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依言看她,少女虽说换了更合身干净的衣裳,可是袖口却被她随意卷至了臂弯处,露出的手臂白皙细瘦,领口也被她扯松,挂在清晰分明的锁骨上,腰带更是松松垮垮,存在的意义就是不让衣裙脱落,与此刻一丝不苟的他形成鲜明对比。
她与他太过不同。
见他仍一副呆样,方焰青觉得烦了,她摆了摆手,走回床榻,面向里侧,没好气地说:“我困了,你走吧。”
容隐盯着她半掩在阴影里的背影看了片刻,眼皮微敛,竭力将溢出的情绪收拢,随即吹灭灯盏,在一片寂静无声中退了出去。
——
方焰青睡眠质量极高,说睡立刻就睡着了,而今夜的容隐却无半点困意。
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耳边却一直回响着方焰青今夜的话。
她是何意?
她知道了什么?
他翻身坐起,掌中亮起一团纯白的九幽异火。
他的眸光在幽白火光的照映下显得十分幽深,仿若深不见底的深渊。
灵根被毁,他必须重塑根骨,现下他能想到的所有方法中,最简单的就是炼化可以重塑根骨的塑灵草,而这九幽异火就是可以炼化塑灵草的绝佳异火。
现在异火已得,塑灵草却生长在北冥秘境,百年发芽,百年长叶,百年成熟,想要寻得一株成熟的塑灵草并不容易。
而北冥秘境又向来危机重重,以他现在的能力想要顺利取得塑灵草无异于是痴人说梦,可方焰青真的可以信任吗?
她与她所携带的系统到底是何关系?是真的势如水火,还是他们联合做的一出戏?可若是做戏,她分明有无数次机会可以杀死他的,她到底想要从他这里得到什么?他这样的人又有什么值得她利用的?
这个世界没人会给他答案,一切的一切都要靠他自己去寻找。
他收起异火,慢条斯理地穿上长靴行至窗前,如水的月光透过雕花的窗棂洒入室内,他推开窗,入目便是天边那一轮清凌凌的满月。
月辉在夜空形成一张张少女的脸,她总是面无表情,薄唇紧绷,极力想要将自己表现的很严肃,可她就像一只刚刚入世的小猫,藏不住一切好奇,面对新鲜的喜欢的眼睛会发光,生动到惊人。
他有选择吗?
再信任一次又何妨?
无论她想要什么,给她就是。
这一夜,容隐辗转难眠。
梦中他坠入浓稠到没有边境的黑暗,他在黑暗中挣扎,却越陷越深,就当他认为自己要溺死之时,黑暗却猛然被撕裂了一个口,漆黑被热烈光芒驱逐,他则被笼罩在暖光中,心绪安定满足,仿佛被神明偏爱着。
他睡得很好,直到日上三竿,他打了个喷嚏醒来,入目便是少女居高临下的一张脸,光从她身后打来,使她与梦境中的神明缓缓重叠。
他有些愣神,分不清此刻是梦境还是现实,他下意识伸出手去,想要大胆的,染指神明,却被神明退后一步避开。神明眉头蹙起,隐隐含着点不开心,“我饿了。”
少女的声音将他拉入现实,他的手一顿,半晌才缓慢地收起。
方焰青盯着他看,突然凑得很近,几乎鼻尖相贴,“你今天有点奇怪。”
容隐下意识后仰,避开她的视线,逃到室外,架锅起灶。
方焰青跟了过去,整个人窝在院中的摇椅上,掏出灵果美滋滋地咬上一口,不忘记问:“你昨天还没说你要去哪里做什么?”
容隐打算给她做一碗素面,此刻正在揉面,闻言他手上动作停了片刻,“我要去北冥秘境寻找塑灵草,那里很危险。”
“塑灵草是什么?”
容隐:“塑灵草,可重塑灵根,我……”
方焰青毫不在意地打断他:“可以,什么时候出发?”
容隐:“根据以往的经验,北冥秘境会在半个月后开启,不过北冥海域离这里太过遥远,我们今日就得出发。”
方焰青点了点头:“好。”
好?
她真的要陪他去?
方焰青说完一个“好”字便不再言语,任由藤椅轻摇,阳光煦暖。
“前辈前辈,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狸猫精欢快的声音自院墙上响起,它脖间挂了一个包裹,兴奋地一跃而下,落在摇椅背上。
它尖利的爪子勾住藤条,稳住自己的身形后就献宝一般送上了包裹。
包裹里是它一大早就去采摘的野果,拇指大小,白花花肉嘟嘟晶莹饱满,方一打开,馨香扑面而来。
方焰青捏起一颗丢入嘴中,甘甜的汁水在她舌尖迸发,她原本微闭的眼眸瞬间张开。
看见她的反应,狸猫精觉得十分骄傲,它挺了挺脊背,“好吃吧?这可是我在后山发现的。”
方焰青刚想点头,容隐就端着新做好的素面送了过来,根根分明的面条盛在瓷白的海碗中,清澈透亮的汤汁上漂浮着几点油花,碗边卧了颗鸡蛋,还铺着新鲜嫩绿的青菜,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方焰青立刻丢下野果坐起,风卷残云一扫而空,而后又将空碗递还给他,容隐早已了解了她的食量,只笑笑后便又给她盛了一碗来。
方焰青也不客气,一口气吃了十碗素面才算罢休,看着她意犹未尽的模样,容隐看了看空空的锅台,这才从乾坤袋中取出一袋牛肉干递给她,叮嘱道:“嘴巴空可以先吃牛肉干,我做些干粮带着路上吃。”
狸猫精原本是失落地垂下脑袋的,听闻容隐的话它抬起头,警惕地问:“你们要去哪?”
方焰青啃着牛肉干,说话有些不清楚,“北什么名来着?”
狸猫精立刻了然:“北冥秘境?你们要去找塑灵草?”
容隐点了点头。
狸猫精表现得惊恐极了,“那么恐怖的地方你们真的要去?”
“恐怖?”容隐不解地去看它,“但凡秘境皆有风险,况且北冥秘境尚排不上十大秘境,何来恐怖一说?”
狸猫精瑟瑟发抖:“北冥秘境耶,在北冥海域!茫茫天地间都是水,当然恐怖了!”
“合着你丫就是怕水是吧!”一道清越的男声自房顶传来,狸猫精昂起脖子叫嚣道:“谁?谁?谁怕水?我们猫咪最不怕的就是水!”
凌初抱着铜钱剑落到院中,他依旧是那副桀骜不驯的少年模样,一身的邪气。他凑到容隐身边,看了眼空空的大锅,悲愤的一声大叫,“啊啊啊,我居然没赶上!”说完还贪婪地用力嗅了嗅,一脸的享受,“香,好香。”
狸猫精不太喜欢他,躲在方焰青身后叫嚣:“干嘛来了你,不怕前辈再抽你灵根哦。”
凌初哆嗦了下,笑眯眯给方焰青上供了一堆本地的特色美食,这才道:“我这不是听说你们要去北冥秘境吗?正巧了我也要去,我们组个队?”
方焰青用下巴点了点容隐:“他同意就带你。”
凌初带着讨好的笑又转向容隐:“道友?组个队?”
容隐看了他一会儿,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可以。”
凌初瞬间大喜过望,长臂揽住他的肩头:“哥们不愧是咱魔修,就是仗义!”
容隐的脸色顷刻间冰冷下来,他拂去他的手,沉声道:“我不是魔修。”
第17章
晌午将过几人就已整装待发,凌初从怀中摸出一艘云舟,往半空一掷,云舟骤然变大,他率先走上去替方焰青开道,而后毕恭毕敬地将人迎了上去。
凌初这个人独来独往惯了,一般秘境他都能同入无人之境,可是北冥秘境不同,虽说北冥秘境没能排到十大秘境之列,但其中却凶险非常。寻常秘境该有的毒草与幻境一样不少,十人进入能完好出来五人便已是幸事。但根据前人统计,今年是北冥秘境的资源爆发期,哪怕再是危险他也是要去的,况且方焰青这人很强,跟着她他就也没那么担心了。
云舟在空中一飞就是半个月,终于越过了高山平原行至一片苍茫的海面上空,虽然云舟停在云层之上也有灵气保护,但就是能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森然寒意。
容隐收回视线:“前方云层浓重,磁场特殊,飞舟在其中会迷失方向,我们必须步行前往了。”
一行几人站在一块巨大的冰山之上,狸猫精缩在方焰青怀中瑟瑟发抖,它四只小爪紧紧勾住方焰青衣襟,头埋在她怀中,抬都不敢抬一下。
凌初见此哈哈大笑:“我说小猫咪,怕水你就不要来,你但凡掉下去就成死猫了。”
狸猫精没有搭理它,巨大的恐惧早已将它淹没,只有在方焰青的怀中它才能寻得一丝慰藉。
察觉到狸猫精的动作,方焰青手臂上的力道收了收,她抬眸看了眼一脸坏笑的凌初,余光扫到他身后的深黑海面,她走到他身旁,手指抵上他左肩,轻轻一点,他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倒飞出去,在刺骨的寒冷中,重重砸入海水里。
墨黑海面之下有数道巨大的黑影迅疾地朝这边游来,凌初被摔得七荤八素,待发现围过来的是北冥海兽时他原本凌乱的意识迅速回笼,疯狂地回身朝冰山游来,边游边呼救:“救命啊,我不想喂海兽啊!”
北冥海域设有可以抑制修为的特殊结界,可以压制修士们的一切力量,一旦落入海中便与凡人无异。
方焰青平静地俯视着他,眼底没有半点情绪,硬说有也只是一种属于兽类捕猎时的残忍。
容隐自她身后走过来,从乾坤袋中取出狐裘大氅替她披上,而后细心地替她扣好系带。
他眼神认真,动作轻柔,仿佛面对的是不知世事的孩童一般。
狐裘柔软,泛着银光的毛发在雪地间熠熠发光,容隐拉起毛绒绒的帽子罩住她被风吹得凌乱的头发,“这样是不是就不冷了?”
方焰青的脸在毛绒绒的帽子下显得只有小小的一张,她抬头,静静地注视着他。
容隐被她盯得不自在,随即转移了话题:“你,真的想要他死吗?”
方焰青不答,心想他是死是活对她都不重要。
容隐又道:“他是我们的队友,这一路上的相处你应该发现了他并不是坏人……”
方焰青眨了眨眼,明白了他的意图——他要救他。
她觉得有些烦躁,他怎么这么不听话?
她生硬地说:“你要救便救,我说过,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他总是这样拐弯抹角,难道事事都让她猜吗?
容隐脸上的表情垮了一瞬,来不得再多说什么,他甩出一根仙索,仙索在海波上无限延长,直至抵达凌初身前,凌初没有犹豫,立刻抓住缠绕在手臂上,容隐念咒,仙索瞬间回缩,巨大的拉力使他凌空飞起,与他一同跃起的,还有数只硕大的北冥海兽。
凌初成功被仙索带上了岸,而那一只只凶神恶煞的海兽则扑通扑通掉入海中,没有吃到肉,它们不甘地在海面下徘徊。
凌初吓掉了魂,三步并两步爬过来抱紧了方焰青的大腿,哇哇大哭。
“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我就是嘴贱,你要打要骂都可以,就是别杀我啊,我很怕死的,呜啊啊啊”
方焰青嫌弃地踢了踢腿,没踢开,他抱得忒紧。
容隐脸沉了一瞬,大步流星走过来将他扯开,严肃道:“好了,我们快出发吧,天生异象,秘境怕是已经彻底打开了。”
……
他们到的不算早,此时秘境入口处已经堆满了人,苍茫的海面之上浓厚的雾气正在消散,消散雾气的中心点是一块无色的光幕,周围的空气有些扭曲,好似里面蕴藏着无穷尽的灵气。
随着时间的流逝,光幕变得越发清晰,终于,一道道金光从入口处迸射而出。
“开了,快,快进去!”
秘境刚刚开放的时候最容易进入,也离资源最近,是以众人还未来得及进入秘境,便率先打了起来。
入口处挤满了人,不想加入战争的只能焦急地等在外围,生怕被波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