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去得很快,秋风刮过些许落叶,天气又寒冷了些,夜色很快到来。
方平斋依然被锁在大牢石壁上,身上的穴道依然被封,甚至这十二个时辰里他什么也没有吃,连一口水也没有喝到。杨桂华对玉团儿和阿谁仁慈,不表示他对方平斋也同样掉以轻心。
二更刚过,三更未到。方平斋被锁在墙上,处境虽然不利,他却是安然睡着,突的听见牢门“格拉”一声,便睁开了眼睛。深夜来访的客人多半不怀好意,他对着来人笑了笑,“半夜三更,阁下不去睡觉来串门,让我不得不怀疑你的来意是——杀人灭口?”杨桂华手腕一翻,青钢剑在手,他竟然未带剑鞘,一直握着那出鞘的剑,“其实我并不想杀你,方公子武功不凡有情有义,虽然性格独特,却不失是条汉子。可惜——你是叠瓣重华,既然是叠瓣重华那就非杀不可。”
“哈!我还一度以为自己这个名头很响亮,原来却是一道催命符。”方平斋毫无惧色,面带笑容,“你怕风流店会为我闯天牢救人吗?放心,他们没这么傻——”一句话未说完,突听“嗖嗖”两声微响,杨桂华身后两位狱卒扑通倒地,生死不明。方平斋一呆,杨桂华霍然转身,只见大牢的入口有人一步一步走入,身上穿的是官兵服饰,却未戴帽子。
“是谁?”杨桂华沉住气,低喝一声。
那人缓缓走到杨桂华面前,只见他脸上戴着一张滑稽的面具,竟是一张钟馗的脸。杨桂华一怔,运气长呼,“来人啊!有人闯天牢!”随即一剑向来人刺去,那人袖袍一拂,只见杨桂华运足真力的长剑刺到他袖上竟是弯曲弹起,铮的一声脱手飞出。杨桂华心念转得极快,眼见不敌来人,一个回身并指往方平斋身上死穴点去。方平斋动弹不得,睁大眼睛等死,却听“啪”的一声闷响,来人的手掌快过杨桂华的身法,在他的手指点上自己死穴之前在他后心轻轻拍了一掌。
杨桂华就此顿住,软软的倒了下去。方平斋打了个哈哈,“七弟,我真是想不到今日是你救我。”那带着钟馗脸的人往前一步,将杨桂华的手背踏在脚下,缓缓取下戴在脸上的面具,面具下的容貌娇美如花,正是西方桃。只见她嫣然一笑,“六哥有难,小弟岂能不救?何况六哥素来讲义气,宁死也不透露风流店的机密,如此六哥岂能让杨桂华这种小人物一剑杀了?他连给六哥提鞋都不配。”说话之间西方桃已扭开了方平斋身上的铁镣,拍开他身中的穴道,“快走吧,虽然说大理寺没有什么高手,陷入人海之战也是麻烦。”
方平斋扭动了下被铁镣锁得难受的手腕,“白天焦士桥来见我的时候,你该不会是在旁边偷听,知道我什么也没说才决定救我吧?”西方桃盈盈而笑,“怎会呢?即使你对焦士桥和盘托出,既然当年歃血为兄弟,我就不会见外。”方平斋哼了一声,两眼望天,“你若真的在乎兄弟,怎会把三哥四哥整成那般不死不活的模样?算了你不必向我解释,我的选择十年前就已经说得很清楚,如果我不清楚,只怕现在和三哥四哥一样,也不过是你的傀儡而已。”
“呵呵……六哥怎能推得一干二净?你莫忘了三哥四哥喝下的那两杯毒酒是谁敬的?那天的宴席又是谁相邀、谁主持的?”西方桃悠悠的道,“从一开始你就参与其中,莫要以为自己真的清白无暇。唐俪辞得了绿魅珠,一旦他解了黄明竹之毒,三哥四哥清醒过来,记起当年之事,你说他们会恨你——还是恨我?”
“你——”方平斋苦笑,“扮成了女人,就能比女人还恶毒么?”西方桃手指按在唇上嘘了一声,“六哥,回来吧,游荡了十年难道还不够?十年漂泊你又得到了什么呢?这江湖有谁认同你?有谁看得起你?没有金钱没有权力没有条件,纵使你是天下第一的奇才也不过淹没江湖洪流,有满腹抱负也无从施展。”方平斋一挥手,“耶——我并没有什么抱负,只不过有小小心愿想证明没有你们我一样可以扬名立万而已,可惜——”西方桃微笑,“可惜始终不能。六哥,江湖看不起你,我看得起你。”她柔声道,“何况你欠了我两条命——当年的、和今日的。”
“这个——”方平斋拍了拍脑袋,“这还真是难办了,再说吧。”他往外走了出去,“也许以后有机会再聚,也许日后永无机会,目前我并不想改变。”西方桃悠然道,“目前我也不想改变任何事,在你学会柳眼的音杀之前,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绝不干预。”方平斋笑道,“你还真是深谋远虑,什么都想要啊……”话未毕,他身形一晃,却是钻进女牢,瞬间不见了踪影。西方桃吃吃的笑,对女牢的两位姑娘她也有心带走,但此时此刻却是不宜和方平斋翻脸。
第118章 明月金医03
官道萧索,枯叶纷飞,一辆马车往东疾驰,马蹄所过之处沙石飞扬,越添了秋冬的枯败之气。柳眼策马疾奔,已是奔行了一日一夜,心中本来算定车后定有官兵追踪,却不知焦士桥驾临大理寺亲审方平斋,底下人新得的消息一时尚未报上,而后方平斋、玉团儿阿谁几人天牢被劫,杨桂华身受重伤,大理寺此时一片混乱,已无暇顾及多如过江之鲫的可疑人。
唐俪辞仍是吃不下任何东西,马车颠簸,他一路上昏昏沉沉,柳眼几次要和他说话,虽然他都有回答,却始终是答非所问,也不知他听的是什么。柳眼心里渐渐觉得惊恐,唐俪辞看起来真的像要死了,流了这么多血,三处外伤,加上方周的心,这些也许……真的会要了他的命。
而慧净山、慧净山究竟在何方?就算找到了慧净山,那明月楼又在何处?
马车疾奔,他只知道远离洛阳,往东方山峦迭起的地方奋力奔去。
远远的官道上有一个人正往前走,柳眼的马车奔得兴起,虽见有人,却刹不住势头,柳眼发力勒马,然而武功全失,力量实为有限,却是根本拉不住发性的奔马,眼见马嘶如啸,就要撞上。柳眼振声喝道,“危险!小心了!”
在路上走的是一个肩系披风的青衣书生,闻声回过头来,却是唇色浅淡,眉目清秀,眼见奔马撞来,衣袖一扬。柳眼只觉全身一震,奔马长嘶扬蹄而起,整个身躯往旁侧落,刹那之间马车就要四分五裂。突然柳眼手中一空,马缰已然不在手中,那青衣书生挫腕拉马,失去平衡的奔马重新立起,四蹄落地,马车也在一片咯吱声中勉强未坏。那青衣书生将缰绳还给柳眼,平静的道,“狂马奔走,容易伤人,阁下以后该多加小心。”柳眼看了他一眼,这人武功极高,模样却很年轻,不知是什么来路,“多谢……”他说了句多谢,眼见该人避过一旁,等着他马车过去,突然问,“你可知慧净山在何处?”
“慧净山就在前方五十里山峦之中。”青衣书生手指东方,“沿着官道缓行即可,不必心急。”柳眼见他神情始终淡定,既没有诧异之色,也没有好奇之态,忍不住又问,“阁下可是来自慧净山?”
“从何可见我来自慧净山?”青衣书生眼睫微扬,一双眼睛澄澈通透,却看不见情绪波动。柳眼轻咳一声,“直觉……”青衣书生道,“你的直觉真是不同凡响。”柳眼吃了一惊,这人竟然真的来自慧净山,“那阁下可是明月金医水多婆?”
“我姓莫,我叫莫子如。”青衣书生道,“你们要见水多婆,我可以带你们去。”柳眼从未听过“莫子如”三字,却并不怀疑,“得阁下相救,不胜感谢。”莫子如转身前行,步履平和,并不见他加劲疾奔,却始终在马车前一二尺。
马车和人静默无声的前行,莫子如这等轻功在柳眼眼里看来并不算什么,如果他不曾武功全失,一样能做得到,但莫子如如此行走,他却看不出这究竟是他十成十的轻功,或是他十之二三的轻功。唐俪辞既然知道慧净山明月楼,不知他是否认识此人?柳眼回头看了唐俪辞一眼,他仍是昏昏沉沉躺在那木桶之旁,似乎连路遇这奇怪的青衣书生都未曾察觉。
马车默默地前行,在黄昏之际转入了一条山道,山道两侧遍是微红的枫树,莫子如仍是不紧不慢的走着,绕过了两三条小路,渐渐地又入了山坳,眼前豁然开阔,竟是一片水泽。
莫子如在水边停下,柳眼只见一片涟漪千点枯荷,风云气象沛然,果然是不同寻常。在水泽当中有一处楼阁自水中立起,雕梁画栋,十分华美,莫约便是明月楼了。莫子如见他目不转睛的看着那楼宇,“那便是明月楼。”柳眼点了点头,“可是要乘舟而过?”
莫子如摇了摇头,沿着水泽岸边慢慢走着,柳眼的马车跟在他身后,转过大半个水面,眼前景色突然一变,却是一片泥坑,千坑万壑,崎岖不平。其中泥坑有大有小,大的整辆马车都可陷入,小的不过一二寸许,犹如鞋印。柳眼一怔,这种一半水泽一半泥坑的奇景很是罕见,只见在富丽堂皇的明月楼背后紧贴着一座小小的院落,虽是不及明月楼华美,却是雅致简洁,距离尚远,隐隐约约有一丝淡香飘来,嗅之令人心胸舒畅。莫子如径直往那小院落走去,马车摇摇晃晃的跟在他身后,柳眼小心策马以免摔入那些较深的泥坑,数十丈的距离走了大半个时辰,终是进了那院落。
庭院如远望一般素雅,和其他读书人的院落也并无什么不同,只是其中不种花草,凡是能放东西的地方都叠满了各色盒子,都系着缎带,也不知里面装的什么东西,更不知那似有若无的暗香由何而来。莫子如指着后院围墙上的一具木梯,“要见水多婆,只有从这里翻过去,要入明月楼只有这一条路。”
柳眼怔了一怔,“什么?”外面广大水泽,难道不能自水面而过?莫子如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水多婆不喜欢别人碰他的水。”柳眼眼望墙头,住在隔壁的当真是个怪人,外面的水泽少说数十丈宽阔,难道就不许任何人触摸么?莫子如又道,“他虽然不喜欢别人碰他的水,但也懒得去管那片水。但你如果对他有所求,最好还是听话,不要另存想法。”柳眼笑了笑,“我不会有什么想法的,每个人的想法都不一样,我只管得到我自己,管不了别人。”
“嗯。”莫子如的眼神一直都很平静,仿佛他的情绪一直很柔和,又仿佛他全然没有情绪,“爬上去吧。”
柳眼吁了口气,单凭双手之力要爬上如此高的木梯也不容易,但既然到了这里,怎能不上去?他从马车上艰难的下来,慢慢挪到木梯之旁,双手抓住第一根横梯,拖着沉重的身体慢慢爬了上去。
木梯咿呀咿呀作响,柳眼双手颤抖,爬到第十二级差点便摔了下去,勉强吊在空中,僵持了一会儿,仍是“啪”的一声摔了下来。莫子如走回屋内给自己倒了杯茶,静静地看他摔下,“只能爬十二级吗?”
“咳咳……”柳眼摔得背脊剧痛,眼前一阵发昏,睁眼再看时,莫子如已经转身回房,“练吧。”他竟似并不同情柳眼,也并不出手相助,回房喝茶去了。柳眼在地上躺了好一会儿,抬头看那十二级的木梯,他摔下的地方少说也有一层来楼高,但距离墙头尚有三分之二的距离,这院落不大,围墙却砌得很高。休息过了,他继续往木梯上爬行,这一次他爬得比上次快得多,心知腕力臂力不足,若不在力气用完之前爬上去,只怕永远也爬不上去。双手并用,他堪堪爬到二十级,身躯像挂了千钧重担一般沉,手腕颤抖得厉害,整座木梯跟着他颤抖起来,他咬了咬牙,牙齿咬破嘴唇流了血出来。柳眼浑然不觉,奋身向上,挣扎爬到二十七级,眼看过了大半,突听“咯啦咯啦”一阵脆响,天旋地转,身子坠落,碰的一声头上受了下撞击。他茫然抬起头来,只见木屑纷飞,那木梯从中损坏,竟是断了。
“呃……你不用自责,这梯子要坏很久了。”墙头突然传来声音,若非柳眼此时头昏目眩脑中一片空白,或许会认出这声音十分稚嫩,微略带了些娇气,宛若十二孩童,但他只是瞧见了自墙头上探出来的那张脸而已。
第119章 明月金医04
遥不可及的墙头上探出一张古典优雅的面容,瓜子脸型,发髻高挽,眉心有个鲜艳的朱砂印,看似翩翩公子,若隔着屋子听他声音多半会以为是个满地玩耍的稚子。只见他对着柳眼摇了摇雪白的袖子,“看你的样子是个老实人,后面屋子里喝茶的那个,完全不是什么好人,太相信他的话你就会倒霉,我很有良心,绝对不会骗你的。”
柳眼的嘴唇蠕动了一下,“你就是水多婆……”墙头的翩翩公子对他笑了一笑,“是啊就是我。”柳眼的视线掠向庭院中的马车,“听说你……医术高明……”墙头上的公子连连摇手,“很多人医术比我高明得多,我只是个庸医而已。”柳眼低声道,“无论你是神医还是庸医,能救他一命吗?我远道而来,若非巧遇莫兄也不可能寻到此处,既然是有机缘,我求你救他一命。”
“莫子如!”墙头的白衣公子突然大叫一声,“你故意把人带到这里就是为了给我找麻烦吗?”屋里喝茶的莫子如眼睛一闭,“岂敢,这位兄台要找你,我看他行路辛苦,于心不忍而已。”水多婆哼了一声,“你故意叫他爬会断的梯子……”莫子如睁开眼睛,眼眸依然澄澈通透,宛若透着一股空灵之气,“我没有。”水多婆白了他一眼,头自墙头缩了回去,竟似要走了。柳眼一惊,“水多婆!若能救他一命,你要什么代价我们都能答应,就算是万两黄金稀世珍宝他都付得起。”
“诶……”那张翩翩公子的脸又从墙头探了出来,“我如果要二十万两黄金呢?”柳眼毫不犹豫,“可以!”水多婆眉开眼笑,“那两百万两呢?”柳眼斩钉截铁,“可以!”水多婆越发高兴,“那如果两千……”柳眼道,“可以!”水多婆喃喃自语,“耶……我哪有真的这么爱钱?两百万两黄金就两百万两黄金,但收钱之前你得先把我的梯子修好。”柳眼一怔,这梯子分明在莫子如院内,怎会是水多婆的梯子?水多婆看出他疑虑,“姓莫的奸人向我借东西我自然要借给他坏的,谁知道他用来害你?”柳眼又是一怔,这两位相邻而居的奇人果然是古怪得很。
眼见满地碎木不成形状,要把这一地板木屑重新修成一把梯子谈何容易?何况柳眼对木匠这等活全然没有天分,拾起两段折断的木头,看了半天仍不知要如何将它们接起来。水多婆却是坐在墙头,饶有兴致的看他拼木头,未过一会,莫子如端着茶从屋里出来,手里握着一卷书卷,时而淡淡的喝口茶,倚门站在院中。
柳眼慢慢的将地上碎裂的木块一块一块排好,短短时刻,他已经明白身边两人其实半斤八两,莫子如表情淡漠,似乎没有在看他,但他和水多婆一样,都是存心看戏而已。他的头脑一向并不清楚,此时竟是分外清晰,心里没有半分火气,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中的碎木上。沉吟了一会儿,他从残破不堪的衣袖上撕了块布条下来,将两块断开的木条绑在一起。
莫子如翻过了一页书,水多婆不知自哪里提起一个油布包,放在墙头。淡青色的影子一飘,莫子如就着读书的姿势上了墙头,若是有人看着,多半只觉眼前花了花,莫子如仍在墙头看书,姿态如方才般优雅,只是那油布包已经打开了,里面包的不知是饭团还是整鸡的东西不翼而飞。水多婆把油布包一脚踢进莫子如的院子,笑吟吟的看着莫子如,“好吃吗?”莫子如眼睛微阖,“白饭。”水多婆袖中扇“啪”的一声打开,“只有白饭是搁在灶上就会熟的。”莫子如合上书卷,平静的道,“何时再去酒楼喝酒吧。”水多婆看着墙下柳眼将木条一块块绑起,“和你?和你去喝酒一定会迷路,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这里住了两年,连山前那条大路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说话之间,柳眼已经把断裂的木梯绑好,身上的衣裳本来褴褛,此时衣袖都已撕去,模样越发狼狈不堪。他的眼神却很平静,“修好了。”水多婆上下看了他几眼,突然问,“你会做饭么?”柳眼道,“会一点吧。”水多婆顿时眉开眼笑,“你会炒鸡蛋吗?”柳眼皱眉,“炒鸡蛋?”水多婆叹了口气,“难道你连炒鸡蛋都不会?真让我失望。”柳眼眉头皱了又皱,终于道,“我会做枸杞叶汤。”水多婆大喜,“当真?”柳眼哭笑不得,指了指马车,“他做菜做得比我好得多。”
白影一晃,水多婆已站在莫子如的庭院之中,探头进唐俪辞的马车,伸手在他身上检查起来。柳眼费力将身体转过看着水多婆的背影,见他本来举止颇显轻松,渐渐动作却少了起来,再过一会儿,他竟然维持着弯腰探查的姿势,良久一动不动。
墙头上的莫子如飘然而下,声音清和沉静,“如何?棘手吗?”
水多婆慢慢从马车里退了出来,站直了身子,望了望地面,“他肚子里的是什么东西?”
“是一个人的心。”柳眼淡淡的答,“我们的兄弟的心。”
水多婆的脸上露出了很奇异的神色,“人心?他把人心接在肚子里?”柳眼点了点头,“我不知道他接在什么地方,但那颗心在跳动。”水多婆用雪白袖子里藏着的折扇敲了敲自己的头,“肚子里哪有地方让他接一颗心?他一定破坏了其他内脏,否则一颗人心这么大要搁在哪里?又何况心在跳动,说明血流通畅,肚子里又哪有这许多血供人心跳动?”柳眼听他说出这番话来,情不自禁升起佩服之情,千年前医者能如此了解人体,真的很不容易,“他说他把能接的地方都接了。”水多婆又用折扇敲了敲头,“那就是说虽然腹中没有哪一条血脉能支持人心跳动,他却将多条血脉一起接在人心之上,所以这颗心未死。但是他必然是切断了腹中大多数的血脉,在中间接了一颗外来的人心,然后在把血脉接回原先的内脏之上,这样许多条血脉纠集在一起,必然使许多内脏移位。而这颗人心又和他本人的体质不合……”柳眼闻言心中大震,是排异反应么?让不畏受伤不惧感染的唐俪辞变得如此衰弱的,是移植方周的心所产生的排异反应么?如果有排异,那在移植之初就会有,唐俪辞不可能不知情,他忍受了这些年的痛苦,只为了给方周留下微乎其微的希望——而自己——竟然把方周埋了——不但埋了,还让他变成了一摊腐肉。
“最糟糕的是他本人体质很好,所以腹中脏器变得如此乱七八糟,一时三刻也不会死。”水多婆惋惜的道,“换了是别人也许在几年前就死了,现在他腹中移位的肝、胃、和那颗心粘在一起,又因为血脉的驳接使肝脏逐渐受损,所以他会痛、不想吃东西。”柳眼沉默,过了一会儿他慢慢的道,“他什么都吃不下,吃什么吐什么。”水多婆叹了口气,“除了这些之外,他肚子里的那颗心似乎起了变化,它往上长压到了他的胃,所以他容易吐。”柳眼突然觉得牙齿有些打战起来,“他会死么?”
水多婆很遗憾的看着他,“他在往肚子里埋那颗心的时候就该死了,其实你也早就知道他会死,只是不想承认……他的外伤不要紧,只要简单用点药就会好,但是脏器真的大部分都坏了。”柳眼牙齿打战,浑身都寒了起来,“你是说……你是说他现在不会死,一直到……一直到他耗尽所有脏器的功能之前,都不会死?”水多婆自己浑身都起了一阵寒战,“嗯……他会非常痛苦。”
“那么把那颗心拿出来呢?”柳眼低声问,他的手心冰凉,从心底一直冷了出来。
“不可能了,他的许多脏器都和那颗心粘在一起,在没有粘在一起之前可以冒险一试,但现在不行。”水多婆的表情很惋惜,“我可以给他药,可以救他一时,但他活得越久……只会越痛苦,那是你我都难以想象的……”
柳眼缓缓转头望向马车,马车里毫无动静,他不知道唐俪辞是不是早就知道这样的结果。他想起一个曾经让他流泪的故事,在荒蛮的草原上,有一匹健壮的母马难产,在挣扎的时候踢断了自己的外露的肠子,它拖着断掉的肠子在草原上绕圈奔驰,不停地奔跑、不停地奔跑……
生命,有时候以太残酷的形式对抗死亡,以至于让人觉得……原来猝死,真的是一种仁慈。
第120章 狂兰无行01
碧水流落万古空,长天寂寥百年红。
碧落宫的殿宇素雅洁净,访兰居内落叶飘飞,秋意越发浓郁,而秋兰盛开,气息也越是清幽飘逸。傅主梅又把访兰居上上下下洗了一遍,连椅缝里最后一丝灰尘也抹尽了,实在没有什么可为宛郁月旦做的,他坐在房间椅上发呆。
他身上的毒已经解了,宛郁月旦让他住了他最喜欢的院子,给了他善解人意的女婢,没有要求他做任何事,但他却越来越觉得在这里呆不下去。唐俪辞取得了绿魅,救了他的命,听汴京传来的消息说那夜还死了五个人,其中一个是“九门道”韦悲吟。
阿俪是花费了很多心思和力气才得到那颗珠子的吧?他服用绿魅的粉末解了明黄竹之毒,心里却觉得惶恐不安,阿俪是讨厌他的,这件事以后只会更讨厌他吧?虽然练了很高的武功,他却从来不是能拿主意的人,心里觉得亏欠宛郁月旦,又觉得对不起唐俪辞,但他却不知道该做什么来补偿。
他能做的事很少,也想不出什么高明的主意,唯一比较能说得上的是御梅刀法,但要论杀人,他似乎也远远不及宛郁月旦和唐俪辞,而抹桌扫地之类显然也不是宛郁月旦和唐俪辞需要他做的。
也许他该离开了,每当被人认出他是御梅主,他就会陷入这样尴尬的境地,很多人希望他做出英明的决定、发挥决定性的作用,但他却不知道如何做。而每当他犹豫不决或者决定离开的时候,总会让更多人失望。
他只希望做个简单的人,他不需要任何高深的武功就能活下去,他也并不讨厌这样的自己,但……不是承认自己没用就找到了可以离开的理由。
他虽然没用,但是从不逃避,只是经常做错事。
“傅公子。”今日踏入房门的人是碧涟漪,让傅主梅确实呆了一呆,“小碧。”他上次来碧落宫的时候,碧涟漪还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人,如今已是俊朗潇洒的剑客,看起来比他大了七八岁。
碧涟漪对他行了一礼,“宫主要我对你说几件事。”
“小月很忙吗?”傅主梅揉了揉头,“我好几天没看见他了。”
“宫主很忙,这几天发生了不少事。”碧涟漪对他依然持以长辈之礼,“宫主交代了几件事,希望傅公子听完以后不要激动,也不要离开,留在碧落宫中等他回来。”傅主梅奇道,“小月出去了?”宛郁月旦不会武功,刚从少林寺回来,这几天发生了什么事让他又出去了?
“唐公子失踪了。”碧涟漪沉声道。
傅主梅猛地站了起来,又扑通一声坐了下去,“怎么会……发生了什么事?阿俪怎么会失踪的?他不是取了绿魅珠回中原剑会去了吗?”
“事实上他没有回到中原剑会。”碧涟漪道,“最近发生了几件事,都不算太好。第一件,唐公子取了绿魅珠,通过信鸟寄给宫主之后,下落不明;第二件,少林十七僧在杏阳书坊混战柳眼,混乱之中,柳眼被神秘人物劫走,之后同样下落不明;第三件,西方桃离开中原剑会,而在她离开中原剑会的第四天,邵延屏受人袭击,重伤而亡。”
傅主梅越听越惊,听到“邵延屏受人袭击,重伤而亡”忍不住啊的一声失声惊呼,“邵先生……是谁……”碧涟漪摇了摇头,“不是西方桃,邵延屏遇袭的时候,西方桃人在嵩山少林寺外小松林暂住,为普珠上师升任少林寺方丈之位道喜。之前唐公子和宫主都曾起疑,西方桃潜伏中原剑会,实为风流店幕后主谋,欲杀邵延屏夺中原剑会。现在邵延屏死了,凶手却不是西方桃。”
“小月的意思是说……”傅主梅喃喃的道,“是说风流店深藏不露,除了西方桃之外另有能人能在中原剑会成缊袍、余负人、董狐笔和孟轻雷的眼皮底下击杀邵延屏,既达到除去眼中钉的目的,又免除了西方桃的嫌疑。”碧涟漪颔首,“不错,这会除去很多人对西方桃的疑心。”傅主梅苦笑了一声,“但是他……他确实是个坏人。”碧涟漪缓缓摇头,“邵延屏死后两日,西方桃返回中原剑会吊丧,在众目睽睽之下击杀‘春秋十三剑’邱落魄。”
傅主梅睁大眼睛,“春秋十三剑”是与沈郎魂齐名的杀手,“他为什么要杀邱落魄?”碧涟漪的脸色沉重,“因为邱落魄就是杀邵延屏的凶手。”傅主梅连连摇头,“单凭邱落魄不可能在中原剑会杀邵先生,决不可能。”碧涟漪道,“宫主说杀邵延屏的必定不止邱落魄一人,或许他是凶手之一,但他的作用并非用来杀人……而是用来替罪。”他平静的道,“总之邵延屏死了,邱落魄是凶手,而西方桃从中原剑会一干人等中识破了乔装的邱落魄,一招杀敌,解除了邱落魄在中原剑会中再度潜伏杀人的危机。”傅主梅张口结舌,“所以他的威望就更高了?”
碧涟漪点了点头,“中原剑会上下对西方桃本就很有好感,他是普珠方丈的挚友,又帮助剑会战胜好云山之役,救了不少人。这一次为邵延屏报仇,普珠方丈传函称谢,西方桃仗义聪慧之名天下皆知。”傅主梅紧紧皱起了眉头,“这怎么可以……这怎么可以……这完全不对……”碧涟漪继续道,“随后西方桃以邱落魄为突破,沿线追踪,查到了风流店的一处隐藏据点,中原剑会破此据点,杀敌三十三人,夺得猩鬼九心丸百余瓶,付之一炬。”傅主梅骇然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长长的吐出一口气,“那他……那他现在就是……”
“他现在就是中原剑会中顶替邵延屏的人,成缊袍、董狐笔等一干人对他言听计从,毫无疑心,并且越来越多的正道人士投奔中原剑会,如今新入剑会的六十九人,其中不乏高手。”碧涟漪道,“宫主要我对你说的就是这几件事,他希望你在碧落宫中等他回来。”
“我不会走的。”傅主梅斩钉截铁的道,“我绝不会走。”
碧涟漪眼中有了少许欣慰之色,近乎微笑,但他并没有笑,“太好了。”傅主梅顿时涨红了脸,羞愧得几乎抬不起头来,“其实我……”他很想说其实他留下来也没有什么太大作用,但碧涟漪微微一笑,“御梅之主在此时力挺碧落宫,会给宫主和唐公子莫大的支持,傅公子切莫妄自菲薄,你是刀中至尊,盛名岂是虚得?”
傅主梅点了点头,他再说不出半句话来。碧涟漪行礼,转身准备离去,突然傅主梅问道,“阿俪呢?他……他到底到哪里去了?碧落宫真的没有他的消息?他有没有危险?”
碧涟漪转过身来,“唐公子……本宫所得的线索只能说明他在宫城外与韦悲吟一战后失踪,其余当真不得而知。”傅主梅呆呆的看着他走远,阿俪他不会有事吧?
他会到哪里去?局面变得这么恶劣,西方桃占尽上风,邵延屏身亡这件事对阿俪一定也是很大的打击,这种时候他不可能避而不见,他会上哪里去?他应该做点什么,但该做什么呢?傅主梅突然站了起来,往访兰居外另一处庭院走去,那是秀岳阁,风流店梅花易数和狂兰无行的居所。
那两个人的毒也已经解了,但至今昏迷不醒,闻人壑说是剧毒伤了头脑,有些失心疯,不可轻易刺激他们,所以至今也很少人往秀岳阁去。
傅主梅轻轻踏入秀岳阁,秀岳阁内一片寂静,除了两人的呼吸之声,似乎什么也不存在。听入耳内,梅花易数和狂兰无行二人的内功心法截然不同,呼吸之法也一快一慢,容易分辨。
他踏入卧房,秀岳阁卧房里躺的是狂兰无行,客房里是梅花易数,狂兰无行的毒伤和刺伤都是梅花易数数倍之重,梅花易数偶尔还会坐起发呆,狂兰无行却是从始至终没有清醒过。
傅主梅按了按狂兰无行的脉门,这人内力深厚,根基深湛,武功或许不在自己之下,可惜全身关节经脉受毒刺重创,日后恐怕是难以行走。如果不是这一身武功,闻名天下的狂兰无行只怕已死多时了。
第121章 狂兰无行02
他在床前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揉了揉头发,其实他不知道自己来这里干什么,就算这两人突然醒来,他也不知道问他们什么好。但就是觉得坐在这里,会比坐在自己房里发呆要让他心里好受一点。
狂兰无行眉目俊朗,脸色苍白,一头乱发干燥蓬松,隐隐约约带了点灰白。傅主梅坐在一旁看他,这人身材魁梧,非常高大,站起来恐怕要比宛郁月旦高一个头,不愧是能使八尺长剑的男人。
微风吹过,初冬的风已现冰寒,傅主梅坐了很久,抬头看了眼窗外盛开的梅花,突然颈后微微一凉,眼角瞥见床边的八尺长剑倏然不见,剑锋冰寒,已然架在自己颈上。
“今日是雍熙几年?”身后的声音清冷,略带沙哑,却不失为颇有魅力的男声。
“雍熙三年十一月……”傅主梅一句话没说完,颈上长剑骤然加劲,傅主梅袖中刀出手架开长剑,“叮”的一声脆响如冰火交接,灼热的气劲与凝冰的寒意一起掠面而过,他飘然而退,讶然看着面前的乱发男子。
狂兰无行已站了起来,就在他站起来的瞬间,有种天地为倾的错觉。傅主梅的头脑一时还没转过弯来,只见狂兰无行嘴角微挑,说不上是对他那一刀的赞赏或者只是一缕似笑非笑。他微一低头,勾起了唇角,随后萧然转身,“啪”的一声把那八尺长剑往屋角一掷,大步往外走去。
八尺长剑灌入地面三尺有余,未入地的部分随那“啪”的一声脆响节节碎裂,散了一地碎铁。傅主梅这时才喝道,“且慢!你——”他御梅刀出手,刀势如疾雪闪电,掠起一阵冰寒直往狂兰无行后心击去,“快回来!”
狂兰无行背袖微拂,一阵炽热至极的真力潜涌般漫卷,傅主梅这一刀未出全力,但见冰寒的刀气受烈阳真力所化,在空中晃了一晃,“呲”的一声微响,刀气在狂兰无行袖上划开一道缝隙,破袖而过在他后心衣上也划开一道长长的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