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佛堂前,乔慧脚步渐缓,问:“师兄,你还记得你从前与我说过,用仙法建立一片乐土吗?我想听听你的想法。如果是你……你会如何作为?”
谢非池随她一起停下脚步。
恰好,他在一金身的佛相下。月色穿门而入,照过诸天宝相。
谢非池抬眉:“你竟然有一日会想听我的想法?”
“正是,兼听则明。”乔慧笑答。
见民生之苦,朝廷惯例无法搪塞她,佛门妙法无法解答她,既然师兄在此,她灵机一触,不妨也问他一问,看他所思想与她琢磨的可有一致。
“如你所愿,建立一个井然有序的世界,”谢非池神色平静,“士农工商各司其职,各安其位。仓廪充实,无人饥馁,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人人知礼守法,安居乐业,天下太平。”
乔慧点点头,道:“听起来挺好,不过要怎样才能达成如此清明气象呢?”
谢非池语调微沉,道:“可用法度规制万象。”
乔慧听他所语,眼中微亮。连日所见所感,亦令她心下反复思忖,一切民生之艰,是否是因现有法度积弊沉疴?她再颔首,道:“这法度又是什么法度呢?”
谢非池转过头,双目望着她。
星月皎洁,明河在天,月华朗照于他俊美面容上,仿佛光风霁月。
谢非池道:“须由贤德者统领全局,田亩、牲畜、器用皆按制分配,人人统一,超限者罚,不足者补。反正取仙境的一点物力已够供养俗世万民。”
乔慧这下觉出几分不对来,什么意思,贤者、统一?
她犹豫几息,试探道:“若有人不甘受此限制?”
“师妹所见的混乱景象,根源都是人之私欲。既有仙法,自可以用超凡的力量涤荡人心,使正道之思昭昭,如日月经天,江河行地,人人自幼便只知此道,只循此理,不生异心,不起杂念。”
谢非池声音平静:“从此乐土中便有了井然之制,条例分明,众人受诸教化,不会再有不应有之思、不应有之行,纷争自息,天下大同。”
他所说,是管束、辖制、操纵。
千万人都由一人指挥,一统喉舌,一统思想。
焉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但庙堂之上也有争鸣、有碰撞,江湖之野也有学派百千。
月下的佛法相庄严,端坐莲台,俯瞰苦海众生。佛像下是一个她爱恋着的人。但这时候,她终于想起,他除却是她师兄,仍是昆仑的少主,他有无边法力。月影偏移,神像的阴影覆着他半边脸。
乔慧愕然看向他,只觉在读一首鬼神诗:
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她惊疑不定。
“师兄,你……”乔慧理着思绪,迟迟迸不出一句话。
他一向没什么表情,墨黑的眼如深沉夜色,他望向她时,他眼中便有星月闪烁,他目光投向广袤寰宇时,那其中仿佛只有一片漆黑。
“我随口一说而已,你不必往心里去,”那厢,谢非池已将话接过,“若你有此心,有此意,我们可以再行探索合宜之道。”
瞬息间,似乎是看出她的不喜,他又若无其事地,将方才他说的话、他的思想,通通敛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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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真的对不起大家,我一直卡文,因为我这两天一直在反复思考要不要这么写,最后还是这么写了,唉,感觉这么写后文就发展得有点黑暗了,不过此文会是HE大家不用担心,其实这个文是我的第一篇长篇,之前一直在写着玩没写过超过二十万字的故事,我没有存稿只有细纲,申签的时候没想到那么快就申上了,从一开始就是每一章都是现写,所以一卡文就更新很不稳定,抱歉[托腮]
然后这篇文连载到现在末点一直下滑,V前章就留存很差,V后收订野很差,我一边更新一边在反思前面是不是写得有问题,白天还要做作品集,有时候心态不好太好断更一两天,每次断更都很内疚……正在发奋图强中,大概还有十万字左右就完结了。[让我康康]
给大家发个大红包作为断更两天的补偿……
一切尽在本章的标题中……大师兄is watching you。
第95章 心愿 只是,俊美的仙人幽幽地……
“我随口一说而已, 你不必往心里去,”那厢,谢非池已将话接过, “若你有此心, 有此意, 我们可以再行探索合宜之道。”
瞬息间, 似乎是看出她的不喜, 他又若无其事地,将方才他说的话、他的思想,通通敛藏了。
他容色淡淡, 却徐徐再看乔慧一眼,仿佛正观察她的神情。
乔慧见他这样偷偷摸摸看自己, 心里的惊疑没有了,只觉好气又好笑。她便也作势, 双指朝自己眼睛虚点, 又倒转了, 向谢非池指指点点一下, 道:“你这想法恕我难以苟同。师兄你今后可千万别将你这一套歪理付诸实践, 我可监督着你。”
她不会因三言两语便与谢非池生出嫌隙, 只觉是自己自讨没趣,问谁不好,偏偏来问他。明知他从他父亲处学了许多歪理。
乔慧又道:“种种乱象, 确实是出于法度积弊,依我的想法, 该重拾方田均税之事,且乡村中不止隐田,还有征税、徭役, 青黄不接云云……但我如今也不过有些粗浅的念头,总要回京中禀报了,与部中商议才好。”
“至于师兄你说的操纵人心思想,纯是独夫所为,我从小就最讨厌书上写什么牧民、辖民,咱们老百姓也是有思想、有心性的,不是羊群,也不是鱼肉。”心觉他有错,乔慧便开诚布公与他道来,免得他真用他的神力胡作非为。
谢非池心下轻笑。与其虚耗十年、数十年的光阴去推行改革,颁布,施行,遇阻,与政敌豪强周旋,失败再来,周而复始,便没有一夕将凡民的思想悉数教化来得轻松。不过昆仑无意人间之事,她要如何在人间折腾只随她去就是了。
在他眼底,她像一尾金色的小鲤在海浪中奋力翻腾,他劝她不动,唯有待她蒙难时为她分拂波浪。
谢非池只道:“这一个月你一直奔波,回去后不妨到洛阳半日,为你接风洗尘。”
*
回到东都后,乔慧在河北路、京东路所见悉数上报。
林林总总的积弊,如今地方尚隐瞒不发,如辉煌织锦下潜伏了累累虫卵,待到爆发的那一日,只怕引起大祸。
隐田,兼并,税赋,徭役。
激起司农寺中层层声浪。
有人支持:“事关民生,不可坐视。”
有人为难道:“隐田、兼并还算归寺中管理,但税赋徭役似乎与寺中无关了罢,若是上奏,岂非与户部叫板?”何况,积弊已久,盘根错节,很是难解。
“税赋中有地税,徭役事关河工水利,司农寺也监管部分水利漕运之事,不能算与寺中全然无关。”白银珂道。
亦有人自诩心窗洞明,会上只是沉默,不知长官心意,不好贸然发言。
一堂的目光,渐地都汇聚到上峰的司农卿身上。
若作比喻,朝政好比人之发肤经脉,二百余道骨,六百余眼穴位,各有其用,各有定数,司农寺只能算其中不轻不重的一处脏腑,离首要之心、脑不远不近。虽其长官也是紫袍大员,但总不及台阁、三司。林文渊在这一位置上任职三四年了,心中沉吟着,眼前虽是块硬骨头,亦是难得机会,助益百姓生计,助益司农寺的地位,也助益他官场中前途。总之一举多得。
何况即便现在不上报,日后北方各路也定会难抑民情,上呈京师。
他终于开口道:“诸位所忧,我都明了。但隐田、兼并云云已是积年之弊,若能清查,上可解民困下可固国本。将问题与方略梳理清楚,此事便在常朝中奏状上报。”
一干事由,拍板定下。
连夜灯火通明,部中各人都是忙碌。乔慧伏案,笔墨旁卷宗堆积,都是她从河北路、京东路走访带回的札记。
至于对策,林文渊提点她,先不要写得太过仔细,待看朝中各部商议如何,疏中先写大致建议即可。
方田,清丈,稽核,税制……写到救急处,乔慧笔尖停顿,犹豫片刻,还是蘸墨落笔。
“如遇青黄不接,或可暂借仙术,如催苗引穗,助乡民渡过临时饥馑。但仙术仅作权宜,民生绵绵不绝,根除积弊,授民以渔,方为正本清源之策……”
笔停,她心下不由嗤笑。此举若又被任职司天台的燕熙山知晓,怕是又要引来一番辩驳风雨,言她干预凡俗,有违天规。
三日后,一卷司农寺整理好的北方两路积弊疏依例上奏。
春风中,随小书办的脚步,此疏先落在银台司,后至宰执大臣桌案之上,随后,又流转到户部、三司,林林总总的“有司”。官员们的批牍不断添在页边,道道官门、层层流程走通,呈至御案上时,春意已浓。
数日后,敕书发回。
书中只说方田均税事宜可重拾,至于税制,徭役,兼并……容后再议。
另有一纸旨令,擢乔慧职别级。一夕之间,她从六品寺丞成了五品的少卿。短短半年,青袍换作绯衣,升迁之速在寺中可谓从未有过。乔慧自己也惊诧。
乔慧的升迁小宴设在宣平坊一酒楼内。
暮色渐合,酒楼亮起彩绣门、栀子灯,灯上有各异的民俗故事,梁祝,白蛇,孟姜女,各自在萧萧夜风中打转。
乔慧已换了新作的官袍坐于席间,五品便可着绯衣,朝霞灿烂的罗袍一穿,端的是红气照人。拔擢之喜她不是没有,一点喜意过后,她心中只余思索。一是如何重行搁置十年的方田之事,二是……
“乔少卿少年英才,前途不可限量!”一主簿满面笑容,敬酒道,“天台的那位少卿前不久还来找咱们麻烦,现如今也没声了,听闻朱阙宫在上界只能算第二第三吧,哪里比得上咱们乔少卿是宸教的高徒。”
周遭恭贺之声不绝,同僚们举杯相庆,面上笑容各异。
另一寺丞接口道:“正是正是,乔大人又有才干,又有正道仙法,日后一定大有一番作为。”
白玉京中风云变幻,人间并非全不知晓。
若在宗门中排行,朱阙宫在上界屈居宸教之下,若再算上并不公开收徒的各世家,朱阙宫前面还要再算一个昆仑。
席间,也有二三林文渊的亲信,当日在大相国寺中见过乔慧身旁有一位昆仑的师兄。
这几位笑容更热切几分,举杯敬酒:“乔大人,日后还需多仰仗了。”
乔慧只端起杯,一一微笑应酬。
白银珂见众人都围着她的仙门背景说道,不禁出言:“乔大人升迁凭的是她有才干,有为民的诚心。仙门修行不过是在她履历上添花。”说罢,她也向乔慧敬一酒。
乔慧感念,举杯向她致意。
宴席至夜方散。
走过一街亮堂灯景,乔慧步行回家。因无人留守打理,那小院自是左邻右舍中唯一暗着的一户。她推门而入,坐到院中秋千上,取出玉简来看。
谢非池的传信,一向只是预告他要来,既然他这几日不来,玉简自然也不因他亮起。
当日他说要为她接风洗尘,她急着回部中开会,推却了。此后二人一直没再见面。
乔慧看着那黯然的玉简,心道,但愿师兄不是去干什么坏事了才好!
*
让乔慧始料未及的是,升迁后第一件事并非方田,而是之前司农卿随口提起的牡丹花。
是恰逢千秋节将至。
千秋节,皇后的寿辰,上至朝堂,下至民间,都在作着庆贺的准备。
一国之母,花中之王,牡丹一直是国母之隐喻。先前林文渊问过乔慧催开杂交牡丹之事,今日上值时,便有人被林文渊派来问她能否为城外御苑催开牡丹。
不过是一小法术,而且耗不了多少时间,乔慧点头应下。
她抽半日空闲出城,先是催长杂合花种,再挑其中奇丽珍稀的,移栽御苑中。
各色杂合牡丹中最突出的是一金黄牡丹,花瓣重叠,边缘飞着朝霞般金橙色,宛如霞中黄金台阁,十分的富贵吉祥,殿下亲见大约会喜欢。
乔慧初次来到御苑,观看不尽。
目光轻移,她又见如今虽是春季,御苑的牡丹仍未完全盛放。
宫人已栽好她带来的杂交牡丹,乔慧点点头,取出灵药,向花木间泼洒。法光闪烁升腾,正含苞的芳华应声绽放。姚黄,魏紫,白雪塔,珊瑚台,满园天香宛如新开,恭迎王朝的女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