一看就是苏望影准备的。
叶凝走到床塌旁,挽起帷幔一角挂于银钩上。
叶藜蜷在锦被里,乌发散乱,半掩的面庞苍白得几乎透明。那双素来矜贵的眼睛此刻却肿得桃核一般,泪痕未干,凝在睫尖,轻轻一颤便又要落下。
叶凝便长叹一口气,弯腰缓缓将她扶起来,道:“二殿下,风眠伺候您净面梳妆,可好?”
叶藜点点头。
顺着搀扶自己的力缓缓起身,走到妆台前坐下。
叶凝用温水绞了块帕子,覆上那张泪痕斑驳的脸。净面后,又以羽刷蘸取胭脂,薄薄晕开,先托两靥,再扫眉尾,把一夜的灰败染上鲜艳的薄粉。
还剩一双眼。
红若残霞,肿似春桃,还潋滟着未干的泪光。
叶凝思忖片刻,又拈起细如发丝的描红笔,在叶藜眼尾勾勒出一朵极小的五瓣樱。
花钿落成,泪光犹在,却被那点嫣红温柔地缚住,也将眉眼间流淌出来的哀伤淡化了不少。
恰在此时,一道叩门声响起
楚芜厌提着食盒,立于门外。
看着铜镜中如软花柔的小姑娘,叶凝心里并没有好受,反倒堵得发闷。
不过,她并未表现出来,只柔声道:“二殿下,该用膳了。”
桌案上,早膳玲琅满目:鎏金小鼎里煨着松菌鸭羹,玉碟里码着金丝酥,一角还搁着才出笼的桂花糕。
色香鲜浓,只看着便教人垂涎欲滴。
叶凝诧异地看了眼楚芜厌。
后者见她看来,眼尾轻轻一挑,薄唇随之翘起。
叶藜却没什么胃口。
只舀了小半碗碧粳粥,又挟了三片鸭肉,最后在银碟里拈起一颗渍青梅,便搁了箸。
叶凝想劝她再吃一些。
叶藜却已起身。
望向窗外大亮的天色,兀自道:“苏二公子应起身了吧,我想去找他。”
“……”
叶凝眼皮直跳。
不是昨晚刚见过吗?怎么又要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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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檐下风铃轻响。
苏望影只觉得这一觉睡得格外沉重, 像沉入一潭极重的黑水,四肢拴了铅,连呼吸都变得沉重压抑。
意志浮上来,头壳里却更是嗡嗡作响。
与其说这是刚睡醒, 不如说被人一掌劈昏, 现下才苏醒过来。
混沌之中, 一缕潮暖的呼吸贴耳拂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