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令则淡淡一笑,“白尊主果决刚毅,堪称枭雄,老身见之欣慰。风流店有当家如此,可喜可贺。”她说着可喜可贺,脸上的笑容没半分笑意,“但不知白尊主困守此地,放任中原剑会上门挑衅,是有何釜底抽薪之计么?”她并不问白素车反水将玉箜篌锁在地底密室里所为何为,成王败寇,既然站在这里的是白素车,她便与白素车为谋。
败下阵的,本就只配下地狱。
白素车看了一眼玉箜篌,玉箜篌形销骨立,不知多少蛊蛛在他身上爬行,一点一点,却似闪烁的华裳。她平静的道,“柳眼解药已成,中原剑会气势大振,柳尊主与红姑娘对此地了解极深,成缊袍等人武功颇高,此番开战于我百害而无一利。”她又看了王令则一眼,“我非畏战,只是在等一个转机。”微微一顿,白素车淡淡的道,“王家主这不就来了吗?”
王令则拐杖一顿,“你知晓老身会来?”
“我等的是鬼尊。”白素车居然十分诚恳,“并不知王家主亲临至此,蓬荜生辉。”
她那张脸与王令则方才的表情一模一样,说着蓬荜生辉,脸上波澜不惊。
白家纤细温柔的小女儿,终是长成了未成想过的模样。
“你不怕鬼牡丹回来杀了你?”王令则终于真心实意的笑了一声,“玉箜篌毕竟是鬼牡丹多年兄弟,你不怕鬼尊回来报仇,竟等着他回来给你一个转机?”
“我相信大敌当前,若鬼尊仍对风流店抱有期待,更应当同心协力,驱除外敌,登临武林至尊之后,再盘恒他与玉尊主的兄弟情义。”白素车淡淡的道,“白某毕竟走的是一条死路,死在中原剑会手中,与死在鬼尊手中别无二致,所以不怕。”
王令则抬起头来,脸上肌肉抖动,深深的看了白素车一眼,“丫头,你出身江湖白道,为何要选这一条死路?”
白素车答道,“我梦登天。”
王令则凝视着她,“很好。”
白素车这个丫头,出乎意料的合她的胃口。只可惜这丫头梦欲登天,玉箜篌以身所饲的蛊蛛并未因为她的弥天大梦就放过她,依然入了她的脑。王令则不动声色,她吞服了母蛛体内的蛊王,但凡那只母蛛所生的幼蛛都能与她感应,此地到处都是幼蛛和幼蛛所编织的网。玉箜篌濒死反击,的确是釜底抽薪,要了白素车的命。
而她浑然不觉。
我梦登天。
世上谁不梦登天?
除非是神仙。
“老身手握临近数千厢军命脉,点住了三位都虞侯。”王令则森然道,“一声令下,便可让左近数千兵马围攻祈魂山!中原剑会不过区区数百人,除非步军司杨桂华的八百禁军要与本地厢军动手,否则必败无疑。”
此言一出,白素车微微变色。
她万万想不到,二十余年未见江湖的“呼灯令”,暗流涌动的“蜂母凝霜露”、“三眠不夜天”等等,竟然主要是用在了这种地方。风流店背后之人所图之事远超江湖恩怨,打破了之前所有的谋划,以她一人之力,已无法操纵局面。
而正在攻打飘零眉苑的中原剑会定然也对此毫无所觉。
此处已然汇集了中原白道大半人马,风流店挑拨驻地厢军与中原白道交战,一旦双方交战伤亡惨重,一旦禁军与厢军在此动手,后果不堪设想。
如何是好?
白素车微微垂下眼睫。
必须先杀了她。
“呼灯令”王令则无疑就是令白衣女使、红衣女使失去神智,唯命是从的祸首。在听到“老身王令则”五个字的时候,白素车就已经知道,她苦心孤诣所等的血债和公道就在这里。
但此人的恶,还是远超了她的想象。
必须在她操纵厢军围攻中原剑会之前,杀了她!
此事事关重大,她必须找到机会,将消息告知红姑娘与宛郁月旦。
缓缓吁出一口气,白素车自金椅后走了出来,自行走到了王令则的下位处,“王家主气吞山河,白某叹服。”
她看了看身侧的玉箜篌,玉箜篌眼下的脸皮突然裂开了一条缝,一只淡金色的爪子从缝里伸了出来。
第265章 纵使倾城还再得 03
春灰年过四旬才开始练武,武功并不高。
唐俪辞拍开他的哑穴,问他蛊王何在?这位幽居天清寺数十年的老者发出了一声叹息。
他并不回答蛊王何在,却缓缓问了唐俪辞一个问题,“何谓报的不是恩,而是鬼?”
“你们究竟从《往生谱》中看到了什么?”唐俪辞答非所问,看着自己层层染血的手,那手指惨白发青,灯下依稀也看不见血流的痕迹。
“阿弥陀佛。”春灰即使自称“还俗”,却依然口宣佛号,“其实当年先帝在天清寺内服毒自尽,并未断气,只是常年昏迷不醒。我等修建茶苑,将他藏在地下,希望有一日他能自行醒来。”沉吟了一会儿,春灰缓缓地道,“我等尝试许多方法,都无法让他醒来。”
“然后那一日,柳眼带着《往生谱》闯进了天清寺。”唐俪辞低声道。
“《往生谱》内提及,它为‘八风九野之始,精玄垂光之变’,老朽精研佛法多年,疑它并非一卷,应另有他本。”春灰答道,“于是自来处查起,知晓此奇书来自于你,其余二本不知为何现身杏阳书坊。而《慈难柯那摩往生谱》及《悲菩提迦兰多往生谱》中,有一种移灵之法,能将一人将死之灵,转移到另一人身上……”
“什么?”傅主梅震惊,这什么胡说八道?人死就死了,连鬼都没有,哪里来的把一个人的灵魂转移到另外一个人身上?
唐俪辞不动声色,“敢问这移灵之法如何使用?”
“将先帝之脑破开,取其中之一,投入另一人的脑中。”春灰道,“只消另一人不死,便为先帝之灵。”
傅主梅倒吸了一口凉气。
把一个人的脑子破开,挖一块,放入另一个人破开的脑中?
这能不死,当真是旷世神迹。
唐俪辞听闻如此“移灵之术”也是微微一震,“但你们另有奇术能保移灵之人不死——你们移灵了几人?”他似笑非笑,“可是怕移灵之术希望渺茫,所以将先帝之脑——尽数移了吧?”
傅主梅骇然。
什么……什么意思?
他们把那人所有……所有的脑子都挖了……分别放入了很多人的脑子里吗?
这是有多疯癫,方才做得出如此灭绝人性的事?
春灰闭上了眼睛,“一十三人。”
“而这一十三人在奇术之下,竟然真的未死。”唐俪辞柔声道,“所以你们对移灵之法深信不疑,我猜这些人说不定对先帝生前之事还略有记忆,所以……”唐俪辞微微一顿,“他们都是‘鬼牡丹’。”
所以风流店的鬼牡丹层出不穷,似乎死之不尽。
“但一十三位‘先帝’未免太多。”唐俪辞道,“你们从中选了一位,其余一十二人皆为替身。”
春灰叹息,“‘青山’在诸人之中,对先帝之事记得最牢,最为可信。”
唐俪辞低笑了一声,“老和尚,你念了大半辈子阿弥陀佛,渡了数不尽善男信女……即使还俗了,佛祖依然在看着你。”他问,“你信吗?”
春灰默然不语。
“这些带了‘先帝之灵’的人,武功不弱,我估计先帝在化灵之前并非绝顶高手,化灵之后亦不会自带绝世武功。”唐俪辞道,“他们受得了开脑入灵之苦,之前应也是有数的江湖高手。是吗?”
春灰仍旧默然。
“谁能让一十三位江湖高手受制于此?谁能深谙控脑之术,能令人开脑而不死?”唐俪辞一声叹息,“蛊王‘呼灯令’王令则。”
春灰蓦然睁眼,他没有想过,单凭寥寥数语,唐俪辞已经想到王令则可能未死。
“金缕曲”一剑斩落,春灰再度倒下。唐俪辞扶着傅主梅站起来,“王令则此时必定不在此处,机不可失。鬼牡丹已死三人,还有十人。”他浅浅一笑,看向傅主梅,“御梅之刀,还杀得动吗?”
傅主梅浑身是血,遍体鳞伤,背后蛊蛛所伤的伤口正在给他带来一种朦胧的迷幻。但他深吸一口气,眼神陡然清正,“给我一把刀。”
唐俪辞微微一笑,“这就去抢一把。”
他在春灰身上贴了闻香追踪贴,此战结束之后,姜有余便会带人寻香拿人。
王令则不在此处,所以无人操纵傅主梅背后的蛊蛛,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此时不杀,更待何时。
祈魂山中。
碧落宫铁静所带的甲组已经从蟾月台冲入飘零眉苑,他带得非常小心,而一路上机关暗器虽多,风流店内竟没有半个人前来阻拦。孟轻雷、张禾墨、成缊袍、古溪潭、齐星等等数十人挤在通道之中,相顾茫然,暗自揣测风流店这是什么阴谋?
飘零眉苑结构错综复杂,共有多层,众人只听见极深之处似有金铁交鸣之声。
有人在风流店内部动手。
孟轻雷和成缊袍相视一眼,都觉得十分惊讶。
江湖白道几乎集结在此,他们从外部攻入尚且十分困难,是谁无声无息潜入内部,在至暗的深处搏斗?
这是陷阱吗?
成缊袍与孟轻雷商量了一阵,成缊袍带了轻功卓越的数人往声音传来之处闯去。其余人按照原定计划,沿着飘零眉苑深邃的长廊,徐徐前进。
飘零眉苑之外。
中原剑会营地。
碧落宫何檐儿所带的乙组尚未出发,就已遇到了难以想象的困境。
中原剑会的探子飞报,此时祈魂山脚下有朝廷兵马正在往山上移动,模样十分古怪。探子试图上前打探所为何事,但这些人似是神志不清,答非所问,并且有些人见人就追,甚至张口咬人,模样十分恐怖,像是中了邪。
宛郁月旦眉眼一扬,“他们咬了谁?”
“东方剑的徒弟,还有文秀师太的一个师妹。”
“九心丸。”宛郁月旦道,“这两位都服用九心丸。山下的来客追咬的是带有九心丸余毒的人——很可能,他们中的是另外一种毒。”
“蜂母凝霜露。”红姑娘神色慎重。
中了蜂母凝霜露的人,一旦毒发,便失去理智以毒为食,最终狂躁而死。普通人中了此毒恐怕更难以自控,中原剑会服用九心丸之人多矣,必定要成为这些人扑咬的目标。而这些人是厢军,中原剑会不能对朝廷兵马动手。
如何是好?
围山的可是数千之众,这远超了江湖中人所能控制的局面。
红姑娘站了起来,她闭上眼睛问宛郁月旦,“你说若是换了唐公子,当如何是好?”
宛郁月旦微笑,“但这里没有唐公子。”他也站起来,“只有你我。”
第266章 纵使倾城还再得 04
京师天清寺。
唐俪辞与傅主梅并肩而行,唐俪辞手里握着“金缕曲”,傅主梅手里握着一柄僧房柴刀,两人自地底长廊出来,在天清寺内转了几转。
天清寺茶苑与飘零眉苑十分相似,里面许多卧房,平日应是住了不少人。但今日人竟是不多,唐俪辞与傅主梅一路制住了三位“鬼牡丹”,扯下这三人的面具,发现他们果然长得全然不同,甚至其中一人脸上还烙着刺配充军的印记,可见从前多半是哪位江洋大盗。
但他们并不承认自己曾是别人,只记得复国报仇,记得些不知何处而来的国仇家恨。这些无名氏武功颇高,若非唐俪辞和傅主梅一起动手,也无法轻易制服,但他们回到天清寺都是为了养伤,而那些伤,都是在祈魂山飘零眉苑对战中原剑会的时候伤的。
风流店内鬼牡丹神出鬼没。
似乎永远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