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主!”韵翠吓了一跳,宛郁月旦走路不带风声,她真是没有听见,“我们……我们只是在看……看这个桌子下面……有一只很奇怪的虫子。”傅主梅一脸紧张,见她真的没有告诉宛郁月旦这张桌子有瑕疵,顿时松了口气。
“虫子?”宛郁月旦也蹲了下来,好奇的对着桌脚,“什么虫子?”韵翠和傅主梅面面相觑,“那个……虫子啊……就是有四个翅膀,八条腿,两个头的怪虫子。”宛郁月旦伸手轻轻抚了抚桌腿,“下次看到奇怪的虫子,一定要叫我。”韵翠连连应是,宛郁月旦站了起来,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小傅,你猜这是什么?”
傅主梅已经几天没见到宛郁月旦,听说他出门去了,此时见他眼角的褶皱舒张得很是漂亮,那黑白分明的眼睛也睁得分外好看,觉得他心情应该很好,“我猜不出来,是什么?”阿俪和小月这些人的心思,他永远都猜不到。
宛郁月旦摊开手掌,手心里是一块柔软的白色绸缎,绸缎顺着他打开的手指散开,露出一枚色泽柔和,微微含绿的珍珠。这珍珠比手指头略大,圆润细腻,形状和质地都是一等一的好,只是略有擦痕,并且被稍稍削去了一块。韵翠忍不住脱口惊呼,“绿魅!”
看到这样的珍珠,就算再愚钝的人也知道那是稀世珍宝,帝冕上的绿魅!
傅主梅目不转睛的看着宛郁月旦手里的珍珠,韵翠惊呼“绿魅”的时候他也脱口而出,“阿俪呢?他怎么样了?”
第103章 微雨菲菲02
汴京出了天大的命案,一夜之间,五人丧命。
而更离奇的是,死去的五人之中,有四人戴着古怪的猪头面具,军巡铺接到消息去收尸的时候,把那四人脸上的面具扯了下来,结果让人大吃一惊。这四个已经死去,衣着古怪的猪头人,竟是十几年前失踪的两对江湖侠侣,一贯素有侠名,当下议论四起,不知究竟是谁如此狠毒,竟然将这四人弄成如此模样,然后害死。而死去的另外一人更是激起轩然大波,竟是“九门道”韦悲吟。
这人杀人无数,犯下不计其数的命案,军巡铺也早有耳闻,只是对这等江湖高人无可奈何,他突然暴毙,人人大喜过望。只是究竟是谁一刀挖了韦悲吟的心?又是谁折断了那两对江湖侠侣的脖子?
杀这五人的人,究竟是正是邪?能杀这五人的人,究竟是人是鬼?军巡铺马不停蹄调查所有线索,而皇宫大内暗潮汹涌自不必说,杨桂华对这起凶案分外在意,打点起十二分的精神,巨细无遗的追查整件事的种种细节,包括整条官道上的散居的村民百姓。
皇上对此大为震怒,有人敢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公然杀人,手段极端残忍,而且弃尸官道影响甚大,甚至距离宫城不到五里之遥,凶手如不伏法,朝廷颜面何存?当下连下数道圣旨,调动刑部大理寺两名官员配合焦士桥主查此案。
事情传得很快,朝野一片哗然,上至朝臣,下至贩夫走卒,人人都在议论这件惊天奇案。
距离洛阳城十里外的官道。
昨夜后半夜下了一场微雨,官道两旁的草木树林都湿润不堪,来往的行人稀少,这几日都不是赶集的日子。秋浓时节,风雨过后分外的凄冷,遍地的野草黄萎萧索,落叶纷纷,四处都是一副残破败落的景象。
潮湿凌乱的矮树丛中,有人倚树而坐,微闭着眼睛。
他的脸色很白,一身白衣在雨水杂草中已是脏乱不堪,更染有半身血迹,正是昨夜连杀五人的唐俪辞。
杀人之后,他便一直没能离开这条官道,勉强走了几十里路,虽然想及时返回国丈府,毕竟他是人非神,心有余而力不足。杨桂华遣人在这条道上来回搜索了几次,但凭禁卫军那些杂兵又怎么摸索得到他的行踪?结果是满城风雨追查杀人凶手,唐俪辞却一直坐在距离他杀人之处数十里外的树丛之中,淋了一夜的微雨。
昨夜……他其实没有预计要杀人,在汴京城外动手,在皇上的眼皮底下杀人,为了五条不相干的人命,冒拖累自己和国丈府的风险,殊为不值。但韦悲吟咄咄逼人,风流店要夺绿魅珠,势在必得,不得已之下,他连杀五人。
杀人……并不算什么。唐俪辞倚树而坐,闭着眼睛,这里距离碧落宫很近,昨夜下雨之前他已将绿魅缚在信鸟身上,让它带回碧落宫,此时想必早已到了宛郁月旦手上。此珠落入宛郁月旦手中,能发挥极大的作用,远不止是救三个人的性命而已……但当然,对宛郁月旦来说,救人是他的目的,其他乃是其次。
他绝不会死了。
即使只是个头脑笨拙、窝囊又无能的傻瓜,即使一直都很想用自己的五根手指一寸一分将他掐死,即使从来都不明白这么愚笨庸俗的人怎么还能一直活下去?即使为了救这种人让自己染一身的血很不值,但……总还是要救他的。
他不会再失去任何同伴,至于已经失去的……总有办法可以挽回,只要他拼命、只要他相信、只要他不放弃。
一切或许都可以重来。
“嘀嗒”一声,冰冷的雨水自树叶上滴落,溅上他的衣裳。他的白衣早已湿透,甚至白衣上的血迹已被雨水洗去了大半,秋夜的清寒入衣入骨,唐俪辞一动不动的坐着,浸透骨髓的凉意,让人觉得在享受着一种恣情的快意。
一把淡紫色的油伞冉冉自远方而来,撑伞的人沿着官道慢慢的走着,这里距离洛阳尚有距离,附近也无村落,唐俪辞睁开眼睛,看着那淡紫色的伞面花一般在微雨中晃动,左顾右盼,仿佛在寻觅什么。
紫色的伞走了很久,慢慢来到了他身边的树丛,撑伞的人站住了,那柄伞移到了他的头顶,伞下是一张很熟悉的面孔,清秀而不妖治,眼神很清澈,有点倦,看着唐俪辞的眼睛,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淡淡一笑。
“你回去吧。”他的语气很平静。
撑伞的女子答非所问,柔和的道,“昨夜官兵将汴京和洛阳各家各户都搜查了一遍,说是要抓夜杀五人的凶手,我想……韦悲吟那样的人物,不会轻易死在其他人手上。”她弯下腰来凝视着他,“带人搜查的是杨先生,我想对于杀人者是谁,他和我一样心知肚明……但他既然要到处搜查,那就是说明第一他找不到你;第二他也不愿找到你。我问他你的消息,他很惊讶你我相识,说昨日他还和你在宫中相遇,说你……出手杀了一只青蛙,之后便各自离去。”她缓缓的道,“我想你杀蛙之事给了他很深的印象……”
唐俪辞淡淡的看了她一眼,仿佛觉得和她谈论那只青蛙全然是浪费唇舌,“回去吧,秋雨寒重,荒郊野外,没什么可待的。”撑伞的女子摇了摇头,过了一会儿,她道,“你杀了它,因为你可怜它。”
唐俪辞的目中掠过一抹浓重的煞气,一动不动的盯着撑伞女子的眼睛,只见她同样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我对杨先生说那不表示你是个嗜杀成性的怪人,唐公子步入江湖,对抗风流店,伤余泣凤杀韦悲吟,救了很多人……日后会救更多的人。他说你杀了青蛙、杀了池云,那仿佛对他来说都是一样的……我说……不是每个人都有勇气承担牺牲……你担起了很多,又失去了很多……大家不能都只看到你杀人,而看不到你失去……谁做得到呢?我做不到他做不到大家都做不到你做到了,那不能表示你是个怪人……”
唐俪辞不置可否,除了方才目中掠过的那抹煞气,他看起来一直很平静,“回去吧。”他还是一句话,语声甚至很温柔,“秋风寒重,再站下去会受寒的。”
阿谁缓缓站直,“跟我回去。”她的语气也很平静。
唐俪辞不答,身周风飘雨散,他的面颊在风雨中分外清寒孤僻。
“唐俪辞!”她低声吒了一声,“世上难道只有你施恩给别人别人不得不接受,而没有你受谁相助的道理吗?既然你当阿谁是朋友,既然你坐在这里不能回国丈府,既然我找到了你,你当然要跟我走!继续坐下去,难道你指望杨桂华会一而再再而三的放过你?还是指望所有的敌人统统变成瞎子看不见你的处境也都放你一马?还是你以为在这种风雨里坐下去,你的伤很快就能好?还是说——觉得受阿谁的恩惠会辱没了你?”她低声问,“你看不起我,是不是?”
这次唐俪辞笑了一笑,笑的意思,就是承认。
第104章 微雨菲菲03
阿谁撑着淡紫色的油伞,婷婷站在风雨中,唐俪辞不再看她,闭上了眼睛。
她一直站着,并不走。
风雨渐渐大了,两人的衣袂一湿再湿,都早已滴出水来,过了很久的时间,久得让唐俪辞确定她不会走,终于柔声道,“阿谁,你是个好姑娘,我说过喜欢你,希望你过得好,也说过希望你对我死心塌地,心甘情愿的爬上我的床为我生为我死……但是……”他说得很平静,“男人对女人有欲望,并不代表看得起她,也不代表要娶她为妻,难道以你的阅历仍然不明白?”
“我明白……”她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才缓缓的道,“男人对女人有欲望,很多……是出于虚荣。”唐俪辞微笑了,“你是个很美的女人,有天生内秀之相,知书达理,逆来顺受,不会攀附哪一个男人。越是这样的女人,越容易令人想征服……郝文侯掳你,是因为你不屈;柳眼迷恋你,是因为你淡泊;我对你好,是因为你心里没有我。”他的语气越发心平气和,“阿谁,谁也没有尊重过你,因为谁也没有看得起你,男人其实并没有不同……对你,郝文侯是强暴,柳眼是凌虐,而我……不过是嫖娼而已。”睁开眼睛,他的眉眼都微笑得很文雅,“高雅的嫖娼而已。”
啪啦一声天空闪过了霹雳,阿谁的脸色在风雨中分外的苍白,“我知道唐公子说的是真心话。”唐俪辞眼前紫影一飘,她弃去了那柄油伞,扶住了他的肩头,“风雨大了,走吧。”
他仍旧坐着不动,雨水顺着银灰色的长发滑入衣襟,冰凉沁骨。阿谁用力的想把他扶起来,“再坐下去你我都会受不了,雨太大了。”
雨太大了,油伞已经挡不住。
“走吧。”
“你求我。”唐俪辞的语气和方才一样文雅温柔,“你求我带你走,我就带你走。”
阿谁默然了一会儿,低声道,“我……求唐公子带我……回家。”
刹那腰间一紧,唐俪辞揽住了她的腰,她只觉身侧风雨一时凄厉,树木模糊,整个人就似飘了起来,往无边无际的暮霭中疾飞而去。
唐俪辞的身上是一片冰冷,她紧搂着他的肩头,过了好一会儿,似有所觉,抬起手来,手心里鲜红耀目,是满手的血。
高雅的嫖娼……
家妓就是家妓,婢女就是婢女。
风雨交加,愈摧愈急,一路上疾行,在她的感觉风狂如暴,雨打得她睁不开眼睛,耳畔哗啦的杂音,似乎是树木摇晃倾倒之声。十里的路程不过多时就已走完,等她看清楚眼前的景象,已经是杏阳书坊的后院。
唐俪辞的一袭白衣已被雨洗得很白,看不出染血的痕迹,银灰色的长发披落了下来,雨湿之后越显顺滑,风雨中仍然站得很直。若不是明知他伤重,是根本看不出他有伤的吧……阿谁站直了身子,嘴唇微动,尚未开口,唐俪辞微微一笑,“求我到你家来,就让我站在门口吗?”
阿谁微微一顿,没有回答,打开了后门,家里并没有人,凤凤不在。唐俪辞踏入门来,“凤凤呢?”阿谁低声叹了一声道,“我把他寄在刘大妈家里,过会就要去抱回来了,你……你先在客房里坐下吧。”她匆匆推开门,往刘大妈家走去。
凤凤在刘大妈家玩得很是开心,撕掉了刘家的窗纸,又打破了几个鸡蛋,刘大妈又是心疼又是骂,却总也舍不得在凤凤身上狠狠地揍几下。阿谁抱回凤凤的时候他还是笑得咯咯作响,咿咿呀呀的叫着,将人打得生疼,刚才在刘家胡闹的时候刘大妈必定吃了不少苦头。她心下甚是歉然,连声道歉,暗忖日后刘大妈如有困难,定要好好报答。
折返回家,她在门口微微停了一下,唐公子……不愿受一个娼妓的恩惠,他心情好的时候可以与所谓的娼妓倾心交谈、把酒言欢,但……在他心中,从来没有把她当成真正的朋友。即使伤重无法泰然自若,他依然要维持姿态,否则……就会觉得很不堪……
她怔怔的站在门口,被视为“娼妓”……她同样觉得很不堪,但人总是重视自己的感受,看不到其他人的悲哀。
要维持一份情谊很难,要伤害别人始终是很容易,甚至不需要有心。
“咿唔……唔……唔……”凤凤见她站在门口不进去,奇怪的抓着她的头发,用力的扯着,“妞……”他仍然不会叫娘,对着她也叫“妞妞”。阿谁淡淡一笑,摸了摸凤凤的背,轻轻的走了进去。
她觉得唐俪辞该在休息了,踏进门去,轻轻关上了房门,举目向客房里张望。
客房的地下有点点滴滴的斑迹,是血。她放轻脚步缓缓往里一探,唐俪辞只是对桌支颔,闭上了眼睛。那身潮湿的白衣还穿在身上,背后一片新鲜的血红在缓缓晕开,显然是受了伤,点点滴滴的雨水混合着鲜血滴落在地上,他闭目支颔,神情却很温和沉静。
仿佛只是微倦了稍稍打盹一样,随时都可以醒来,随时都可以离开。
微微张开了口,她想说什么,但终究是没有说,抱着凤凤她轻轻带上了客房的房门,转身回自己房间去。凤凤好奇的看着唐俪辞的房门,粉嫩的小手指指着客房的房门,“唔……唔唔……”阿谁将他抱回房里,给他换了身衣服洗了洗澡,端水出去的时候,唐俪辞房里没有半点动静。
他显然还坐在桌边假寐,并未移动。阿谁望着那房门轻轻叹了口气,口齿启动,却仍是没有说话。想劝他换身衣服,想叫他上床休息,想问他伤得如何……要不要请大夫?但在那温雅的神情面前,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高雅的嫖娼……
平静的表情,温柔的言语,说出这五个字的时候,他们之间已经不是朋友,隔阂隔得太清楚太远,远得连一句寻常的关怀都太僭越,只能沉默。
屋外的风雨很大,夹杂着电闪雷鸣。凤凤对着客房的方向咦咦呜呜说了半天,见阿谁并不回应,只好委屈的闭嘴,又过了一会儿就睡着了。
左邻右舍都已睡下,自半闭的窗户看去,点灯的屋宇寥寥无几,夜色黑而凄厉,风雨声如虎啸马奔,震得整间房屋都似在摇晃。她望着窗外,听着风雨,坐了很久,很久之后微微一笑,她竟不知道自己是该睡、还是不睡?
“笃笃笃……”门外突然传来敲门的声音,阿谁怔了一怔,站起身来。这种雨夜难道官兵还会趁夜找上门来?是又来巡查可疑的陌生人,还是杨桂华改变了主意,特地遣人来这里找唐俪辞?疑惑之间,她仍是打开了门。
门外是个穿着黑衣的少女,容色很是清亮,腰侧悬着一柄长剑,见她开门,笑容便很灿烂,“我们可以在这里借住一宿吗?好大的风雨,错过宿头,都不知道去哪里吃饭,也走错路啦!”阿谁报以温柔的微笑,“姑娘是……”
“我姓玉,叫玉团儿。”门外的姑娘很大方,“我们是三个人,走来走去也只看到你家里有灯火,能借住吗?”
“三个人?”阿谁微微沉吟,打开大门,“寒舍地方狭小,若是几位不弃,勉强在厅中避雨吧。”杏阳书坊并不大,她也非书坊的主人,这书坊的主人姓佘,自己住在城西,平日书坊由阿谁打理,也让她住在后院。阿谁在这后院长大,也算佘老的半个养女,但书坊毕竟并非豪门,后院只有三个房间,一间客房、一间卧房,还有一间不大的厅堂。
门外的黑衣少女盈盈而笑,笑容不见半分忧愁,回头招呼,“你们进来吧,这位姐姐很好,让我们住呢!”阿谁退了几步,让开位置,看了紧闭的客房门一眼,唐俪辞在里面,依然毫无声息。
门外走进一个黄衣男子,颈后插着一柄红毛羽扇,背上背着一位黑衣人。她瞧了那黑衣人一眼,那人黑布蒙面,伏在黄衣人背上一动不动,就像死了一样,一双腿摇摇晃晃,却是断了。那黄衣人却是潇洒,虽然遍身湿透,仍是哈哈一笑,“冒昧打扰,姑娘切勿见怪,但不知此地有馒头包子否?我等远自少林寺而来,一路上赶路逃命,慌不择路,已有两顿未进食了。”
第105章 微雨菲菲04
“逃命?”阿谁微微一怔,听这人说话的口吻必定是江湖中人了,“家里没有馒头包子,如果三位不嫌弃,我下厨做点素面。”她并未去猜测这突如其来的三人究竟是何方神圣,无论是敌是友,无论这三人想做什么她都无法抵挡,将来人想象得单纯和善又有何不可?她转身往厨房走去,伏在黄衣人背后的黑衣人听见她说话的语声,浑身一震,蓦地抬起头来。
这夜半敲门的三人自是柳眼、玉团儿和方平斋。自少林寺方丈大会结束之后,方平斋在会上扬言要夺方丈之位,引得人人侧目,少林寺达摩院派下僧侣追踪方平斋三人,意图查明这三人的身份来历。方平斋本是不在乎有光头和尚形影不离的跟在他身后,但柳眼毁容断足之事已经被宣扬开去,只怕光头和尚跟得久了认出柳眼的身份,这几天方平斋带着柳眼和玉团儿两人东躲西闪,自嵩山逃命似的直奔洛阳,好不容易摆脱跟踪的少林和尚,却撞上大雷雨,半夜三更无处落脚,瞧见一户人家亮着灯火,只得上前敲门求助,无巧不巧,他们敲开的是阿谁的房门。
柳眼蓦然抬起头来,他听见了阿谁的声音,这里是——他的目光透过蒙面黑纱,瞧见平淡无奇的桌椅摆设,简陋的厅堂里甚至连张佛图都没有贴,但……但他仍旧感觉得到,这里有阿谁的气息。
他从郝文侯家里把她带走,那时候她是郝文侯的家妓,他从来没有问过她没有被掳为家妓之前究竟是个怎样的女子?阿谁自己也从来不说从前。
从前……是些没有意义的故事,记得越清楚,越不肯放弃的,伤感就越多。
“喂?你想下来吗?”玉团儿瞧见了他抬起头,“饿了吗?”方平斋将他放在椅上,“你猜方才那位美女做出来的是佳肴还是——滋味新鲜的异味?”柳眼不答,过了一会儿,突然提高声音,大叫一声,“阿谁!”
“当啷”一声,厨房里一声脆响,玉团儿和方平斋一起呆了一呆,只见柳眼厉声道,“出来!”厨房里安静了片刻,方才那位紫衣女子缓缓走了出来,脸色有丝苍白,“你……你……”
“我什么?”柳眼冷冰冰的道,“我不在了,你就可以回家了吗?谁准你回家?谁准你离开?谁说我败了我失踪了我毁容我断了一双腿废了一身武功——你就可以不再是我的狗?”他对着阿谁撩起面纱,露出那张血肉模糊的脸,“过来!”
阿谁呆呆的看着柳眼那张形状可怖的脸,今夜她的思绪本就恍惚,在这刹那之间心中一片空白,张了张唇,却不知说什么好。
她曾被他所救,她曾受他凌辱……他们之间,甚至曾经有过一个孩子,而他并不知道。她因他受怨恨嫉妒,她又因他受毒打虐待,但乍然相见,她心中却无千言万语,唯是一片空白。
她从来没有恨过这个男子,但也从来没有爱过这个男子。
“过来!”柳眼碰的一声拍了下桌子,声势喧然。
她缓步向他走了过去。玉团儿惊奇的看着她,忍不住道,“他这样大喊大叫你也听……”一句话没说完,嘴巴被方平斋捂了起来,只听他在耳边悄悄地“嘘”了一声,“别说话。”玉团儿满心的不情愿,柳眼莫名其妙的厉声厉色,换了是她一定一个巴掌打过去再骂他几句,哪里能就这样顺从了?分明是柳眼不对嘛!
“尊……尊主。”阿谁走到柳眼面前,略显苍白的唇微动了一下,低声叫了一声。
柳眼坐在椅子上,一抬手捏住了她的下巴,目不转睛的看着她的脸,“怕我吗?”阿谁淡淡一笑,摇了摇头,长得倾城绝色也罢,血肉模糊也罢,柳眼就是柳眼,如此而已。柳眼秀白的手指微微用力,语气很平静,“可怜我吗?”阿谁缓缓摇头,她该有许多话要说,张开唇来或许是想说一句……孩子,然而……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这个男子……犯有极端的罪,他害死了很多人,但他……并不是一个坏人,他已经遭到了一部分的报应和惩罚,而她不想再令他痛苦。
孩子……只是一个错误,只要她一个人忘记就是不曾发生过,那何必再苦苦记得……可怜他吗?她看着他可怖的脸,她不可怜他,这世上卑微的人很多,仍有自尊和自信去对别人大吼大叫的人并不可怜。柳眼见她目不转睛的看着自己,眼色温柔而凄凉,突然用力捏住她的脸,“你爱上别人了吗?”
此言一出,方平斋“哎呀”一声,玉团儿又是一呆,两人一齐看向被柳眼牢牢抓住的紫衣女子,只见她眼神渐渐变得平淡,那种平淡是无奈和无力交叠的平静,只听她低低轻咳了一声,“尊主,我早已说过,阿谁心有所属。尊主才华盖世,纵使失去了容貌和武功也绝非泛泛之辈,全然不必为了阿谁挂心。”她说得很淡,但很真,“我只会让人觉得痛苦,而不会让人觉得快乐,真的……没有什么好。”
“你爱上了谁?你会让谁快乐?”柳眼却不听她这几句话的本意,勃然大怒,“我说过挂心你了吗?自以为是!你是我的人,我岂能让你想爱谁就爱谁?我准你想爱谁就爱谁了吗?你是贱人吗?不要脸!你的心属给谁了?唐俪辞吗?”阿谁被他一再加劲的指力掐得几乎透不过气来,“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