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源其实在这里。
两人在天清寺内一番苦战,唐俪辞手里的“香兰笑”没有用上。这里无疑是一处重地,但守卫此处的人实在太少,少得简直不像一群疯子盘踞多年的模样。
这里应当还有许多人,那位狂态已现的“青山”,以及其他的“鬼牡丹”何处去了?就这么片刻之间,春灰钦点的“先帝”就突然消失不见了?而此处应有另外一位傀儡,纪王柴熙谨又人在何处?
唐俪辞扶着傅主梅的肩,他快要站不住了,傅主梅被他一压,腿一软差点两个人双双滚倒。方才若是一鼓作气,再杀一个谢姚黄不在话下,如今气势已竭,傅主梅头晕目眩,而唐俪辞按在他肩上的手就如冷冰一般。
阿俪早已到了极限。
他的伤不是假的。
无论谢姚黄是为何突然消失,那都是邀天之幸。傅主梅强提一口气,他懵懵懂懂的想:阿俪决意濒死搏杀……他相信阿俪能杀得死那个半疯,但是比起濒死搏杀一个半疯,他更希望阿俪给自己留一口气。
唐俪辞……武功高强,天潢贵胄,富贵逼人。
他那么好看,那么会说话,那么诱惑,又那么可怕。
大家都赞美他,大家都怕他。
大家都不想……他什么都有,为什么他要这么拼命,拼命到遍体鳞伤鲜血流尽,他奄奄一息,还盘算着要濒死搏杀一个坏人。
他是为了什么?
就为了要大家感恩戴德,高呼一声唐公子无所不能吗?
那未免太拼命了。
傅主梅茫然撑着冷得像冰的唐俪辞,太拼命了,阿俪就像在回应着什么,他还什么都没有得到,就把自己全部施舍了出去。
一辆马车自京城驶离,赶车的是一个鬼牡丹,坐在车里的是另一个鬼牡丹。
赶车的人黑袍红花,十分抢眼,未近身便看得出标识。而坐在车里的“谢姚黄”并不穿黑袍红花,也不带面具。他盘膝坐在车里,手捻着一根银针,正在往自己头上插去。
他在给自己刺穴。
阿谁坐在马车一角,凤凤趴在她怀里,满脸好奇的看着这个往自己头上戳针的怪人。
谢姚黄虽是“鬼牡丹”,但极少离开天清寺。他对恭帝生平如数家珍,自觉乃是恭帝之灵,却时常头痛,翻完了三本《往生谱》也没有发现其中有提及“移灵之体”头痛欲裂如何治疗。方才被唐俪辞一激,气血翻涌狂性大发,春灰让他去服药,他也自觉不好,方才匆匆离去。
但离开囚牢之后,他的头痛并未停止,仿佛有异物要破脑而出一般,服用了以往常用的药也无济于事,在屋里摔了一些什物,他突发奇想——转身去密室里抓了阿谁,令她带自己去找《宁不疑》。
那若是与《往生谱》一起扔掉的神秘残卷,说不定有治疗移灵之体的秘术。他越想越是情绪高昂,一时之间,便把奄奄一息的唐俪辞与傅主梅抛在了脑后。
世人皆言唐公子无所不能。
那不过是他手下的玩物,被掐住颈项的时候,柔弱无骨的美人与无所不能的唐公子有何不同?
反正这世间万物,都该匍匐于他脚下,都该归他钦点挥霍,都该如溺水的天鹅一般,扬起颈项,哀婉求生。
阿谁默不作声的坐在一旁。
“你把残卷扔在了何处?”谢姚黄拔出了头顶的长针,那针上还带着血迹,滴落在马车之上。
阿谁平心静气的道,“城外玉镜山后的山谷之中。”
“玉镜山?”谢姚黄看着这女子表情从容,仿佛自己焦躁的情绪也平静了三分,“你去玉镜山做什么?”
“当年玉镜山后住着我的一个朋友。”阿谁闭上眼睛,随后又睁开,“他养的乌龟喜欢吃纸,我有时候带点残卷去喂乌龟。”
谢姚黄一脑子国仇家恨,乍闻这种咄咄怪事,一时间还没听懂这说的什么玩意儿,皱眉想了两遍,“吃纸?”
“但那残卷并没有喂了乌龟。”阿谁轻声道,“后来我再去的时候,那位朋友已经不在了。”
“死了?”谢姚黄心情顿时舒畅。
“是啊。”阿谁垂下眼睫,“大概是死了吧。”
玉镜山距离京师并不远,以马车疾驰,一个时辰便到了山下。驾车的鬼牡丹让阿谁前面带路,他一开口,阿谁就认出了他的声音。
这是草无芳。
这人只是假借了鬼牡丹的衣服,反正面具一戴也分不清谁是谁。
草无芳与她在风流店相处多时,她知道草无芳对柳眼恨之入骨,因为花无言死的时候,柳眼非但不救,还为他弹了一首送别曲。所以他戴了面具跟来,是想做什么?
她一步一步往玉镜山山腰走去。
玉镜山山腰有一处土房,土房后是一处飞瀑。那飞瀑漱玉湍流,撞击着山崖下许多大石,以至此处水雾弥漫,生满青苔。
当地人不会居住在此,水汽太重,易生寒症湿气,房屋又易腐朽,什物也很快损坏。但傅主梅就住在这里,他的乌龟也很喜欢这里。
他可能是觉得水雾好玩,也可能是因为乌龟喜水。
她在面不改色的说谎,她知道他住在这里,就像所有做过梦的少女,都知道心爱的少年住在何处。但她从未来过,也从来不知道那只硕大的乌龟到底吃不吃纸。她看过那只乌龟吃菜,非常普通。
为什么要说《宁不疑》的残卷落在这里?
她不知道。
或者只是随便说说。
或者是玉镜山的山上有一处飞瀑。
“阿谁。”草无芳拈了路边一根杂草,若无其事的低笑,“你可知方才从你门前经过的铁笼内,装了什么?”
阿谁停下了脚步,微微一顿,心里有了一丝不祥,“装了什么?”
“装了唐公子。”草无芳悄声道,“有趣么?”他歪着头打量着她,“你是不是担忧得要死?”
阿谁记得方才铁囚车经过之时,滴落的点点鲜血,不禁毛骨悚然,“唐公子……”她定了定神,“唐公子之事,无需我多话揣测。”
“你不必担忧。”草无芳笑得恶意满满,“对一个妄图用别人的孩子骗你一辈子的虚伪之辈,让他被鬼尊碎尸万段,岂非正好?”
阿谁蓦然回首,她回得如此快,以至于衣袂飞扬,发髻散落,那长发铺散了半身,“你说什么?”
“我说唐俪辞抱着的——”草无芳指了指她怀里的凤凤,“他还给你的,是别人的孩子。你的孩子,早在托付给他的那天晚上,就不知何处去了。”他哈哈笑了一声,“我听说刘府那天晚上埋了一个婴儿,大概就是你的孩子。你若不信,可以去刘府后院挖个坟。”
阿谁脸色惨白,紧紧地抓住凤凤的手臂,凤凤呆呆的看着她,扁了嘴准备开始哭。她喃喃的道,“刘……刘府?什么刘府?”
“南汉刘公主在京师有一座府邸,她府上刚好有一个婴儿。”草无芳笑道,“年纪和你的孩子差不多大,你把孩子托付给唐公子的那天晚上,他闯进了刘府,你猜他做了什么?我听郝文侯家的大夫说,他遵照夫人的意思给你下了打胎药,那孩子按理不能活,为何能活这么久,他也是十分稀奇。”
话说到此处,阿谁已无法再问。
她如坠冰窟,却又神智清醒,脸上一片冰冷,竟没有一点泪水。
草无芳请她继续带路,一边好奇的盯着她,“你竟不恨他?”
凤凤哇的一声嚎啕大哭,紧紧地抱住阿谁,把头埋进她的怀里。
她失魂落魄的抱着他,一路往前走。
有很长一段时间,不知道自己魂归何处。
草无芳好奇极了,“你竟不哭?这娃娃是唐俪辞用来骗你死心塌地,骗你为他轻生赴死的工具而已。他这人故作无所不能,其实不知做了多少虚伪欺瞒之事,假仁假义极了。”
哈?唐公子用来骗我死心塌地,为他轻生赴死?阿谁茫然想,是吗?
她想……唐公子并不需要骗我死心塌地。
如果我的孩子注定要死,那并不是唐公子害死的。
如果他不在意我的感受,为何要处心积虑骗我?
他只是……尽力了。
他尽力了,只是他尽力的方法,总是和旁人不一样。他是如此努力,然尔大家对他的种种努力骇然失色,比之感恩,更近于恐惧。
唐公子从来都没有学会如何做一个好人。
她闭上眼睛,眼泪夺眶而出,与凤凤的眼泪流在一起,沾湿了婴儿的衣裳。“你为何要告诉我?”她轻声问。
第267章 纵使倾城还再得 05
草无芳无声的大笑,“你当唐公子为何失手被擒?我告诉他‘那小娃娃本该是死的’,你猜他说什么?他说他要将知道‘那小娃娃本该是死的’人一一杀尽,只要死绝了,便没有人知道那小娃娃本该是死的了——说得好像只消别人死尽死绝,你那娃娃就没死一样。哈哈哈……但我告诉他你早已知道小娃娃是假的……”
然后唐公子一脸傲然,而其实大受打击。阿谁猜也知道发生了什么,惨然一笑,“然后他便打输了吗?”
“那倒没有。”草无芳笑道,“而后他束手就擒,进了铁囚车。”
哈……阿谁也跟着一笑,这便是假仁假义,虚伪狂妄的唐公子。她深吸了一口气,快步走在了前面。凤凤本来嚎啕大哭,哭到一半,突然又不哭了。阿谁放开了凤凤,将他放在地上,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远处头痛欲裂的谢姚黄冷冷的问,“到了吗?若是你信口胡言,我当即杀了你。”
“到了。”阿谁抬起头来,加快脚步,靠近了悬崖飞瀑。
草无芳正自心情畅快,谢姚黄头痛欲裂,心烦意乱,两人只当她故地重游去探个路,并未在意她走得太近了。
突然之间,毫无征兆,阿谁对着瀑布一跃而下。
突如其来,草无芳还沉浸在“唐俪辞虚伪狂妄假仁假义”之中,谢姚黄冷眼旁观,阿谁便顺利的一跃而出。
她这一跃分外决绝,衣袂飞扬之时,草无芳和谢姚黄都看见她衣袋里有一物一闪而过。
那是一本红色封皮的书卷,他们二人目力极佳,甚至可以看见封面上《宁不疑》三字。
两人一起跃起,一起伸手去抓半空中的阿谁。
他们都没想明白阿谁为何要跳下飞瀑,也尚未想通《宁不疑》为何会在她身上?但两人均觉绝世武功秘籍藏在身上,显然比多年前扔入瀑布之中合乎情理,机会一瞬即逝,如果阿谁带着残卷秘籍跳入瀑布,她摔死了不打紧,那书卷可是要毁的!
玉镜山虽不高,这飞瀑却不矮,瀑布直下峡谷,水汽盈满了半山。
阿谁神智清醒,她看着那两人向自己飞扑过来。
这名曰青山的黄袍人在天清寺中颇有分量,她十分理智的想,草无芳无关紧要。
谢姚黄武功比草无芳高多了,他跳得比草无芳早,当先一把抓住了阿谁。
但此时阿谁已经坠入半山之下,没入峡谷之中。玉镜山飞瀑冲击多处山岩,半山之下水雾极盛,谢姚黄一把抓住阿谁,人也进入了水雾之中。
人入水雾,一瞬间灰蒙蒙的什么也没看见。
也就是这一瞬之间——水雾中有什么侵入他的眼睛,双目一阵剧痛,谢姚黄一声惨叫,他与阿谁临空坠落,一起重重的砸在了山崖底的水潭里。
轰然一声,水波冲起半天高。草无芳慢了一步,眼睁睁看着半山水雾由灰白色变成了猩红色,他坠入猩红色水雾之中,以袖袍捂脸,强行落在半山岩石之上,连滚带爬的爬回半山土屋。
水潭底下波浪翻滚,草无芳骇然放下衣袖,他的双手衣袖已经被水中毒物腐蚀得破破烂烂。遇水锈蚀——那究竟是什么毒如此厉害?他爬出去往瀑布下望去,只见山下水潭已变成了猩红之色,谢姚黄和阿谁爬在水潭上的一块大石头上,两人的衣裳都被腐蚀得破破烂烂。这猩红色的药粉,是柳眼当年曾经用过的毒粉,当年沈郎魂脸上的红色蛇纹,就是柳眼用这种药粉绘上的。阿谁做他侍婢,手里收过不知多少毒物,她留下了其中一两种。谢姚黄双目失明,流血不止,显然是穿过水雾的时候未曾闭眼,他也是受了惊吓,坠落时失了防备受了重伤。阿谁摔入水潭之中,一样身受重伤,但她立刻爬了起来。
谢姚黄摔断了右足和左手,双目失明,但那都是外伤,他怒火狂烧——竟然——竟然栽在一个不会武功的女婢手上!贱人岂敢!
他可是先帝之灵!
他可是命中注定要当皇帝,兴复大周,问鼎天下,开万世基业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