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箜篌冷眼见她眼泪,女人便是善于作伪,纵然他千般变化,这等掉眼泪的本事他却学不来。唐俪辞一味拖战,果然是和小红约好,要等她回来镇住局面,如今这丫头奉皇命入主中原剑会,难道自己辛苦造就的局面就此拱手让人不成?而她让唐俪辞脱身而去,说不定唐俪辞下一步的动作,就是针对普珠,若是普珠被他说动撕破脸面,局面说不定就要翻盘。
中原剑会这千人之众要出战飘零眉苑,如果听任小红指挥,只怕——
只怕在这吃里扒外的丫头指挥之下,鬼牡丹会撑不住,风流店说不定真会全军覆没。
而唐俪辞一旦说动普珠,就连自己的立身之地也会动摇,千夫所指届时不是指向唐俪辞,而是指向自己了。
唐俪辞果然布局深远,只是——玉箜篌心中杀意勃然而生,你就不怕我现在翻脸,就此杀了小红,放火烧了善锋堂,到时候看这山头千人之众群龙无首,要如何死?哈哈!
他握紧拳头,正在盘算杀人之机,突见红姑娘身边几位碧落宫的门人纷纷站起,对着门口行礼。成缊袍转过身来,孟轻雷脸现喜色,门外珠玉声清脆,有几人缓步而入,当先而行的一人一头乱发,一身白衣揉得微微有点皱,看起来就像睡觉前丢在床头被肆意打滚了一番,全无倜傥的味儿。
这人当然就是傅主梅,他身后一人穿着淡蓝衣裳,秀雅温柔,看起来年岁甚幼,甚至比他实际的年龄更稚气,正是宛郁月旦。
玉箜篌心中微微一震,前面的这个人!
这人就是距离数丈之遥御刀一击,而能让他见血的蒙面白衣人。
刀出如月色,雪落惊鬼神。
其他人的目光却都落在宛郁月旦身上,开门的这位年轻人面目陌生,众人并不相识,只当是碧落宫的门人,孟轻雷和齐星齐声叫道,“宛郁宫主!”
宛郁月旦微笑颔首,碧涟漪快步走上,站在他身后,铁静为他搬过一张椅子,他舒舒服服的坐下来,睁着双黑白分明的眼眸,温言道,“听闻中原剑会集众欲出兵风流店,碧落宫不才,将为尽微薄之力。”
他此言一出,在场众人无不振奋,人人满脸喜色,有宛郁月旦一句话,实在比红姑娘所带的圣旨皇命更振奋人心,当下就有人呼喝明日出战!剿灭风流店,火烧猩鬼九心丸!
宛郁月旦并不反对,眼角微微敛起,虽然看不见,但眼神流转,煞是好看。红姑娘挥了挥手,杨桂华走过来请宛郁月旦到红姑娘身边坐,宛郁月旦站了起来,温柔的道,“公主别来无恙。”红姑娘微微一笑,亦对他欠身行了一礼,“承蒙宛郁宫主照顾,不胜感激。”杨桂华命手下侍卫将厅堂中最好的椅子搬来,亲自铺上一层柔软华丽的椅垫,而后请宛郁月旦坐。宛郁月旦也不推辞,施施然坐了下去,两人这么一坐,众人心头大定,对明日之事骤然说不出的信心倍增。
嘿!玉箜篌缓缓后退,避于人群之后,宛郁月旦率众而来,与小红同气连枝,此时动手已不占上风。他心头狂怒,突然一笑,也是说不出的佩服唐俪辞,就在他眼皮底下,这人不动声色竟能安排出如此局面,真让他有些进退维谷了。
万福客栈。
深夜之时,阿谁并没有睡,胸口的伤已不那么疼痛,她不知是因为万窍斋的灵丹妙药,或是因为她烧得神智昏沉,已不觉伤痛。凤凤在她身边睡着,她嗅得到淡淡的婴儿香味,听得到浅浅的呼吸声,那种稚嫩的味道和气息让她急促的心跳变得平缓,心里仍然不平静,但又像已经平静了一些,可以释然了。
“啪”的一声微响,像有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她睁开眼睛,房门却在她睁眼的一瞬骤然打开,一阵沁凉的夜风扑面而来,一团硕大的黑影如鹰隼般带着疾风掠入房里,却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她吃了一惊,房门又在瞬间关上了,她几乎以为自己睁眼见到了鬼。
“咳……咳咳……”房里响起一阵剧烈的咳嗽,碰的一声,有人在地上跌了一跤,她吃了一惊,“谁?”
几乎同时,摔在地上那人道,“先别坐下,你觉得如何?”
阿谁挣扎着坐起身来,点亮了油灯,只见灯光之下,扶桌剧烈咳嗽的人白衣灰发,浑身浴血,竟是唐俪辞,而摔在地上那人一身黑衣,正是柳眼。她大吃一惊,“唐公子……”
唐俪辞咳了一阵,吐出一口血来,脸色酡红如醉,柳眼变色道,“玉箜篌那一掌竟有如此厉害,你若不带着我奔行二十里,或许状况不会如此严重。”唐俪辞浅浅一笑,摇了摇头,柔声道,“我若不带你回来,小丫头要恨我入骨。”阿谁怔怔的看着他,听到这句话,心头突然一热,不知何故眼眶微微一红。
“唐公子。”沈郎魂和玉团儿被声响惊醒,推门而入的时候正巧听见,玉团儿脸上一红,低声道,“我……我……我以前不知道你是这样好的人。”唐俪辞连咳几声,唇角微微染血,他看了沈郎魂一眼,“红姑娘及时赶到,出征飘零眉苑之事应当无碍……一切尽如预料。”沈郎魂苦笑,有何事不曾尽如他之预料?这位公子爷一句话就可杀人,何况是他费尽心血所布的局。听唐俪辞喘了几口气,又道,“他……”
他所指的“他”是柳眼。沈郎魂盯着地上那杀妻仇人,盯着那张被他亲手剥下脸皮而面目全非的脸,脸色微微一变,只听唐俪辞一连换了好几口气,才勉强道,“他杀你妻子,是受了玉箜篌的挑拨,当年玉箜篌要他杀人以证明能胜任风流店之主的位置,他在道中撞见了你和你夫人,所以才……”他一口气说不了这么长,再度剧烈咳嗽起来,“才杀了她……”
“杀人就是杀人,恩就是恩,仇就是仇。”在唐俪辞说话的同时,沈郎魂的脸色变得很白,甚至连语气都很淡,“他杀了荷娘,无论你说什么,我绝对不会原谅他。”
一句话说出口,玉团儿立刻变了脸色,抢在柳眼身前,拦住沈郎魂,“你想干什么?”沈郎魂抬起手掌,玉团儿昂首以对,沈郎魂目光耸动,剥下柳眼脸皮的那日,他曾说“若是你能遇上不嫌弃你丑陋容貌的多情女子,你遇上多少个、我便杀多少个。”
但事到临头,玉团儿怒目在前,他抬起手掌一时却拍不下去。以他的武功,要杀多少个玉团儿都是举手之劳,但他比谁都清楚,玉团儿是何其无辜,她爱柳眼之心出于赤诚,不掺半点杂念。
一只染血的衣袖缓缓横了过来,将玉团儿和柳眼挡在后边,唐俪辞再咳了一声,又吐出一口血,“我不会让任何人……
第213章 一去杳然02
一只染血的衣袖缓缓横了过来,将玉团儿和柳眼挡在后边,唐俪辞再咳了一声,又吐出一口血。沈郎魂盯着柳眼,柳眼扶着桌椅摇摇晃晃的从地上站了起来,推开玉团儿,“阿俪,不要拦着我。”
唐俪辞右手扶桌,左手袖依然横在柳眼面前。
“碰”的一声,柳眼将唐俪辞猛地推到一边,撞上了一旁的衣柜。玉团儿和沈郎魂一呆,只见柳眼大步走到沈郎魂面前,“我杀你妻子,你要杀便杀,不要牵连他人。”
他一瘸一拐的大步走来,竟然能挺得笔直,沈郎魂抬起的手掌微微一顿,当即落下。就在掌力将接柳眼的刹那,一团黑影蓦地飞来,沈郎魂杀心已下,出手毫不容情,只听轰然一声,那黑影受掌倒飞而出,撞塌了半边桌椅。
“阿谁姐姐!”玉团儿尖叫一声,向那团黑影奔去,奔到半途,她突然转向唐俪辞,扬起手掌,清脆响亮的给了他一记耳光!
“啪”的一声,那一记耳光人人都听见了,沈郎魂一掌杀人,柳眼丝毫无损,两人都呆住了,一时间竟连什么是惊骇都忘却,一起呆呆的看着唐俪辞。
那横空飞来的黑影是阿谁。
方才——唐俪辞重伤在身站不起来,一把提起身旁床上的阿谁向沈郎魂掷了过去,沈郎魂一掌将她劈落,她代柳眼受了这一掌,才保柳眼安然无恙。
“你——你这个——”玉团儿瞪着唐俪辞,心中的愤怒已不知用什么语言来表达,“你这个妖怪!你这个妖怪妖怪妖怪!你去死吧!你去死吧你去死吧!你为什么不把自己扔过去?你——你——”她突然放声大哭,转向阿谁跌落的地方,“阿谁姐姐……”
沈郎魂呆呆的看着卧倒在地,站不起来的唐俪辞,他竟然把阿谁当作暗器凌空掷了过来……他简直不敢相信,唐俪辞对阿谁一向与众不同,阿谁待他更是关怀体贴小心翼翼,该做的能做的,只要想得到的一切都做了,事到临头他就把她当作一块肉盾、一张桌子一张椅子那样掷了过来……
并且她重伤在身,尚未渡过危险,他就这样把她掷了过来。
柳眼重重的摇晃了一下,他本想向唐俪辞那走一步,顿了一顿,径直走向阿谁的方向,玉团儿已将她抱了起来,哭道,“她要死了、她要死了……怎么办?怎么办?”
柳眼沙哑的道,“她不会死的,她是好人,苍天不会辜负好人。”玉团儿大哭,“你骗我——你骗我——他为什么要把阿谁姐姐扔过来?他为什么不把他自己扔过来?苍天会这样害人的吗?苍天为什么不现在下冰雹把他砸死?啊啊啊啊……”她抱着阿谁哭得全身颤抖,柳眼一伸手将她紧紧抱住,“别哭,别哭……”他叫人别哭,看着玉团儿怀里容颜惨淡奄奄一息的阿谁,他却红了眼眶。
阿谁胸前刀伤,腹部再中沈郎魂一掌,伤势之重难以想象,她睁着眼睛,并未昏厥,见玉团儿伤心欲绝,她微微动了动嘴角,浅浅一笑,“妹……子……”
“阿谁姐姐……”
“我……心甘……”阿谁低声道,“情……愿……”
玉团儿尚未听懂,柳眼已变了颜色,“你——”
“咳咳……”阿谁蓦地喷出一口鲜血来,那刀伤受掌力牵连,已伤及肺脏,“咳咳咳……”
柳眼的眼睛变得很红,“你说你心甘情愿?你说你心甘情愿让他这样扔过来?你不恨他不怪他不伤心?你疯了吗?”
“我……不知道……”阿谁唇边的鲜血淹没了唇的颜色,看起来艳生生的很是好看,“我放心……我不是……没有用的……”
她的语声低弱如丝,但屋里人人都听见了,柳眼向唐俪辞看去,蓦地大吼,“你听见了?你听见了?你要她心甘情愿为你而死、她最终还是心甘情愿为你去死——不管她曾有多不情愿多不甘心,你还是能让她死心塌地爱你然后为你死为你牺牲,甚至完全不会恨你!你高兴了?你得到了?你得到你想要的了?你满意了吗?”
唐俪辞缓缓将身子撑了起来,满头灰发披散,长长的垂在地上,与尘埃纠缠在一起。他遥遥的看着阿谁,在他的位置看不到阿谁的状况,中间隔着倒塌的桌椅,也没有人走到他那边去,他低低咳嗽了一声,探手入怀,缓缓取出了一团柔黄色的锦缎。
沈郎魂本已呆了,眼见他取出锦缎,脑中乍然电光火石般一亮,奔过去接过那锦缎,“这是?”
“大还丹。”唐俪辞手指阿水的方向,“温水……”
沈郎魂轻捷的从茶壶里倒出温水,侥幸阿谁入睡之前玉团儿为她留了一壶热水,此时正好微温。打开锦缎,锦缎之中是三颗色泽淡黄的药丸,沈郎魂将三颗药丸化入温水之中,不管三七二十一,对着阿谁的嘴统统灌了下去。
柳眼解开阿谁胸口的纱布,她的伤口原本涂有上好伤药,只是受掌力所震再度撕裂,他从自己怀里取出一瓶褐色药水,轻轻涂在她伤口上,那是他研制解药的时候练出的消毒水。涂上消毒药水,他并未将伤口重新绑上纱布,只以一块白布轻轻按住伤口。玉团儿小心翼翼的扶着阿谁,沈郎魂运指如飞,连点阿谁身上数处大穴。
三个人拼命合力救治阿谁,阿谁昏昏沉沉的躺在玉团儿怀中,似乎随时随地都会散作一缕幽魂。屋里一番大乱之后,变得分外安静,凤凤坐在床上,刚才他大哭的时候没有人在听,现在他紧紧攥着拳头,全神贯注的看着阿谁,一动不动。
等沈郎魂为阿谁运功完毕,逼出胸内郁积的血水之后,三人才抬目去看唐俪辞。
唐俪辞仍然坐在那角落,只是换了个姿势,抱膝而坐,一头灰发及地,仍旧与灰尘和桌椅的碎屑纠缠在一处,风中微微颤动。
柳眼对着他踉跄走了过去,在他面前跪了下来,“阿俪……”
唐俪辞一动不动,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变幻一下。
“让我死吧。”柳眼低声道,“我求你。”
他仍旧没有回答,定定的看着面前灯光里飞舞的尘土。
“在好云山你不肯杀我,为了救我你宁愿和整个江湖为敌,为了救我,你把阿谁当作什么一样,就这样掷过来……”柳眼抓住他的肩头用力摇晃,“我有什么值得你这样?我害死了不知道多少人,我指挥那些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杀人放火,我把沈郎魂的老婆丢进黄河,我死十次都不够。现在猩鬼九心丸已不是不治之毒,我已经可以死了,你让我死吧,我求你,你逼着我不让我死,是想让我生不如死吗?”
唐俪辞失了血色的唇微微有些开裂,他动了一下唇齿,却谁也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柳眼猛力摇晃着他,“放弃吧,让我死吧!你逼着我不让我死,你越是救我,我就越痛苦,我日子过得越难受,你何必呢?何必呢?何必呢?”
“……欠你的。”
唐俪辞的唇微微动了一下,这一次大家都听见了,柳眼愕然看着他,“你欠我的?你欠我什么?你什么时候欠我了?”
“我欠你们的。”他抱膝看着地上桌椅的碎屑,幽幽的道。
我欠你们的?柳眼一瞬间只觉天旋地转,“你是因为银馆那天晚上的事……所以才……”
唐俪辞白玉般的手指放开了膝,抱住了头,“我错了。”他轻轻的道,“我要改……我一定要改,你不能死、方周不能死,就连傅主梅也不能死……你们不让我救,我会发疯……”他的手指插入灰发之中,突地微微一笑,那笑颜很苍白,“我又错了,是不是?”
你……
柳眼紧紧抓住他的肩,原来他至今深深后悔着在银馆设下毒局,要害死方周、自己和傅主梅的那一晚,也就是那一晚发生了意外导致他们越界到达了千年之前的另界。难道在唐俪辞心里,顽固的相信方周之所以会死、自己之所以会走到这一步,全都是因为他,全都是他的错——所以他不惜一切,用尽所有的手段想要挽回——
甚至连死人他都想救,何况是自己这样的活人?
阿俪赎罪的方法、他对人好的方式一直都是如此极端,如此夹带强烈的控制欲和保护欲,不由分说只做他自己认为对的和好的。他从来不向人解释自己的所作所为,谁也无法理解他,在赎罪的道路上、在证明他自己的道路上,他越走越偏越走越远,一直到形单影只,孤立无援而不得不趋近于妖物。
“有很多很多事,不是你的错。”柳眼沙哑的道,“你不要把别人的选择都揽在你自己身上,你没那么伟大,你只是做错了一件事,方周会死是因为他有伤,我会变成今天这样,是因为我蠢!和你有什么关系?我不要你救!我不需要你赎罪,我也不稀罕!”
唐俪辞抱住头,他根本没有在听,他一直都在他自己的世界里,从来没有走出来过,也从不让任何人进入。
“你为什么要把阿谁丢过来?她会死的——你知道——难道对你来说,她真的只是一张桌子一张椅子那种价值,是你随随便便就可以摔碎的吗?”柳眼的眼睛很红,“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你害了她救了我,难道我就会高兴?你就会高兴?就会谁都自得其所,没有丝毫损失?难道你真的不会受到伤害?难道你就不会心痛?难道你就不会想到她无辜、不会想到她会有多伤心吗?”
“咳……咳咳……”唐俪辞轻轻的咳嗽两声,什么也没说。
“你真的忍心让她死?真的相信用她的命换我的命是值得的?”柳眼哑声道,“我求你,让我死!让我死吧!我再被你救下去,你还没有疯,我就先疯了!”
沈郎魂站在一旁,在这种时刻,他可以杀死柳眼千次万次,却站在一旁,默然看着柳眼咆哮。玉团儿抱着阿谁,她本来满脸是泪,如今眼泪便如断了线的珠子,一滴一滴跌落在衣襟上,她先是为了阿谁哭,而后为了自己哭,柳眼为阿谁义愤的态度和语气,那种疯狂的神态,她都是第一次看见。
无论她怎样去欢喜和悲伤,柳眼都不可能为了她而爆发出这样的感情,因为她永远只是个孩子,永远是个孩子。
“嘘……”唐俪辞轻声道,“你能不能……让我安静一会?”
柳眼一根一根松开手指,唐俪辞坐着,一动不动的看灯光里飞舞的尘土,和那些桌椅被砸烂后的碎屑。
他就像一尊安静的雕像,不要思想、也不要灵魂。
柳眼回过头来,沈郎魂就站在他身后。
“杀了我吧。”他颈项一昂,“死在你掌下,柳某罪有应得,绝无怨言。”
沈郎魂冷冷的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他道,“你已生不如死,我杀了你,那就是便宜了你。”长长吐出一口气,他淡淡的道,“我不杀你了。”
柳眼的眼中流露出极度的绝望,那种浓烈至极的哀伤仿若有形,竟能让人刺肤生痛。玉团儿悚然一惊,“你不要自杀!”她放下阿谁,着地爬过去拉住柳眼的衣角,“你不要自杀,别人不要你我要你,你很好很好,你别……你别不要我。”
柳眼任她扯住,脸上陡然流露出痛苦至极的神色,“我……我不是你想象的那种人。”他摇了摇头,“你什么都不懂,你只是没有遇见其他男人,这世上比我好的人很多。”玉团儿紧紧的拽着他的衣袖,“你别死,你什么都不和我说,我怎么会明白?我不要明白,你别觉得自己很坏很坏所以就要去死啊!你没很坏很坏,真的没有!真的没有……”
“哇——”的一声,凤凤突然开始放声大哭,哭得全身颤抖,玉团儿跟着他大哭起来,沈郎魂站住不动,柳眼拖着玉团儿,转身从床上抱起凤凤,女人和孩子的哭声令人心烦意乱,他站在床边,一时之间,竟然不知如何是好。
“嘿……”沈郎魂一声低笑,退开了两步,笑声很凄凉。这个人没有什么太大的好处,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坏处,他有能为他拼命的挚友,有会为他哭泣的女人,这两样东西值多少江湖漂泊的男人羡慕嫉妒?但他却要不起。
他要不起这位挚友,也要不起这个女人,看他那张狰狞的脸露出痛苦至极的神色,沈郎魂突然放声大笑,转身扬长而去。
他的仇已经报了,至于其他,他已不放在心上。怀里揣着唐俪辞给他的春山美人簪,这东西是那日唐俪辞夜袭玉箜篌,从他发上拔下来的,又在望亭山庄送给了沈郎魂,此时此时,沈郎魂只想到一件事——回落魄楼,向楼主换回荷娘的尸身,然后好好安葬。
这个江湖、这些情仇恩怨、这许多公理正义,要负担太重、要超脱太难,看到柳眼生不如死,看到阿谁奄奄一息,看到玉团儿伤心欲绝,他只想好好安葬荷娘,今生往后陪伴一座亲人的墓碑,远胜过江湖漂泊。
他还欠唐俪辞一刀,以及五万两黄金。
但心累了,恩怨淡了,有些东西烙成了形,那就永远还不了。
沈郎魂越窗而去,他不杀柳眼,但也不可能和柳眼共处同一屋檐之下,所以他选择离开。
“沈大哥……”玉团儿呜咽的哭声在夜风里飘荡,阿谁静静地躺在地上,唐俪辞缓缓抬起头来,轻轻咳了一声,看着空空荡荡的窗口,谁也不知此时此刻,他的心中究竟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