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辈子追求的亲情、父亲的认可、母亲的宠溺,包括众星拱月的辉煌姿态,高高在上的地位,将全盘覆灭,甚至连那些爱慕他的女人们也会后悔,因为此时此刻他顶着风流店内奸之名,他剑伤武林名宿,他默认他是这次江湖风波中最大的阴谋。
他为什么要默认?为什么要拖战?不论他心里有怎样的计划,他一定不知道自己濒死之身,不能做这样剧烈的消耗,人要是死了,有怎样的计划都是枉然,要怎样提醒他?要怎样告诉他不能再战?柳眼惊恐的看着唐俪辞剑光纵横,仍旧与东方剑、霍春锋、李红尘、张禾墨等人战作一团,现在告诉他他腹中的伤无药可治,以阿俪的性格一定大受刺激,不知会做出怎样疯狂之事,但要是不说,要是出了意外如何是好?
“且慢!”一旁观战的成缊袍沉声喝道,东方剑、霍春锋、李红尘等人一怔,撤手跃开,但见成缊袍提剑而起,大步向前,铮的一声长剑出鞘,淡淡的对唐俪辞道,“你真是风流店的奸细?”
唐俪辞目光流转,并不回答。
“很好。”成缊袍提起剑鞘,一掷向后,“池云邵延屏之仇,半年之欺,今日凄霜剑下一并讨了!”他说得冷淡,东方剑等人均已受伤,又皆知成缊袍剑上功夫了得,未必在唐俪辞之下,于是纷纷退开,只等看中原剑会自己如何肃清奸细。
唐俪辞看了玉箜篌一眼,东方剑等人退下,玉箜篌并不退下,仍是嫣然一笑,“我与成大侠联手。”成缊袍微微一顿,并不坚持,嗡的一声剑鸣,一招“寒剑凄霜”向唐俪辞刺去。玉箜篌长袖飘飞,看似玉掌纤纤,轻飘飘娇柔无力,成缊袍在他身侧,一剑刺出的时候便觉破空声有异,仿佛面前无形的空气骤然浓稠了数倍,这一掌的力道非常人所能想象。
“寒剑凄霜”是成缊袍数十路剑术之中最强的一式,玉箜篌看在眼内,知晓成缊袍此招出手绝不留情,他虽不知成缊袍是否当真相信唐俪辞乃是奸细,但更要逼成缊袍绝不能留情。
强大的掌劲荡涤空间,成缊袍这一剑若不全力而出,只怕连剑刃都无法抖直,他大喝一声,“哈!”凄霜剑光华暴涨,剑尖点出数十点寒芒,直刺唐俪辞上身所有重穴。玉箜篌微微一笑,随“寒剑凄霜”一剑之势合掌推出,并扫唐俪辞下身退路。
两人联手一击,显出如此威势,众人只见剑势纵横如虹,光华闪烁,与方才东方剑三人联手的气势截然不同,如厉风暴雨瓢泼而出,竟如要将唐俪辞一口吞没。唐俪辞扣指轻弹,三缕指风点向成缊袍的剑锋,随即应身而上,一掌迎向玉箜篌轻飘飘拍来的纤纤玉手。
在场众人眼见唐俪辞竟然弃成缊袍那光华灿烂的一剑于不顾,迎身对上玉箜篌,都是大吃一惊。张禾墨与霍春锋只当唐俪辞决意要杀玉箜篌,两人双双大喝一声,出招击向唐俪辞。
“啪”的一声,唐俪辞首先和玉箜篌双掌相接,两人真力相触,都是全力而出,唐俪辞本来略逊一筹,又分出三指指力去挡成缊袍的一剑,顿时气血大乱。玉箜篌嫣然一笑,抽回手掌,轻轻咬伤舌头,口吐鲜血踉跄后退,避入人群之中。唐俪辞三指挡寒剑,只闻铮然一声脆响,凄霜剑被他三指震得嗡然弹动,来势却丝毫未减,仍然当胸刺来。成缊袍明知唐俪辞混战不利,但此时此刻这一剑绝不能留情,否则玉箜篌一旦起疑,唐俪辞之后要做的事不免多了许多麻烦。
“霍”的一声刀刃破空之声,霍春锋和张禾墨眼见玉箜篌受伤而退,怜香惜玉之情大作,出手分外得力。唐俪辞先接玉箜篌一掌,再挡成缊袍一剑,剑势未改,又有一刀一掌破空而来,乍然间刀剑抵身,众人都是啊了一声,料三人之中必有一人得手。却见陡然红影障目,张禾墨、霍春锋的两人受阻,撞击红影之上,霍春锋的刀蓦然飞回,而成缊袍一剑斩落,只听“呲”的一声微响,红影上破了一个豆粒大小的空洞,竟是斩之不断。
红影飘落,众人才见唐俪辞手持红绫,这条挡住一刀一掌一剑的奇异红绫系在他衣裳之内,方才刀剑齐落,他乍然从怀里扯出红绫旋身挡招。此物刀枪不入,红绫飘落,刀剑齐退,唐俪辞依然——不败!
成缊袍一剑失利,一跃向后足尖着地随即跃起,第二剑“箫声细雨”抖手而出。唐俪辞受玉箜篌一掌之力气血未平,横剑一挡,只听“叮”的一声脆响,清虚子的佩剑崩裂一块青钢。玉箜篌踉跄后退,在张禾墨肩后轻轻一推,张禾墨心领神会,暴起再度出掌。唐俪辞剑碎在手,柳眼在后,不能进不能退,面对成缊袍、张禾墨、霍春锋、李红尘等人再度联手出击,手腕一翻,众人只见剑光倒掠回他的颈项,顿时纷纷“啊”的一声叫了起来,只当唐俪辞要刎颈自尽。
剑光止,红唇贝齿映光寒。
唐俪辞横剑在唇,成缊袍蓦然变色,倒跃而回,张禾墨等人犹未醒悟,仍然冲上。玉箜篌大吃一惊,即时运气封窍,乍然间一声剑啸声起,犹如凤鸣云动,张禾墨首当其冲,顿觉耳鸣如雷,气血翻涌,顿时“哇”的一声吐了一大口鲜血出来。悚然抬起头来,只见身边霍春锋、李红尘等人纷纷口角挂血,唐俪辞横剑一吹,竟然有如此威力!
围攻的几人慢慢后退,唐俪辞横剑在唇,指尖点上剑刃,吹剑之声随即变化,犹如乐曲。不过一只青钢剑,他竟能在其上吹出宫商角徵羽多般变化,夹带凌厉真气,观战众人中功力不足的首先抵受不住,步步后退,最后实在忍受不了,纷纷转身逃开。玉箜篌抵御乐曲之声,心中恼怒非常,他早已防范唐俪辞这音杀之术,打定主意要逼得唐俪辞无暇取出乐器吹奏,却不料他横剑在唇,依然能吹出乐曲之声。
凄厉激越的吹剑声震慑半山,功力较弱之人纷纷离去,过不多时,在场只剩十数人运气抵御,仍然包围成圈。玉箜篌低声嘱咐张禾墨调配人手在山下拦截,又要他先将峨嵋派众人和嵩山派受伤的弟子带回善锋堂医治,张禾墨连连点头,心中对“桃姑娘”心悦诚服,当即和霍春锋、李红尘带人离去。
唐俪辞依然吹剑,在场的仍有玉箜篌、孟轻雷、余负人、成缊袍、东方剑、齐星、郑玥、董狐笔、古溪潭、温白酉、许青卜等人将他团团围住。好云山白雾飘渺,尖锐凌厉的吹剑声震动白雾,远远传开,便如深山密林之中有山精树怪正在引颈而歌一般。
四周变得极静,除了妖灵般的吹剑声,彼此只闻风声。
玉箜篌目光流转,如此下去,如果唐俪辞有能吹上几日,说不定真给他拖到红姑娘回来之时,他虽然已经拍碎信物,但万一那丫头当真受封而回,形势又变。绝不能让他吹上几天几夜,但音杀当前,要动手不易,又何况这许多人在场他也不能发挥出超越“西方桃”身份的能耐,有什么方法可以破除唐俪辞音杀之术?乍然心头一热,他悄然退了几步,走向“穴道被封”而坐在一旁看戏的方平斋,运气传声,“六哥。”
第210章 公主之尊09
方平斋笑了笑,仍旧一动不动,看着吹剑的唐俪辞。
“六哥,有什么方法可以破坏他的音杀?”
“弹奏一首与他完全不同的曲子,如果他定力不足,音杀之术就会崩毁。”方平斋似笑非笑,“但万一他定力很足,你就会很危险,万一是你被他影响,那就会真力紊乱立刻重伤。”
“弹奏?七弟我不识音律。”
“爱莫能助,我现在还在‘穴道被封’,你也不想眼前的人看到我突然站起来,抱出一面大鼓和唐俪辞为敌吧?”方平斋仍是似笑非笑,“何况鼓也不在我身上。”
“我要是打断他的剑呢?”玉箜篌目注唐俪辞,“他现在站着不能动,我要是出手攻击,他会停下么?”
“声音越清晰威力越大,你靠得越近,所受的威胁翻倍上升,如果你能逼近到能出手断剑的地方而不受伤,你就根本可以出手杀人了,因为有否音杀对你毫无影响。”
“如果我不逼近,我以暗器出手呢?”玉箜篌嫣然一笑,“难道音杀之术还能阻拦暗器近身么?”
“哈哈,你可以一试。”方平斋仍是似笑非笑。
玉箜篌探手入怀,他怀中揣着和唐俪辞一般的珍珠,手指轻轻在珍珠上磨蹭了几下,放弃珍珠,俯身在地上拾起一块石子,并指一弹,石子激射而出,向唐俪辞手中剑射去。
“铮”的一声大响,唐俪辞不闪不避,石子撞在剑上,发出异乎寻常的声响,周围众人应对吹剑之声已是全神贯注,骤然受此一声,不约而同发出一声闷哼,同时踉跄而退。玉箜篌吃了一惊,然而石子撞剑,吹剑声毕竟一停,就在这一顿之际,乍然珍珠耀目,十数点珍珠激射而来,玉箜篌拂袖阻挡,等珍珠一一落地,那妖灵般的吹剑声又已响起。
“即使你可以伤及他的人和他的剑,但音杀当前,总是失了先机。”方平斋道,“他随时可以吹出击杀之音,而你无论功力多深都要运气抵抗,在你运气抵抗的时间,他可以抽手还击,所以以暗器挑衅,未必有利。”
“那要是大家都以暗器出手,我不信他能——”玉箜篌尚未说完,唐俪辞吹剑声乍然转高,尤为凄厉绝艳,玉箜篌微微一震,气血翻涌,传音之术顿时停了。
唐俪辞受他石子一撞,意在反击,此时乐曲转强,众人受音杀威力所逼,丝毫不得大意,更无法出手袭击。
局面僵持着,唐俪辞以全身真力弹剑吹音,此时他占了上风,无人不为他的吹剑而悚然变色。
但能维持多久呢?
玉箜篌、成缊袍、董狐笔等人功力深厚,只要不侵入太近,再强的乐声也承受得住,而齐星、郑玥等人功力较弱,即使受音杀所伤,本身功力弱者,受伤也轻。
占了上风的人才是处于完全不利的地位。
而他坚持不走。
柳眼黯然看着唐俪辞的背影,他听着他的吹剑,阿俪为求威慑之力,手中所持的又不是乐器,勉强施为,整首曲子有许多都走了音,完全在崩溃的边缘。
他为什么不走?
他在等什么?
无论在等什么,以阿俪的脾气,没有等到绝不死心,他既不能输、也不能等不到,如果现在当众说出他身上有伤,对双方来说没有任何好处,所以只有帮他等了。
他难得自己下决定要做什么,主意一下,深深吸了口气,低声道,“阿俪,吹《砂盐》的伴奏吧。”唐俪辞不知听见了没有,吹剑声微微一顿,柳眼见他侧影似是微微一笑,随即几声弹剑声起,凄厉绝艳的吹剑声突然转弱,变得纤细单薄。
众人均觉压力一减,不约而同松了口气,音杀之术不分敌我,成缊袍易受影响,本已五内如焚,此时恰好暂得喘息。玉箜篌功力深湛,听一阵退一步听一阵退一步,他已退出了七八步之远,此时吹剑声转弱,众人精神一振,各按兵器准备动手,不料吹剑声转弱之后,柳眼低声唱道,“欺骗……是一场碎心的盛宴,伤害,是一份麻痹的时间……”
阴郁低柔的歌声渗入单薄的吹剑声,柳眼的声音很有磁性,共鸣腔特别好,于是嗡的一声借着唐俪辞的真力,就这么猛地撞入众人心口。在场众人无一人听过这种歌声,细语低喃,和楼头歌女惯唱的腔调全然不同,不约而同心跳加速,既要抵御乐声之伤,又要防备自己真气运行不被歌声影响,顿时额头出汗。
唐俪辞的吹剑声由弱而缓,停了下来,柳眼在他停下的空隙缓缓的唱,“魔鬼……也需要想念,他走入人间遇见了情缘。上帝说人该博爱无间,人该住在伊甸,人该赎去天生的罪孽;魔鬼想变成神仙,想纵容一切,想满足看见的一切欲念。”歌声虽然不带内力,却吸引人屏息静心去听,分神的瞬间唐俪辞已拔出铜笛,弃去长剑,按笛而吹。
“魔鬼变成了神仙,披着洁白的月,踏着洁白的烟,化作世人最爱的容颜;他一手遮天,他魔力无边,耗尽了魔鬼所有的能源。”柳眼的歌在唐俪辞笛声衬托之下,越发显得动人心魂,“他从来没有见过人间,他想要被人所信、被人所爱、被人所奉献;他想要超越伊甸,他超越了一个魔鬼的极限。但一夜之间,天变了天,上帝揭穿了魔鬼的假面……”柳眼低声唱道,“欺骗……是一场碎心的盛宴,伤害,是一份麻痹的时间……”
第211章 公主之尊10
他到底在唱些什么,其实包括玉箜篌在内,除唐俪辞之外并没有人听懂,但笛声委婉,曲调又是如此容易入耳,但听着那些“欺骗……一切……欲念……极限……”等等零零碎碎的词语,各人心中不由自主的想象,真气内息亦在不由自主之间,随笛声的节奏运行。
“心伤若死,坚贞也碎裂,梦经不起火焰,伤鬼哭在深夜——”柳眼的歌声骤然拔高,众人心头一震,不约而同真气沸腾,窒闷欲死,只听他继续唱,“伤口涂满砂盐,谁也看不见,天使的箭将他钉死在黑、暗、之、间!那圣洁的火焰,那除魔的盛宴,那欢腾的人间,啊~~不公的欢腾的人间,这是不公的人间,这不公不公不公平的人间啊——”
“哇!”郑玥首先抵受不住,鲜血狂喷,踉跄而倒,柳眼的声音放开之后节节攀升,无拘束的爆发力将那句“这是不公的人间”唱得凄厉惨烈,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真气逆冲重伤。齐星连退七步,脸色惨白,至于温白酋、许青卜、古溪潭等人也是脸色惨淡之极。就在众人皆要受伤的瞬间,“啪”的一声笛声顿止,柳眼歌声一顿,抬起头来,只见唐俪辞手中铜笛一分为二,断为两截,呆了一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明白:阿俪方才也是心血沸腾,这只铜笛本来就已折断,以真力吹奏本来就勉强,经不起他稍一激动,双手一用力就再度从中折断。
铜笛折断,众人死里逃生,玉箜篌一笑,“唐公子,你和柳眼果然好交情,好一首高歌,差一点我等众人就要败亡在你音杀之下,可惜天不作美,你还是束手就擒吧。”唐俪辞将那两截铜笛掷在柳眼面前,身影骤然一晃,欺到余负人身前,众人只听碰的一声,余负人骤然跌出三步之外,唐俪辞一晃而回,手持青珞,衣袖略摆,依然站在原地。
他要从余负人手中夺剑竟然如此轻易!温白酋、古溪潭等人都觉惊骇,成缊袍目光一掠,只见余负人穴道被封,并无惊怒之色,也知他半推半就,唐俪辞出手夺剑,他就任他夺去,否则以余负人的身手,要夺剑岂有如此容易?眼前形势严峻,唐俪辞铜笛已断,若要倚仗一剑之威拖延时间,打到红姑娘回来之时,依然是痴人说梦。
自江湖有武功以来,只怕从未有人有过如此疯狂的想法,以一人之力与十几人混战,而能打上数日,不眠不休不败。成缊袍心下焦虑,玉箜篌在旁,自己不能手下留情,更不知能有什么方法能帮他一把?
铜笛已断,自己武功已毁,音杀之术无法再帮他御敌。柳眼坐在地上,也是满怀焦虑,他比成缊袍更为焦虑,成缊袍不过担忧中原剑会围剿风流店之局将会受挫失败,而柳眼却只关心唐俪辞身上的伤。
但在别人面前,只要他不到无法控制的地步,想要在唐俪辞身上看到痛苦或者憔悴的神色,或是失礼失宜的举止,那都是不可能的。
“不要以为手持青珞,就会有所不同。”张禾墨等人已将文秀师太一干人等送回善锋堂,回来之时看见唐俪辞手持青珞,他大喝一声嵩山断风拳,一拳向唐俪辞击去。温白酋、许青卜等人纷纷重拾刀剑,一起向唐俪辞攻去。
铮然剑鸣,唐俪辞剑光闪烁,一一阻拦众人的招式,青珞掠起淡淡的青色剑芒,不温不火,依然拖战。玉箜篌心念一转,拾起地上崩了一块的清虚子佩剑,一剑往唐俪辞身上刺去,剑到中路,装作娇柔无力剑锋一侧,蓦地刺向柳眼。
“当”的一声脆响,青钢剑断,玉箜篌飘然而退,唐俪辞回剑招架,青珞锋芒远胜凡铁,一剑斩断残剑。但就在他挥剑断刃的瞬间,霍春锋一记破山刀突破拦截,在他背后划出一道不深不浅的伤口。
张禾墨精神一振,许青卜剑锋一转,两人有样学样,一起攻向柳眼。到了这种时候,早已忘了什么江湖规矩武林道义,只要能对唐俪辞不利,任何方法都可不假思索的施展出来,从前练武,招式唯恐不够大气磅礴,现在只恨不够威猛毒辣。
“当”的一声,青珞逼退霍春锋一刀,唐俪辞挥袖反掌,震退张禾墨。但古溪潭与成缊袍双剑齐出,师兄弟同气连枝,并剑齐出之时剑气激荡,乍然剑光暴涨。唐俪辞招架不及,一把抓起柳眼往前疾扑,同时反手红绫扬起,呲的一声裂帛之声,飘红虫绫再破,两人剑锋在唐俪辞身后再度划开两道血痕。
落地、放人、转身,唐俪辞血浴半身,神色仍然自若,面对不可挽回的局面,他仍然没有半分退走之心。
成缊袍一剑伤及唐俪辞,心下苦笑,这一剑非他所愿,却不得不为。古溪潭剑上染血,心头却很迷茫,他并不确定唐俪辞是否该杀之辈,一剑伤人之后反而递不出去。但许青卜、张禾墨等人心头狂喜,出招越发刚猛,情势骤然混乱,玉箜篌看准时机,一掌挥出,直拍柳眼头顶天灵。
“碰”的一声,唐俪辞果然回掌招架,玉箜篌露出微笑,掌上真力全力推出,两人掌贴着掌,竟成内力相拼之势。张禾墨等人大吃一惊,桃姑娘这等娇怯之躯,怎能和唐俪辞比拼掌力?玉箜篌方才咬伤的舌头仍在流血,此时故作脸色苍白、唇角挂血之态,身躯摇摇欲坠,众人纷纷大喝,刀剑齐出向唐俪辞身上砍去,柳眼的脸色乍然惨白,只听几声闷响——
鲜血喷洒如雾。
沙石地上开了一地血花。
唐俪辞右手对掌,掷下青珞,左手抓住了温白酋和许青卜两人的剑刃,空手握剑,那扭曲的剑刃在他手掌割开深深的伤痕,鲜血顺剑而下。霍春锋的一刀砍在他与玉箜篌对掌的右臂上,血染白袍,成缊袍古溪潭双剑在手,堪堪止于唐俪辞的衣袍,孟轻雷、董狐笔、齐星站在一旁,本已出手,却都收了势。
温白酋与许青卜双剑俱毁,奋力撤剑,唐俪辞松手让他们退开。玉箜篌作势摇摇欲坠,掌力却是排山倒海,孟轻雷、成缊袍等人明知不对,却无法出手相助,柳眼那张可怖的脸上全无血色,看来更是可怖,未过多时,玉箜篌娇呼一声,踉跄倒退。唐俪辞唇角微现血迹,他浑身是伤,却满不在乎,方才因为比拼掌力,单手持剑无法招架近身之招,只能弃剑,现在青珞在地熠熠生辉,他弃了便弃了,也无意再捡起来。
看不出这等奸邪,竟然尚有傲骨。温白酋心中一动,突然暗忖:此人从头到尾未出杀招,如果他一早猛下杀招,己方恐怕早已死伤遍地。如果他其实并非普珠方丈所说的奸细,我等如此围攻,岂非大错特错?而如果他不是奸细,为何要杀清虚子?又为何要承认呢?最重要的是他为何要救柳眼?
局面一时顿住,唐俪辞已遍体鳞伤,众人自重身份,均不肯再度出手,只团团围住,看着他不住流血,皆盼他就此认输,束手就擒。
“阿俪……”柳眼沙哑的道,“放弃吧……”他明白唐俪辞不在乎身上的伤,因为他的伤能很快愈合,他总是相信自己绝不会败,他甚至相信自己无论如何受伤也绝对不会死。
放弃吧……
何必做到这种地步?
你是在以谁为敌?以玉箜篌为敌?以整个江湖为敌?或只是以你自己为敌?
“束手就擒吧!”玉箜篌倚在一旁树上,柔声道,“你救不了谁的,救不了柳眼、也离不开此地,甚至连自己都救不了,放弃吧,束手就擒。在真相没有完全查明之前,我相信普珠方丈和文秀师太是不会立刻杀了你的,你还有段时日可活。”
唐俪辞身上的伤口已渐渐不再流血,闻言浅浅一笑,尚未回答,只听遥遥有人道,“不错,束手就擒吧!”
说话的人吐字字正腔圆,只有书生意气,并无江湖气味。柳眼一震,唐俪辞抬起头来,只见树林中一群人策马而来,当先一人黑衣儒衫,却是焦士桥。
玉箜篌脸色一变,只见来者有百人之众,将红姑娘簇拥其中,红姑娘锦衣华服,脸色甚是冷淡,一抬手,手指唐俪辞,“来人啊!将这恶贼擒下!”
“红姑娘?”张禾墨等人失声惊呼。
红姑娘淡然一笑,焦士桥站在她马前,“这位是当朝琅邪公主,奉皇上圣谕,率一百八十禁卫,专权追查猩鬼九心丸之事。”他亮出令牌,“在下焦士桥,添为此行禁卫首领,擒拿唐俪辞之事就由我等接手,各位久战辛苦,可以退下了。”
众人面面相觑,成缊袍长长吁出一口气,首先退下,各人跟着退开,看着禁卫将唐俪辞和柳眼团团围住。
唐俪辞目不转睛的看着局势再度变化,突地对着玉箜篌微微一笑,一把抓起柳眼,白影一闪,只听当前的两名侍卫两声闷哼,跌倒于地,其他人尚未反应过来,他已破围而去。红姑娘喝道,“追!”
焦士桥和杨桂华双双策马急追,红姑娘回过身来,对众人淡淡一笑,“唐俪辞阴谋暴露,已无容身之地,不成大害,我等还是先回善锋堂讨论风流店之事。”
成缊袍对她一拱手,当下红姑娘的人马和众人一起,缓缓折返善锋堂。
第212章 一去杳然
焦士桥和杨桂华策马追出,往唐俪辞突围的方向狂奔数里,越过两座山丘,但其人如鸿雁杳然,竟是一去无踪。两人追到无法判别方向,只能放弃,相视一眼,杨桂华微微一叹,“他竟能快过奔马。”焦士桥目视远方,“连一谈的可能也无么?如果公主不能提前赶回,他岂不是要战死好云山?”
“也许,他自有拖延之法,不论如何,他毕竟是等到了。”杨桂华道,“也不枉我们路上日夜兼程。”焦士桥沉吟片刻,“他既然去了,要再寻到他的踪迹只怕很难,我们接手好云山千人之众,不宜另生枝节,何况玉箜篌如果真有公主所说那般了得,定要设法对公主不利,先行回去吧。”杨桂华颔首,两人一提缰绳,并骑而回。
好云山上,玉箜篌桃衣如画,盈盈站在众人之前,面含微笑,看着受众人簇拥而坐的红姑娘。红姑娘凤钗华服,巍然而坐,衣袖微抬,请众人一一就座,随即站了起来,对着众人拜了下去。
孟轻雷等人吃了一惊,纷纷避开,“红姑娘这是……”
红姑娘一礼拜毕,“小红无知,曾归风流店属下,做出有害苍生百姓之事,如今痴梦已醒,与风流店誓不两立,还请众位前辈谅解。”言下,眼泪夺眶而出,顺腮而下,映着她如玉莹润的脸颊,煞是动人怜惜。一干江湖门派的掌门连忙规劝,峨眉弟子将她扶起,细声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