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不断挖掘记忆,耳中竟出现了一些声音。
【“找到我,救我。”】
——这是她反反复复在梦里听到的声音。
这是子桑怜的声音。
梦境之中,那张面孔始终沉浮在泥潭里,额头正中那道子桑族的徽记异常清晰。那个印记里的眼睛,是九曲神龙的眼睛。
【“找到子桑族,寻回所有的‘祝福’,才能阻止罹寒的不断恶化。”】
——这是另一道声音。
这是霖光在神山之巅听到的预言。
那是个偏中性的声音,一时竟辨不出男女。这声音她从未听过,在霖光五千年记忆之中也绝无相似。
子桑族,到底有什么玄妙之处?
现在眼前这雕像上,同时出现了两个最奇特的徽记,那么子桑族与朱明国,又有什么关系?
“姐姐?”
见姜小满一直凝视着雕像动也不动,颜浚忍不住唤了一声。
姜小满这才从纷乱的思绪里回过神来,“没事。”
她再望了一眼雕像,低低自语道:“九曲神龙……”
正待再说些什么,旁侧忽地传来一声:
“久等了,二位!”
二人转头一看,却是图娜。
今日的图娜穿得格外喜庆,一袭绛红深蓝交织的格纹长袍,衣襟与袖口都绣满了繁复的花纹。
头上石榴红的丝巾裹得更大了些,眼线上挑,描了更浓的深红色。一头黑发编成两根大辫子,每条上都串着银铃和碎骨片,随着脚步叮当作响。
她身旁跟着个高大的男人,肤色黝黑,脸庞方正,骨骼粗犷突出,一看就是荒原人面相。穿着一身黑毛裘衣,腰缠一身轻甲,背一把白柄长弓,正宗大漠人装扮。
二人后头还跟着几个穿着盔甲的护卫。
图娜笑吟吟地走过来,打量两人,“怎么少了个人?”
姜小满礼貌一笑,“我相公身子不适,在客栈歇息。”
图娜听了略一疑惑,却也未深究,只侧头用大漠语与旁边的男人低语几句。
随即又回过头来,道:“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月泉城少城主、拜火教副舵主库尔台,也是我的未婚夫。”
那男人朝姜小满微一颔首。
姜小满也行了个礼。
待介绍颜浚时,两边便麻溜地说起了大漠语。
姜小满一句也听不懂,只得在旁出神。
直到看着像是说完了,她忽然冒出个想法,便问:
“那个,图娜姑娘。我想知道‘天葬术’……是你们这里常用的术法吗?”
没想到对方一愣。
图娜先用大漠语跟旁边与库尔台又说了几句,再回头时,面上堆了笑意:
“娘子是对天葬术感兴趣?正好,我带你去见城主之前,可以带你去看看。”
看看?
姜小满怔住。
图娜却一摆手,“跟我来吧。”
其实姜小满随口一提,本是想借此瞧瞧对方反应。
谁料图娜竟答得如此爽快,倒让她有些意外。
如此甚好。
于是,她和颜浚便随那二人进了月泉城的城主之宫。
所谓城主之宫,不过是城北一座黄土夯筑的大楼而已。
楼外守卫林立,门前火台高耸,火焰熊熊,照得每个人脸上红彤彤的。
库尔台先去了正殿办事,图娜则带着姜小满和颜浚穿堂过廊,去了后院。
后院十分宽敞,院中筑起一方黄石高台,方方正正,巍巍而立。
上下许多仆人正忙碌不已,见得三人进来,纷纷抱胸行大漠礼,恭敬地让开道路。
颜浚甫一踏入,立刻掩住口鼻。
姜小满目光一扫,也微微一惊。
只见那高台之上赫然摆着一排尸体,大半已被白色绷带密密缠绕,只是最末几具还没缠好,露出的皮肉早已干枯收缩,这才认得是死尸。
台边蹲着两个下仆,一个正埋头给尸体裹绷带,另一个端着个铜盆,盆中满是黑泥般的东西。他拿起一把粗大的木勺,将黑泥一勺勺地往那些缠好绷带的尸体上浇涂。
不多时,几具尸体便已漆黑一团。
姜小满看得怔然。
图娜却在一旁轻松道:“娘子方才问的‘天葬术’,便是这个了。此术平日不用,唯有重大祭祀方才施行,如今尚在准备阶段,娘子莫觉惊异。”
“准备阶段?”
“正是,待尸身涂抹完术泥,便会送去祭祀天坑,由巫祭诵咒施法,方能令亡者魂归天地,与山川日月融为一气。”
姜小满微微诧异,忍不住问:“原来天葬术只用来处理尸体,并非活人?”
图娜一听,噗嗤便笑出声来,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笑话,“娘子好生奇怪,怎么会对活人呢?只有死尸,才需要下葬嘛。”
她又问:“莫非娘子此前只闻此术之名,却不知其来历?”
姜小满摇头。
“你也不知道?”图娜转问颜浚。
颜浚依旧死死捂着口鼻,脸色发青,拼命摇头,一句话也不愿说。
“真的那么臭?”图娜不由好奇地凑近问。
颜浚又狠狠点了点头。
图娜的眼珠转了一下,鼻翼上的银环微动。她又问姜小满:“娘子也觉着臭吗?”
“我还好。”姜小满耸了一下鼻子,“是稍微有点味儿。”
图娜遂化为一笑,拉起她的手,轻声道:“没法子,这术泥都是上古传下来的老方子,掺了不少奇奇怪怪的东西,你们中原人闻不惯也难怪。”
“上古传下来的?”
“不错。很久以前,‘黑厄’几乎毁了我们的先祖,那时为隔绝瘟疫流传,兀勒罕王便下令死者俱不得入土,只能用此术下葬。如今我们举行此法式,也是纪念他的庇护之恩。”
她娓娓道来,说得郑重而认真。
姜小满静静听着,心头忽然觉得愧疚起来。
想来自己确实有些成见。
分明凌司辰说的时候好像也没说活人,自己怎的就先入为主认为是活人了。大概是先前听过“邪教”二字,结果处处都往最坏处想。
或许,这就是一群普通的大漠人,世世代代在自己的城池里,过着属于他们的生活,有着自己的古老信仰呢?
只是和中原不同而已。
她这一想,便觉得心头豁然开朗了许多,微笑道:“原来是这样,多谢姑娘解惑了。”
正此时,城门处远远传来一阵苍凉的号角声。
这是大漠用来报时的长号,悠长而浑厚。
图娜听到号声,双手一拍:“这会儿城主想是来了,库尔台多半也办妥了事,我这就带你们去见他,尽快替你们寻人!”
未等姜小满答应,图娜已拉起她的手往回走了。
颜浚在后头急忙跟上,暗暗松了口气。
可算能离开这里了,真是恶臭难忍。
第339章 第二站(3)
线索又断了。
姜小满此时满脑子浆糊。
原以为“天葬术”有什么特别之处, 谁知真就是个普通的葬法,和“兵器”毫无关联。
月泉城这群人,也不过是些寻常的大漠百姓, 只因先祖旧怨才憎恨仙门罢了。
可她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但又不知道是哪里不对劲。
每当这种时候,姜小满就羡慕凌司辰的头脑,眼下的情形就像打了个死结, 她稍微试图去解开就头疼不已。
索性便不想了,只专注眼前。
眼前这个老人,看来便是月泉城城主兼拜火教总舵主了。
只是他实在老得厉害,嘴唇合不上, 不断滴着口水,图娜在一旁不时为他擦拭。老人手中颤巍巍拿起一张纸和一支笔, 叽里咕噜说了句大漠语,随即指了指姜小满。
库尔台接过纸笔, 递到姜小满跟前。
颜浚在旁低声提醒:“他让你把那人的名字写下来。”
姜小满一愣,便道:“名字……我给忘了。”
图娜在旁边耳语几句, 那老人皱了皱眉头,又说了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