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蛊蛛……蛊蛛没有解药。”钟春髻的声音像被谁掐在了咽喉里,她当然知道池云是怎么死的。“但蛊蛛有蛊王,它们听蛊王的指挥……”
“哦?那蛊王……在哪里?”唐俪辞轻声问。
钟春髻猛然摇头,那蒙面的黑纱被她摇了下来,面纱下的脸哭得双目红肿,惨白如鬼,仿佛这几日她也过得十分不好。“我不知道……别……别杀我……”她瑟瑟发抖,“我……我不是故意……不是故意害死师父……我不想他死……”
唐俪辞歪了歪头,好似十分好奇,“你不想他死,那你想他活吗?”他反手一刀,劈断傅主梅身上的镣铐,傅主梅往前栽倒,唐俪辞左手将他揽住,右手刀又从他背后的伤处剐出一只活生生的蛊蛛来。
那蛊蛛和盒子里的略有不同,是淡粉色的,似是吃多了人的血肉。
钟春髻惊恐万分的看着唐俪辞,她张了张嘴,“你不能杀我,阿——”她还没说完,擦的一声唐俪辞将那只粉色的蛊蛛连虫带刀插进了她的嘴里。
他的动作太快,钟春髻全然闪避不开,她那点武功在唐俪辞面前不值一提。蛊蛛与尖刀入喉,鲜血迸出,咽喉尝到了血的温热,钟春髻才反应过来。她本想再说什么,但唐俪辞已兴致索然,扶着傅主梅,往青灰那边走去。
钟春髻仰天栽倒,濒死的蛊蛛在她咽喉咬了一口,她双目瞪出,脸色青紫,整张脸肿胀皲裂,流出古怪的汁液,过了许久,方才寂然不动。
你不想雪线子死,可你也没有给他留下活的余地。
所谓无辜,不过自欺欺人的话术。
周围被唐俪辞射中要害的力士们并未昏迷,只是重伤瘫软,他们眼睁睁的看着唐俪辞解开傅主梅的穴道,拔掉傅主梅身上的长针,两人一起将春灰方丈掳走,又眼睁睁的看着钟春髻横死,人人脸色青白,仿佛活见了鬼。
第263章 纵使倾城还再得 01
傅主梅内功心法与唐俪辞一脉相承,都源自方周。他另有奇遇之后,修为极高,所以虽然外伤极重,又被蛊蛛咬伤背后,但真气一旦贯通,他就行动自如。
三人抓住春灰方丈,避入了天清寺地下长廊密室的一处空房之内。
方才那位鬼牡丹掉头而去之后,竟然并未回来,暂时也无人来看密道内的异变。
唐俪辞将春灰和尚往他手里一送,染血的手指从破碎的衣服中取出一物,就要放入口中。
傅主梅眼神极好,一把扣住他的手,“你吃什么东西?”
唐俪辞手中之物还来不及放入口中,只见他手里一物做玉兰花苞之状,结构精巧,奢华灿烂,仿若一件首饰。那东西与唐俪辞染上了数重血痕的手指相应,分明是美丽之物,不知为何竟透出一股死气。
“香兰笑?”傅主梅变色,“你要含着它做什么?”
“香兰笑”为暗杀之物,含有剧毒,杀人杀己,求的是两败俱亡。傅主梅知道唐俪辞百毒不侵,但看他这一身遍体鳞伤,即便是百毒不侵,也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就仿佛往自己身上砍瓜切菜全不在乎。
唐俪辞抓着傅主梅的手,半身的重量压在他身上,他微微合眼,又咳了一声。
傅主梅依然听见,那是带血的声音。
“天清寺……是风流店背后的影子。”唐俪辞并不回答他为什么往嘴里放“香兰笑”,而是轻声道,“他们守着秘密,做一场春秋大梦。你猜‘谢姚黄’是谁?他们口口声声复国复仇,环绕着谢姚黄任他胡作非为,号称为柴氏复国,却根本不把柴熙谨放在眼里。这不合理,春灰方丈,先帝当真宾天了吗?”他抓着傅主梅的手站着,手上冷汗淋漓,傅主梅能看见他的嘴唇再度干裂,唐俪辞流了太多的血。
春灰方丈被他点中穴道,根本无法说话。
唐俪辞闭上了眼睛,“你从拿到《往生谱》的那日决意还俗,柴氏于你天清寺有立寺之恩,所以你是恭帝的人。你们当年做了什么?拿到《往生谱》的时候恭帝已死,你们是用《往生谱》把死人……变成了‘谢姚黄’吗?”
此言一出,傅主梅骇然变色,这世上真有邪术能起死回生吗?
春灰方丈虽然不能言语,目中却缓缓露出一丝悲凉,唐俪辞又笑了一声,“无论当年如何,天清寺龟缩在风流店之后,总是以区区《往生谱》卖弄人心,豢养毒物人奴。然天下之事,帝王之术,又岂是你等躲在《往生谱》背后念‘阿弥陀佛’便能操纵得了?”他轻声道,“老和尚,你报的不是恩,是鬼啊……”
他声音低微,却是带笑,随即又咳了一声。
“阿俪。”傅主梅扶着他,感觉他摇摇晃晃,也不知他到底受了多重的伤,焦急万分,“你怎么样?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阿眼……阿眼在哪里?他和你一起寻的医,有药吗?药呢?”
“医?死了呀……”唐俪辞似是又笑了一声,“没有医,也没有药。”他在血衣里摸索,缓缓从怀里摸出一捧极细的金丝。那东西轻软娇弱,仿若一团秋夜的花灯,然而唐俪辞顺手一抖——那“花灯”乍然展开,却是一柄由极细的金色丝线编织而成的“剑”。
这柄金丝剑剑刃中空,样式美极,也如一件金丝缠绕,绞有花月的饰物,光华灿烂,富贵逼人。然而编织成“剑”的金色丝线极细,条条比剑刃更为锋锐。普通青钢剑一剑斩落,那是一道血口子,这柄剑一剑斩落,那是十条二十条血口子,足以将血肉削成肉泥。
当然,非绝世武功,施展不了这柄极轻极薄的剑。
这柄剑价值连城,在落魄十三楼的多年的拍卖会上卖价第一,名为“金缕曲”。“金缕曲”轻若无物,看起来仿若一团无用的金丝,唐俪辞把它收在怀里,天清寺的“鬼牡丹”们畏惧他狡诈多变,时时刻刻防备唐俪辞诈伤反扑,竟也未敢细查他贴身之物。
唐俪辞撑着傅主梅站直,反手拍了拍他的手臂,“不怕。”他遍体鳞伤,仗剑含笑,“唐俪辞的伤……是用来钓一个答案的。你看……我俩即钓到了一个恶鬼,又抓住了 许多‘佐证’,岂非十分完美?”
傅主梅呆了一呆,“你故意的吗?”
难道阿俪在姜家园废墟中入伏,血战之后弃剑认输,便已经决定用他满身的伤来钓一个答案?这当然比守在祈魂山等到鬼牡丹露出马脚来得效率,但阿俪就如此自信他不会先死在血莲蓬铁牢之内吗?
唐俪辞缓缓转过头来,浅浅一笑,“是啊。若非唐俪辞重伤待死,无法反抗,那‘答案’可会在人前原形毕露,得意忘形?这世上有几人能掐住唐某的脖子?他一定是开心极了。”
傅主梅看着他脖子上青黑的掐痕,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唐俪辞拆下自己与傅主梅身上剩下的枷锁和刑具,仔细的扣在春灰身上。春灰闭目运功,显然正在以真气冲穴。唐俪辞提起“金缕曲”,本想一剑斩落将这“佐证”重伤,而后微微一顿,他放下了剑,拍开春灰方丈的穴道,温柔的问,“那所谓可以操控‘蛊蛛’的蛊王,究竟在哪里?”
第264章 纵使倾城还再得 02
祈魂山。
飘零眉苑所沉入的山谷周围聚拢了大批武林中人,正要向地底进发。他们被红姑娘编为数队,共分八轮,将对风流店发起车轮之战。
碧落宫铁静率碧落宫十人为甲组先锋,以开路为重任,他们熟悉开山裂石之法,为后面的人马打开前往飘零眉苑的通道。
孟轻雷带着张禾墨、东方剑、李红尘及其门徒二十余人,跟在碧落宫甲组身后,守卫碧落宫之先锋。
成缊袍、古溪潭、齐星等人又带中原剑会弟子二十余人,负责破门杀敌。
最后由文秀师太率领弟子守望收尾,以防埋伏。
碧落宫何檐儿率碧落宫十人为乙组先锋,同样负责开路。
董狐笔、温白酉、许青卜、柳鸿飞及其门徒二十余人,跟在碧落宫乙组身后,守卫何檐儿诸人破门。
梅花山“火云寨”金秋府率领寨中精英二十余人,负责杀敌。自从池云、殷东川、轩辕龙死后,金秋府恨绝了九心丸与唐俪辞。中原剑会此番对战风流店唐俪辞,金秋府不远万里之遥,从天寒地冻的北方前来助阵,所求不过为池云之死讨一个公道。
乙组由余负人率领中原剑会弟子守望收尾,如有异常,随时援助甲组。
其余未曾与风流店交过手的江湖同道,红姑娘将他们编为丙组,若甲乙两组有人受伤败阵,随时补足人手,必不能让风流店有喘息之机。
此番甲乙两组八队人马,将轮番对深埋地下的飘零眉苑进行彻底扫荡。玉箜篌也好,唐俪辞也罢,在江湖白道这等浩荡的阵势之下,凛然正气之前,必定是摧枯拉朽,死无葬身之地。
这并非自以为是,在中原剑会手握九心丸解药的消息传扬出去之后,投奔中原剑会的人越来越多,当火云寨铁骑一到,中原剑会陡然气势如虹。无论是人心或是战力,都与之前不可同日而语。
红姑娘与宛郁月旦估算风流店内的白衣女使、红衣女使最多不过三百人,而如今中原剑会所聚之众已有五百之多,并且杨桂华所带“护卫公主”的步军司禁军也有八百之众。如此巨大的人力差距,即使风流店内的白衣女使、红衣女使怀有什么出其不意的邪术妖法,也难以抵挡。
但风流店绝非只有白衣女使与红衣女使,红姑娘对风流店了解至极,那都是柳眼手下的傀儡,是白素车杀人的刀。风流店内最有实力又最难以捉摸的,是“鬼尊”。
那些不见面目,看似一模一样,却仿佛无论如何都死不完的鬼牡丹。
他们诡秘莫测。
武功高强。
不知从何而来,亦不知所图为何。
还有白素车……
红姑娘想不通,自立为尊的白素车潜伏在风流店内不动声色,究竟是在做什么?
飘零眉苑最深处。
玉箜篌的描金座椅上,白素车放了一柄普通的剑。
那柄剑的剑鞘上刻着两个字“如松”。
大殿深处灯火明明灭灭,她白衣披发,站在那金椅的背后,低头看着那高椅上的纹样。
椅背上描的是昆仑山下四兽戏云图,金漆在灯下闪烁着光辉。
极遥远处传来沉重的响动,是碧落宫铁静带人开始对蟾月台下手,准备重新闯入。上次他们暗夜闯入,被狂兰无行和玉箜篌击退。
今日狂兰无行已经死了。
玉箜篌……大概也已经死了。
白素车对玉箜篌放出来的微小蛊蛛进行了耐心的观察,发现它们随风飞舞,在她未曾发现的时候已经侵入了飘零眉苑各个角落。蛊蛛什么都吃,并不只专门吃人,但有一种人它们不吃。
那些中毒已深,走火入魔举步维艰的红衣女使,蛊蛛不吃。
它们可以跟随这些红衣女使,甚至更喜欢在这些红衣女使的房中居住,但它们并不攻击她们。
它们似乎把她们视为同类。
这是一些古怪的毒物。
但是不要紧,白素车的手指轻轻拂过高椅的椅背,那椅背上本有两只微尘般的蛊蛛在爬行,她的手指一碰,那两只蛊蛛便僵直掉落,死在了地上。
它们不过是一些微小的蜘蛛,在它们还没有把你毒死之前,你先毒死它们,不就行了吗?白素车的手指沾染了一些褐色药粉,这是苦谏子粉,它能杀虫,但杀得很慢。白素车在苦谏子粉内加了一些别的毒药,让伺候红衣女使的小丫头们拿它擦地。
外面中原剑会的诸位英雄少年,披荆斩棘,正向她仗剑而行。
而她站在这里,静待一个苦心孤诣造就的机会。
蟾月台在震动,阻断道路的青狮闸随之发出微响,仿佛凶兽的低吟。与外面的震动相反的,有一点声音自地底传来,“笃”的一声,又“笃”的一声。
白素车缓缓抬头,只见两人自地底密室的通道中一步一顿向她走来,其中一人个子矮小,手持着一根拐杖,另外一人僵硬异常,仿佛走路都不适应。
他们互相扶持,随着拐杖“笃”“笃”之声,慢慢走进了大殿之内。
白素车颇为意外的看着进来的两人。
这两人一人是年逾六旬的老妪,另外一人是行尸走肉一般的玉箜篌。
他居然还没有死。
玉箜篌全身被蛛丝覆盖,连一头黑发都被蛛丝覆盖成了白发,不知道有多少微小的蛊蛛在他身上爬行吮血,虽然行动缓慢如僵尸,眼中没有丝毫光彩,但他确确实实并没有死。
而扶着他走进来的老妪脚步迟缓,似是不会武功,面上戴着黑色面纱。她那面纱的模样和白衣女使、红衣女使一模一样。白素车抬起头来,那老妪缓缓揭下面纱,脸上赫然一道剑伤,几乎把她整张脸劈成了两半。
白素车从未见过风流店内有这样一位面有剑痕的老妪,玉箜篌虽然还活着,但她全神贯注盯着他身边的这位老妪。这位老妪给她的危机感远胜于玉箜篌。
那老妪缓缓开口,“老身王令则。”
白素车全身一震,原来如此!
“呼灯令”毒术最高之人,大鹤禅师上门欲除的邪孽,王家的家主居然是一个女子!“呼灯令”淡出江湖二十余年,见识过“王令则”真面目的多半已经死了,谁也不知道当年能止小儿夜啼的王令则非但是一个女子,而且她还没有死。
王令则未死,不知使用了什么诡术从大鹤禅师剑下逃生,那么风流店种种怪异手段,早早埋伏入少林的王令秋,豢养多年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牛皮翼人,包括“蜂母凝霜露”和“北中寒饮”,都成了理所当然。
王令则不知从何处密道进入飘零眉苑,她身后虽然未见他人,但白素车不会以为只有她一个人,便能无声无息侵入此地,打开密室放出玉箜篌。王令则身后定还有人。
此番风流店对战中原剑会,只要那背后之人不想输,就必然要以伏兵相助。白素车设想过柴熙谨,但从未想过是王令则。
此人诡谲难测,大鹤当年都杀不了她,绝然是比狂兰无行还要难对付的大敌。
“王家主。”白素车面对二十年前江湖中最诡异可怖的女人,也并没有畏惧动摇之色,她点了点头,“不想二十年后还能见王家主的风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