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唐俪辞吗?”柳眼骤然狂笑起来,“哈哈哈哈……我就知道,不管我喜欢什么想要什么在乎什么,他都要想方设法破坏!就连你这样一个小小的女婢他也要和我抢!”他松手放开阿谁,阴森森的道,“你放心——下次让我再见到他的面,一定将他的人头带回来和你长相厮守,让他快乐无比,哈哈哈哈……”阿谁踉跄退了两步,“咳咳……你……你失了武功,如何能杀他……”柳眼冷哼一声,方平斋从颈后拔出红扇,微微一摇,“有事弟子服其劳,师父失了武功,人自然是武功盖世聪明俊秀尊师重道的我来杀——虽然——听说唐俪辞的武功也是惊世骇俗非常可怕,但是——既然我敢说‘但是’,那就说明我有‘但是’的信心与能耐,你说是不是?”
客房内并无声息,阿谁倒退至靠墙而立,看着潇洒自若的方平斋,眼神澄澈的玉团儿以及杀气腾腾的柳眼,这三人为了柳眼,是当真要杀唐俪辞,绝非戏言而已。她心中眷恋之人并非唐俪辞,但就算她出口辩驳,柳眼也听不见去。
他恨唐俪辞,只是为了恨而恨,所有能让他恨唐俪辞的理由他都深信不疑,因为恨唐俪辞是他生存的意义和动力。
是否领袖风云无关紧要,是否倾城绝色毫无意义,腿是好是残全不关心,他之所以能坦然面对之所以能坚定的活下去甚至能顾全一份自尊与自信,全是因为他恨唐俪辞。
客房依然全无动静,她沉默的站在一旁,突然觉得……其实就让他这样恨下去,没什么不好。但唐俪辞……高高在上的唐公子,真的能容他这样恨下去吗?
便在这时,门外再次“笃笃笃”三响,几个不耐烦的声音响了起来,“开门开门!有人说你这屋里窝藏了形迹可疑的外地人,开门开门,官兵搜人了!谁敢窝藏凶犯与犯人同罪!”
第106章 微雨菲菲05
“诶?”方平斋和玉团儿面面相觑,半夜三更,怎会有官兵?方才三人进来,阿谁并未锁门,此时只听一声爆响,木门被一脚踢开,大雨中七八个穿着官兵衣裳的男子冲了进来,七嘴八舌的喝道,“统统给你老子站住!谁也不许乱说话!一个个靠墙站着!”
阿谁本就靠墙站着,方平斋拉着玉团儿退到一旁,官兵的目光在紧闭的客房门上扫了一圈,突然落在坐在椅上的柳眼身上,见他黑衣蒙面,顿生怀疑,“你是什么人?深更半夜戴什么面纱?拿下来!还有你们几个,都不是这里的主人吧?到底是什么来路?”
“这几位是晚上来避雨的客人。”阿谁这几日对官兵时不时的搜查已是习惯了,虽然唐俪辞在房里,但官兵要查的并非身份尊贵的唐国舅,而是来历不明的可疑人,所以她并不着急。方平斋红扇摇动,每摇一下都打在玉团儿头顶,“我们只是走夜路的人家,这位是我家表弟,从小残废面容扭曲,听说是出生的时候没拜神得罪了送子娘娘,所以长得就真像鬼一样,连我都不忍心看,只要看了一定会做噩梦,这才用蒙面巾遮起来。这位是我表弟未过门的妻子,自小订婚,所以对表弟残废全不嫌弃,哎呀呀,真是世上难得的真情啊……我们三人自嵩山而来,本是要去寻一位名医给表弟治病,结果路上错过了宿头又遇见大雨,幸好这位姑娘心地善良收留我等在家中避雨,我等真的不是什么可疑人物。”玉团儿的表情在他红扇一扇一扇之下看不清楚,但心里惊奇万分,果然他很会骗人,就这样眼睛眨一眨的时间,故事就能编得这样有鼻子有眼,浑然好像真的一样。
官兵怀疑的看着方平斋,见他黄衣红扇,神态从容,“你说你是平常人家?你当我是傻子?平常人家我见得多了,有像你这样穿衣服的吗?大秋天的刮风下雨,摇什么扇子?我看你和那杀人凶犯多半是同伙,叫什么名字?”方平斋连连摇头,“冤枉、冤枉,我平生喜欢黄色,黄色尊贵、明亮、柔和、浪漫,有金色之华贵而无金色之庸俗,加上鲜艳的红色更是耀眼。我家人见我从小中意红黄两色,所以给我起名,叫做赭土。赭为红,五行之中,黄色为土,所以我叫赭土。而我表弟从小喜欢黑色,我家人将他起名墨巾,这位表弟媳贤良淑德,可惜并非出身书香世家,她父母给她起名小白,实在不登大雅。”他文绉绉的说着,瞬间给三人各起了个名字,并且神色俨然道理滔滔,玉团儿差点真的相信他本是叫做“赭土”而不是叫方平斋了。
那些官兵被他说得一愣一愣,为首的一人皱起眉头,“那这位表弟,蒙面巾打开让我看一下长的是什么模样?”柳眼淡淡的坐着,一动不动,半点没有要撩起面纱的意思。方平斋咳嗽一声,“我这位表弟从小残废,所以手脚都不会动,还是让我来吧。”他伸手撩起柳眼的面纱,柳眼也不在乎,仍是一动不动。只听“啊”的一声大叫,为首的官兵骤然看到一张血肉模糊扭曲可怖的面容,吓得往后跳了一步,“行了行了,这种模样哪有人能治得了?洛阳城里哪有什么名医能治得了这种怪病?除非你能找到宫里的太医,哼!那是不可能的。”为首的官兵挥了挥手,柳眼面纱已经放下,但雨夜之中见到这么一张面孔和见鬼也差不了多少,正想离去,突然问道:“你们要找的名医住在何方?叫做什么名字?”
此言一出,玉团儿吓了一跳,连阿谁都微微皱起了眉头,却见方平斋道,“我等要寻的名医姓水,叫做水多婆。虽然名字里有个‘婆’字,却是个不折不扣的男人,听说此人相貌俊美,貌若翩翩公子,平生好吃懒做,爱财如命,虽然医术盖世,名声却不是很响亮。”那官兵沉吟道,“水多婆?水多婆?好像在什么地方听过这种古怪名字……”他一时想不起来,“既然如此,今夜就在这里安生避雨,少出去胡闹,最近不太平。”方平斋连声称是,几个官兵仍是非常怀疑的打量了他们几眼,提刀而去。
风雨渐渐小了,屋里的几人都松了口气。玉团儿好奇的看着阿谁,这个神情默默,看起来有点冷淡的柔顺女子就是他说的那个女婢吧?看了几眼,她看得出她长得很美,有一股说不出的风华在眼角眉梢,只是看得久了也觉得一种郁郁压在心头,让人半点也开心不起来。
女人对女人的直觉,让她觉得这位姐姐或许很美很温柔,却一定很不幸,甚至连和她在一起的人都会跟着一起不幸似的,那种不幸的感觉入髓入骨,简直……像笼罩着一层冰冷的寒气。她情不自禁的看着柳眼,她不希望柳眼和阿谁在一起,虽然说柳眼如果和阿谁在一起一定是柳眼恶狠狠地欺负阿谁,这位姐姐一定不会反抗,但——但并不是她不反抗他就会幸福快乐的。
他想从阿谁身上得到一些什么,但阿谁却不能给。玉团儿怔怔的想,但如果换了是她的话,无论他想要什么,她都觉得自己能给得起,一定能给得起,只是他不要而已。他是唯一一个真心对她好的人,不管他要什么,她都会努力给的。
只是她并不明白柳眼想从阿谁身上得到的,究竟是什么?
“休息吧,我还是给几位下素面去。”阿谁微笑了,“夜里风大,还是吃点热汤的好。”柳眼冷冷的道,“小丫头不吃姜。”阿谁点了点头,方平斋文绉绉的道,“我要加醋。”阿谁微微一笑,“稍等。”
第107章 微雨菲菲06
“小方,你刚才说的水多婆是谁?”玉团儿瞪眼看着方平斋,“他真的能治他的脸吗?”方平斋哈哈一笑,“水多婆么……你有没有听过‘风流赋闲雅,玉带挂金华。花叶丛中过,天涯此一家。’?”玉团儿摇摇头,她知道的风云人物只有柳眼一个而已,就算是唐俪辞她也不清楚那究竟是谁。方平斋红扇挥舞,“那是我私心非常钦佩的一位仁兄啊。”玉团儿诧异的看着他,很奇怪他竟然没有一连串的啰嗦下去,能让方平斋这种人钦佩又闭嘴的人,会是什么样的人?“他能治好他的脸和腿吗?”方平斋红扇一拍她的头,“他能将母猪头接在人身上,能将萝卜种成白菜将白菜种成地瓜,把公鸡养成肥鹅将肥鹅养成天鹅——所以如果找得到人,也许真的可以。”玉团儿浑身的血液都热了起来,精神一振,“你知道他住在什么地方吗?”方平斋红扇在她头顶再度一拍,“很可惜,我不知道,这世上绝大部分人都不知道。水多婆有一位好友叫做雪线子,雪线子有一位好友叫做唐俪辞,很可惜——”他用眼角瞟了柳眼一眼,“我的亲亲好师父是宁愿自己跳海被鱼咬去被虾淹死被海带吊死,也不愿被唐俪辞的好友的好友所救吧?何况——请水多婆出手救人,需要百两以上的黄金,我看就算把你买上三次四次也抵不上那些钱。反正既然师父他自己也不在乎,你何必为他着急呢?哈哈。”
“难道不在乎就可以不治好吗?”玉团儿白了方平斋一眼,“他现在这样很可怜啊。”方平斋张口结舌,只得又打了个哈哈,饶是他舌灿莲花能将修罗讲成观音将母猪说成仙女,在玉团儿面前总是吃瘪。
阿谁在厨下下面条,听着大厅里几人琐碎的闲聊,有一段时间心中空空荡荡。他们都真心在关心柳眼,要遇见真心对自己好的人有多难,她再清楚不过,也许是背负了其实不该他犯的罪,所以始终是比较幸运的吧?捞起面条,分在三个瓷碗中,她一心一意做着素面,一边静听着客房的动静。
客房里依然没有丝毫声音,就像里面根本没有人一样。
第108章 地狱轮回01
风雨渐停。
柳眼三人已经吃完阿谁做的素面,身上也都感到了暖意,不若方才觉得风凉入骨。阿谁收拾了碗筷去洗,方平斋擦了嘴巴之后便道要去左近瞧瞧那些光头和尚有没有追来,玉团儿却是困了,坐在椅上打着盹儿,柳眼静坐着一动不动,谁也不知他在想些什么。
屋里一片安静。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东方渐渐开始发白,窗外却还是一片漆黑。柳眼突地微微一震,抬起头来,“谁?”
玉团儿一下跳了起来,她头脑尚未清楚,用力摇了摇头,“怎么了?”柳眼武功虽失,耳力不失,凝神静听,屋顶上有轻微的响动。若他没有听错,那是一个人自远处掠起,落身屋顶的微响,方平斋轻功身法也好,但不是这种沉敛的路数。
“阿弥陀佛,老衲冒昧一问,屋里毁容残足之人,可是柳眼柳施主?”屋顶上传来的是心平气和的佛号,“老衲失礼,希望请柳施主与老衲回少林寺一行。”这位老和尚声调平平,说话声音自屋顶传下,柔和得犹如在耳边一般,可见功力深湛。柳眼扬声冷笑,“少林寺自以为有‘六道轮回’就可以自居江湖青天,想抓谁就抓谁了?”他这句话说出口,无疑便是承认,以他的傲气,自然也不会不承认他是柳眼。
房屋四周“嗒嗒”数声轻响,玉团儿抢到门口,往外一看。只见方平斋不见踪影,门外却站着许多或高或矮、或胖或瘦的和尚,个个相貌凶恶。她不知这十七位和尚正是少林寺名扬天下的“少林十七僧”,见了众人相貌丑陋她反而高兴。“你们——”一句话还没说出口,当先一人一挥掌,玉团儿只觉一股巨力当胸袭来,“碰”的一声她离地而起,仰后撞在对门的墙上,一口鲜血喷了出来,顿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一根手指都动不了。她睁大眼睛看着这些和尚,听说和尚都是好人,但这和尚无缘无故出手就打人,比所谓的大恶人柳眼还坏,至少柳眼从来没有打过她。
“碰”的一声玉团儿飞跌进来,口吐鲜血,就此不动。阿谁吃了一惊,放下刚刚沏好的茶赶了出来,眼见十几位和尚将杏阳书坊团团围住,当下走上前去张开双臂将众和尚拦住,“各位大师光临寒舍,蓬荜生辉,不知可有要事?”
方才将玉团儿一掌击飞的灰衣僧合十,“阿弥陀佛,我等乃少林十七僧,此行是请柳施主到少林寺一叙,并无他意。”阿谁顿了一顿,“各位是少林寺的大师?小女子失敬了。”她缓缓放下手臂,让开一条路来,“不知少林寺想和柳眼谈些什么?”
为首的“饿鬼僧”颇为奇怪的看了她一眼,以她这等不会武功的小小女子开口来问少林寺究竟想和柳眼谈什么未免有些逾矩,但她神色很正,并无忐忑畏惧之态,十分自然。身边“地狱僧”道,“阿弥陀佛,实不相瞒,少林寺想请柳施主回去,是为了猩鬼九心丸解药之事。”阿谁低声问,“那各位大师得到解药之后呢?”地狱僧缓缓的道,“少林寺自当召开武林大会,请江湖各派公议,对柳施主做出秉公处理。”阿谁默然,以柳眼所作所为,江湖公议岂有生路?少林寺想要猩鬼九心丸的解药,却不会依此放他生路。她同样希望柳眼能交出猩鬼九心丸的解药,但她并不想柳眼死。
“少林十七僧。”遥遥门外有人轻笑,“少林十七僧要请人回少林寺,还要耍弄声东击西的把戏,少林寺果然是满面光彩武学渊博聪明绝顶啊!”阿谁心中微微一定,这说话之人正是方平斋,原来方才他被少林寺声东击西之计引走,此时却能及时赶回,可见其人不凡。
“方施主。”队伍中一位相貌略略和善些的老僧缓缓的道,“方平斋三字,当真是施主的本名么?近二十年来,江湖中并无‘方平斋’此人,施主武功高强见识不凡,绝无可能是籍籍无名之辈。阁下乱我方丈大会,带走柳眼,究竟居心为何,可否明说?”门外方平斋红扇挥舞,缓步而来,“我?我只不过是无聊,只不过是想要出名而已,我这种纯洁的心思别无隐晦,只是你等心思复杂,不愿相信而已。”这位相貌较为和善的老僧是十七僧中的“天僧”,他身边一位相貌狰狞的中年僧人一声冷笑,“只要施主也随我等回少林寺,我等自然会相信你。”方平斋红扇一摇,哈哈一笑,“放屁!”那中年僧人勃然大怒,手中法杖一顿,“劫尽业火!”杖下真气窜动,隐含炽焰之气,向方平斋袭去。身边的“天僧”见他动手,合十念佛,随即一指“佛法如是”向柳眼点去。顷刻之间,少林十七僧纷纷动手,各自对柳眼和方平斋递出七八招。
玉团儿重伤在地,无力救人,只能睁大眼睛看着。阿谁连连倒退,退入房中抱起凤凤,转身拦在客房门前。方平斋扇影飘忽,虽是一人,却是身影幻化,倏忽来去,瞬间接下少林僧大部攻势。柳眼略得间隙,探手取笛,闭目就口。
他这笛子一摆上嘴边,少林僧脸色微变,纷纷后退,方平斋哎呀一声,“师父你真没良心,为了救自己连我一起……”他一句话还没说完,笛音响起,音色凄冽,十七僧中功力较低的“游赠僧”首先抵受不住,脚步踉跄,后退七步。方平斋运气抵挡,他受柳眼传授音杀之术,尚未有成,但是总比少林十七僧强上许多,凭借柳眼音杀之强,红扇闪动,“饿鬼僧”与他交手十三招,“啪”的一声手掌相接,饿鬼僧口吐鲜血,踉跄而退。方平斋脸露笑容,“老和尚,老了就是老了,再不回去念佛,佛祖也不会保佑你的。”
“阿弥陀佛。”饿鬼僧身边“阿热僧”、“阿寒僧”、“大叫唤僧”、“众合僧”四僧齐声念佛,四人各出一掌,一齐拍向方平斋腰间,掌影晃动,真气震得四人衣袖猎猎作响。方平斋扇影一扬,合柳眼音律之声,衣袂飘飘犹如舞蹈,低回翩跹,身影飘忽,一一卸去四人掌力,随即哈哈一笑。四僧只觉胸口一痛,低头看时,只见胸上插着一片犹如花瓣的白色刀片,刃形弯曲,颜色雪白,只有寸许长短,和寻常刀刃全然不同。四人拔去刀刃,胸口只是浅伤两分,流了些鲜血,却并没有毒。然而这四片飞刃究竟是什么时候射出的,四人竟然全然不知。
第109章 地狱轮回02
其余十三人各自退开一步,只见方平斋右手持扇,左手垂下,左手指间夹着四片雪片似的弯曲刀刃,面上含笑。饿鬼僧手按胸口,勉力道,“他——他竟然……暗器……”一句话未说完,仰后摔倒,众人变色,只见饿鬼僧摔倒之后,胸口要穴亦露出半截花瓣状飞刃,原来方才方平斋四刀出手吊开众人视线,实际是一刀重创饿鬼僧,让十七僧失去领头之人。
一寸来长的卷刃飞刀,其色如雪,状若花瓣。少林十七僧中的“孤独僧”面上变色,这种兵器,似乎曾有印象,使用如此特殊的暗器,有如此武功造诣,若是江湖故人,那究竟是谁呢?方平斋一刀伤人,朗声而笑,“等活僧”出手戒刀,刀刀狠辣,“无间僧”拳法精悍,刹那少林僧五人将方平斋团团围住,各出一式绝技。方平斋飞刃出手,空中白色刀刃飘飞,既如雪花飞舞、又如落英缤纷,煞是好看。他那白色刀刃出手之后随风翻飞,力尽之后能自行飞回,随着方平斋随手掷出,空中的白色刀刃越来越多,各位少林僧绝招尽出,奋力招架,然而近百柄白色刀刃如暴风雪般纵横飘飞,绕是少林十七僧武功高强,也觉有些目不暇接,招架不住了。
柳眼的笛声自凄恻渐转凄厉,如一曲悲歌因曲将尽而泣,又如满腹凄伤必放声于一哭,于是笛声越拔越高,渐高至入云回响之境。方平斋刀势不缓,“哇”的一声,少林十七僧中又有一人口吐鲜血,颓然倒地。
阿谁轻轻吁出一口气,看来今日柳眼是不会被带走了,再打下去,少林僧愈不占上风,方平斋此人果然是高手。正在此时,地上动弹不得的玉团儿跟着“哇”的一声吐出一大口鲜血,随着柳眼笛音的拔高,她又是一口鲜血吐了出来,脸色惨白,奄奄一息。
“小白——”方平斋一转身,“孤独僧”、“中阴僧”、“悲号僧”三僧大袖飘荡,趁隙击落面前的飞刃,大喝一声,三人合力一招“慈心无怨”拍向方平斋后心。方平斋挥手反击,面前“地狱僧”、“畜生僧”、“人僧”三人兵刃挥动,袭他上中下三路。前后受阻,方平斋身如游鱼,刹那往侧滑出,他身侧的“阿修罗僧”拿住时机,长剑一挥,往他胸前刺来。
屋内雪刃飘飞,就在方平斋遇险之际,那与他丝丝暗合的笛声突然停了。刹那间十七僧精神大作功力尽复,方平斋微微一顿,就在这一顿之时,面前长剑骤然加势,夺命而来。他足下飘逸,硬生生向左避过,然而身周掌影晃动,就在笛声停剑落空的一刻,“啪啪啪”一连三声闷响,方平斋身受三掌,吐出一口鲜血,突围而出,旋身飘起,落在柳眼身前。
阿谁全身一颤,她知道柳眼停笛不吹,是因为玉团儿已然经受不住音杀之术,而方平斋因此受伤,却并无怨怼之色,这三人虽然并非江湖豪侠之辈,却也是真情热血之人。
“阿弥陀佛,方施主既已受伤,应该明白今日阻拦不住我等请柳施主回少林寺一谈,再行阻拦,我等亦再无法手下留情。”天僧合十道,“让开吧。”
“哈哈,他现在是我师父,如果随随便便就让光头和尚抓走,岂不是显得我方平斋很无能很没面子?何况我与少林寺素来犯冲,少林寺和尚对我无法手下留情也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方平斋挥扇而笑,风度依旧翩翩。众僧面面相觑,都暗忖本寺何时与他有过节?怎么全然想不起来?
“如此,阿修罗得罪了。”阿修罗僧一剑“心如流水”,剑尖点向方平斋左肩。他看出方平斋左手暗器了得,要阻止这漫天飞舞的雪刃,必先伤他左臂。方平斋四刀飞起,阿修罗僧剑花点点,当当当当连击四刀,就在这刹那之间,两僧身影幻动,已分左右抓住了柳眼两条臂膀。方平斋扇出如刀,鲜红的羽毛自两僧臂上划过,竟是扇过、鲜血狂涌而出,七八柄雪刃插了两僧半身。然而就在他左手飞刀右手挥扇的同时,身侧两条手臂同时伸来,指幻千花千叶,点中他身上数处大穴。方平斋脸上犹带笑容,缓缓后倾,倚桌而倒,落入身后“孤独僧”手中。
他其实败得冤枉,如果只他一人独对少林十七僧,就算不能获胜,也绝对可以脱身,只是柳眼不能行走,玉团儿重伤倒地,拖累了他的身手。柳眼眼见方平斋落入敌手,“碰”的一声拍案,冷冷的道,“放了他!”
“我等抵挡不住柳施主的音杀之术,如果没有方施主在手,恐怕少林寺再多十七人,一样不能请柳施主回少林寺相谈要事。”天僧将方平斋提了起来,“你的朋友在此,一路上还请柳施主稍加忍耐,莫要吹笛。”柳眼双手用力,“啪”的一声手中竹笛一折为二,“放了他。”天僧一怔,他本因为柳眼乃大奸大恶之辈,即使有方平斋和玉团儿在手,也未必安全,谁知道柳眼折断竹笛,毫不犹豫,“这……”
“放了他,我和你们回去。”柳眼冷冰冰的道,“他既没有做过少林寺所谓伤天害理之事,又没有滥杀无辜、奸淫掳掠,少林寺凭什么拿人?”天僧为之语塞,“这个……”悲号僧头脑较为灵活,“我等只要方施主陪伴我等折返少林,一到少林寺三门口,立刻放人如何?”柳眼哼了一声,“你们如果伤了他一根寒毛,少林寺所得的究竟是猩鬼九心丸的解药或是见血封喉的毒药,就要自己衡量了。”
“如此说定,跟我等回去吧。”天僧当即伸手拿人,“少林寺不打诳语。”柳眼闭目不动,天僧和人僧二人合力将他架起,就待离去。此时黑影一闪,一个人影颤巍巍的挡住大门,长发披散,手持长剑,胸前满是鲜血,“站……住……”
阿谁抱着凤凤立刻奔了过去,站在那人身边,“玉姑娘……”
持剑当门而立的正是伤重垂危的玉团儿,眼见方平斋被擒柳眼即将被带走,突然之间站了起来,她身上的剑是不久之前方平斋买给她的,剑法她也未练会多少,此时拔剑在手,咳嗽了几声,低声道,“谁……谁要把他们带走,先从我身上……踏过去……”说话之间,襟上鲜血犹自滴落地面,点点滴滴,落地有声。
“阿弥陀佛,我等并无伤人之心,姑娘请让开。”天僧合十道,“姑娘伤势严重,不可劳动,还请坐下调息,凝神静气……”玉团儿长剑嗡的一震,剑指天僧,“老和尚胡说八道……每句……都在骗人……把他……把他们……还给我……”她剑上点点鲜血,却都是她自己的。
第110章 地狱轮回03
“姑娘小小年纪,不明事理,柳眼乃是大奸大恶,专擅迷惑女子的淫徒,我等将他带回少林,正可让姑娘脱离苦海。”悲号僧道,“等姑娘日后年纪长大,自会明白我等是一片好意。”玉团儿充耳不闻,低低的道,“叫你……把他们还给我……没有听到吗?”阿谁见她身子摇晃,已然支持不住,心知少林僧要带柳眼离开不过是片刻间事,心中念头千万,却是想不出一个好方法能让少林僧放弃柳眼。此时天僧见玉团儿不肯让路,微一沉吟,大袖轻飘,往玉团儿胸前点去,玉团儿长剑往天僧的衣袖刺去,然而手颤力弱,“当”的一声长剑受震垂下,剑尖着地,她却仍牢牢握着剑柄,不肯放开。天僧的衣袖拂至玉团儿胸口,骤然面前人影一晃,玉团儿已然无力避开,眼前却多了一个紫衣女子,“大师住手!”他急急收回拂出的衣袖,“这位女施主,此间之事与女施主无干,切莫——”突然之间,只听“嗖”的一声微响,天僧话未说完,胸口骤然多了一支黑色短箭,面上表情未变,啪的一声往前摔倒。
少林十七僧哗然变色,阿修罗僧、悲号僧二人一起俯身去探视天僧的伤势,一摸脉门,竟是一箭穿心,气绝身亡,当下两人口宣佛号,站起身来,对众人摇了摇头。十六僧齐声念佛,一起转过身来,看着窗外黎明之色,晨昏交替的街坊房屋之间,究竟是谁动手杀人?
玉团儿转过头来,柳眼已经缓缓睁开眼睛,两人四目相对,“当”的一声玉团儿长剑落地,双膝跪倒,她已站不住,却慢慢向柳眼爬来。少林十六僧虽是看在眼里,却未阻止,大敌在外,谁也不敢分神。
玉团儿手足并用,慢慢爬到柳眼膝下,右手抬起,牢牢抓住他的衣袖。柳眼右手抬起,挣了一下,玉团儿“哇”的一声一口鲜血吐在他衣上,神智已然昏眩,“喂……我……我不要和你分开……”她低声道,“我……我不要和你……分……”柳眼的右手缓缓放了下来,她依稀觉得他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随即沉入一片黑暗之中。
“唔……”凤凤看着枕着柳眼的膝昏迷的玉团儿,小小的指头指了指她,然后用力的抓着阿谁的头发扯着。阿谁轻轻搂紧了凤凤的背,她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柳眼的手落在玉团儿发上,眼神却向她看来。阿谁已经站到了厅堂的边角,柳眼看了她一眼,她又退了一步,背靠上了墙壁。
“恨我吗?”
就在屋里一片寂静,人人如临大敌之时,柳眼看着阿谁,手抚玉团儿沾有血迹的乱发,慢慢的低声问。阿谁微微一笑,摇了摇头,默然不语。柳眼看着她,轻轻抚着玉团儿的乌发,看着她的眼神似乎是很落寞,“你为什么既不怕我……也不恨我?”阿谁听着,过了一会儿,闭上眼睛,仍是摇了摇头,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睁开。
她看见柳眼抚着玉团儿乌发的五指用力握了起来,用力得像要把她的乌发握碎,他眼里有极浓郁的哀伤的神色,问过这一句之后,什么也没有再说。
她突然……觉得这个男人真的很可怜。
他一直是别人的棋子,从前是、以后也是……他没有能力摆脱这种棋子的命运,不管他怎样挣扎,他的所思所想、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算计中……她看着他眼里的哀伤,看着他抚着玉团儿的手,在这一刻她明白,这个男人原来是真的很在乎自己的。
他没有善待自己,是因为他不敢。
他不敢是因为他害怕,他害怕被人发现他其实并不是一个恶人。
他想做一个大奸大恶的人,因为他恨唐俪辞;他不能不做一个大奸大恶的人,因为他要在江湖之中活下去。
然而他的努力只让他变成了别人的棋子,他的善泯灭殆尽,他的恶连一个女人的恐惧和怨恨都得不到,而他……只敢问怕与恨,其他的……连问都不敢。
她当然不怕他,也不恨他,更不爱他,但他看起来……很让人心疼。
你……早就输给了唐公子,你只是拼命努力的学他的邪性和恶念,但无论你怎么学,你永远也不会变成唐公子,因为你的恶……只能伤到人的皮肉,而伤不到人的骨头里。
就在这时,屋内十六僧身形一动,已各自占了两处窗口和房门的要位,门外那暗箭高手一箭杀一僧,此时寂然不动,显然是正在寻觅机会,准备再次一箭杀人。少林十六僧岂是寻常角色?当下站住要位,人僧沉声喝道:“门外何方高人?”
“夺”的一声,人僧一开口一支短箭破门而入,穿过门板激射他胸口。两名少林僧对短箭来处扬手回击,数道指风向来箭处袭去。门板经受不住箭风指力,刹那轰然碎裂,碎屑爆裂之际,唰的一声一柄长剑乍现,“啊”的一声闷哼,悲号僧肋下中剑,脸色惨白。
第111章 地狱轮回04
谁都以为这射箭之人在远处,但他竟是潜伏在大门之外,与众人仅仅隔了一层门板,他的闭气之术也堪称神乎其神。其余十五僧见人已现身,大喝一声,合围而上,突然烟雾弥漫,那人身周涌起了团团白烟,一时掩去身形,众僧足踏七星,倏然倒退。就在这倒退之时,白烟中数箭射出,嗖嗖数声,众僧出手招架,白烟愈发浓烈,竟在顷刻间掩去屋中所有事物,众人掩口闭目,待烟雾散去,只见桌边空空如也,玉团儿横躺地上、方平斋斜倚一旁,柳眼却是不见了。
少林十五僧面面相觑,一场混战,伤一人死一人,竟然未能将一个武功全失双足残废的柳眼带走,少林寺此次脸面真是丢得大了。阿谁秀眉微蹙,咬唇站着,眼见少林十五僧抱起伤者和死者,告辞离去,她也回了一礼。看着众僧远去,转过身来,她扶起玉团儿,费力将她移到自己的床榻上,而方平斋被点中穴道倚在椅上一动不动,她抱过衾被盖在他身上,一时之间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再回首看悄然无声的客房,她缓步走了过去,轻轻推开房门,果不其然,门内空无一人,唐俪辞不知何时,已经走了。
他……可有听见柳眼说话?可有看见方才的混战?可有看见……那些本来未曾相识的人,可以为同伴浴血,甚至……会想到拼命去保护、会想到死也不分开?她悄然关上房门,轻轻抚了抚凤凤的头,想及柳眼被神秘射箭人带走,不知生死下落,想及他那极度哀伤的眼神,想及她和他曾经有过的孩子,过了良久,幽幽一叹。
“阿谁姑娘。”门外有人心平气和的唤了一声。阿谁蓦然转过头来,只见杨桂华官服在身,身后跟着几个官兵,眼神温和的看着她,“姑娘家中,今夜真是不平静。”阿谁退了两步,她面对杨桂华一向从容,此时却有些紧张,“杨先生。”
“东城军巡铺上报说杏阳书坊中留宿三个可疑的客人,我奉焦大人之命前来查看,结果真是让我大吃一惊。”杨桂华道,“少林十七僧在姑娘家中混战音杀之术,这两位来历成谜的客人想必与猩鬼九心丸之主柳眼关系匪浅,而——”他微微一笑,不再说下去,“三位都随我到大理寺走一趟吧。”阿谁目不转睛的看着他,杨桂华指挥官兵将椅上和床上的两人抬起,她垂下视线,抱着凤凤,顺从的跟着走了出去。
他早就来了,也许是在那些官兵回报消息的时候他就赶来了,却一直没有出声。也许他自忖不敌少林十七僧,所以一直等候着渔翁得利的机会。五人被杀的凶案他是主查之一,他明知凶手是谁,却不能当真将唐俪辞归案。风流店柳眼正是宫中流传那神秘药物的主人,无论是谁在宫中分发毒药、无论背地里是有什么阴谋,必定都与柳眼脱不了干系,那死去的蝙蝠怪人和韦悲吟都是柳眼的人手,唐俪辞杀蝙蝠怪人,说明他的立场和自己一致,而他是江湖之中针对风流店的最强的力量,因此自然不能抓唐俪辞。但皇上龙颜大怒,事情催得紧了,亦不能长期寻不到凶手,杏阳书坊中这两位和柳眼关系匪浅的陌生男女,正是用以一时搪塞的好人选。而阿谁……以杨桂华的眼光自然看得出,唐俪辞与她关系暧昧,能将这位姑娘握在手中,对高深莫测的唐国舅也能多一份制约。
晨曦初起,秋日渐升。
刘妈被风雨声吵闹了一夜,睡梦中隐隐约约听到些许凄恻的笛声,模模糊糊似乎做了些年轻时的梦,早晨醒来的时候吓了一跳,从窗口望去,隔壁的杏阳书坊大门碎裂,木头掉了一地,地上斑斑点点的血迹,阿谁和凤凤不知去向。她摸了摸心口,心想会勾引男人的女人就是不安生,这好端端的,咋就能弄成这样,这下天知道又招惹了谁,真是吓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