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节当日,乔慧也随百官于正殿朝拜,至于御苑私宴,朝中有资格赴宴者只有紫袍的权臣宗亲,她自是没去。
本以为此事就此结束,未料过了十几日,竟有一黄门登门延请,请她再到御苑一趟。
乔慧心觉奇怪,随那黄门登马车至御苑,又有几个宫中女官来带路。
为首的女官说,是娘娘想见她一面。
一座珠帘垂挂的彩亭转眼在前。
“听闻御苑的杂合牡丹也是你带来,”珠帘后,是一个女人端坐的身影,既雍容又威严,“爱卿且起来说话吧。”
乔慧道:“回禀殿下,杂合的牡丹是上林署的同僚栽培,我只是略施一点法术令它们早日绽放,赶上庆贺殿下的生辰。”
引乔慧再入御苑的女官快步走来,将乔慧扶起。
她没想到会再来御苑,还是得娘娘召见。
只听帘后的国母又道:“未料本宫建议陛下开设外官署的女科,能引来仙门背景的女官效力。”
乔慧震愕,原来女子任外官员是娘娘之见,但似乎从未听人提起过。坊间说及女科改革,都说是圣人开明。
乔慧心下颤动,当即再拜:“臣下感念娘娘恩德。”
珠帘相隔,难以看清帘后人真容,乔慧也知不能直视宫中贵人真颜,余光里只依稀见得是一个年逾四十的贵妇人,丰颊方肩的轮廓,仪度极其峻秀伟丽。
但听帘后人道:“当年,我也是从宫中一个女官做起。”思及往事,言语间似有淡淡的笑意。
珠帘摇动,那人已缓步下阶,眼风扫到一旁雍容的金橙色,道:“难得见杂合的奇花,生辰宴上繁文缛节,我还未来得及欣赏。爱卿不妨与我同游。”
乔慧闻言紧跟而上。
铜黄的天光遍洒,花满园,芳华一路。
国母缓步御苑之中,乔慧跟随在她身后,听见前方语声威严:“卿有仙法,此等神通,你希望用它来做什么?”
官员不可抬头面见贵人,乔慧目光朝下,余光里只有牡丹团绣的轮廓。
她道:“禀殿下,臣所希望是地上没有荒凉,仓廪里堆满粮米,老弱幼童不受饥饿。”
“朝中不止你一人有仙法,你所对答与那位司天台的少卿很不一样。”雍容的芳华深处,国母似露一点笑语。
不言神灵,不言长生,不言成全人皇圣心。
“方田之事,自开朝以来也施行过数次,但履施履废,依卿看,有何对应之策?”
乔慧行一礼道:“殿下容禀。此事臣与部中商议过,过往方田难以推行,在乎清丈繁难、触及豪强势力,法行不畅,地方执行亦有漏洞,百姓常受高估田级、勒索钱财之害。”
“对清丈繁难,我略懂些法术,这倒不成问题。地方豪强可以行柔安之策,分化阻力,”乔慧顿了顿,又道,“譬如定一限期,期内如实申报隐田,可免既往之罪,未来二三年可先按半税缴纳,逾期查出者,没其田产半数。豪强超额之田、无主荒地,可为公田,地租取收成三分之一,低于民间对半租……”
“地方上方田,过去只由当地官员负责,难免互相沟通牵连,不妨由京师设御史下巡,更彰公平。”
见那金衣的影子略有点头,乔慧行一长揖道:“一应细则,臣归衙后即刻详拟章程,呈送御览,再由朝中定夺。”
“好,卿确有一番见地。”前方高大的女人微笑。
“司农寺呈上的奏疏中,除却方田,亦有其他议论。你们先行方田均税之事,若能成行,其他事务经过朝议,会逐一启动。官家和我都不愿见土地积弊一代重于一代。”
一朵青龙卧墨池牡丹,被国母随手摘下,别在乔慧发冠侧。
她亲自伸手扶了这年轻的臣下起身。
乔慧抬头,眼神也只看向贵人的下巴,并不直视天颜。但方才一番语言,她已听懂其中暗示。官升两级,大约也有眼前贵人的助力。
见她人年轻,却很是恭敬,也不因身怀仙术而洋洋得意,国母心中对她又满意几分。
“一路来见爱卿甚是拘礼,不曾看过御苑中的风景。牡丹满园,也有爱卿功劳,爱卿且抬头来看便是。”
乔慧的目光这才舒展,仍是避开了国母的真容,只随一脉芳径看向满园牡丹。
天然富贵,恣意宏伟。
既得国母准话观景,她自是眺望无限美好景致。满园牡丹,确实是美。
人赋花意,牡丹雍容,常作荣华富贵之象征。
不过开在她眼中,只是一种美丽芬芳的花卉。得娘娘赏识,政策推行有望,方田后可稍解民困,她心中装的全是这些事情。
*
方田的事情很快开始推行。
方田均税在本朝初年也有有志之臣推行过,也曾有从朝廷到路、州的层层班子,因受多方阻挠,最终不了了之。此事复又再起,消息很快传遍各州各路。
与从前的清流文人不同,这回,力主此事的是一学得法术的仙臣。开国以来除司天监外根本没有官署有修士任职,何况还是来自宸教的修士,又有天子之命直接下达,所以一开始时,方田均税之事确实按部就班地推行——权当给这宸教仙长几分面子。
直至,权贵、豪强们发现这个年轻仙官半个月便完成了京畿路一路的清丈。
半个月。
先皇那位和各路豪强斗得头破血流的能臣,雷厉风行、刚强不怠,清丈一路也足足用了一年。
而且清丈常用开方法,只适用于较规整的田地。至于不规整的土地,都是按各州县的土地原册作为依据,如此一来,便给了各地豪绅钻空子的机会。但这短短半月内清查出的田亩,与真实情况可以说分毫不差。
其实乔慧还嫌半个月慢了,她有法术,一息之间神识便可逡巡数里,京畿路又多是平原,若非期间还要顾及官田中的试验,她心觉十日就能完成。
京畿路之后便是河北路。
上一次来,还是一月之前。彼时她见民生之艰,月下思索如何可消大地上的困苦。
而今再到当日走过的村落,虽不能说短短一月民生便立竿见影,但见税赋果真减少,还归还了侵占的民田,农户脸上明显多了几分喜色。而且最喜人的是,因为有乔慧在,清丈的工作量大大减少,按日折算的清量费可以说近乎于无,农家出个十几文钱就清了丈、减了税,领回被大户侵占的土地,乔慧所到之处可以说户户面露喜色,载歌载舞地欢迎。
但也有人为了避税,主动将田地“寄名”在乡绅名下,而今这些隐田被揪出来,这几户农家脸色甚是难看。
“隐田流弊甚广,不止是税赋枯竭、国用匮乏,还……”随行的几个部员已对农户宣讲起来。
乔慧心道,说什么流弊、税赋、国用,别人也不一定能听懂啊,这几个小同僚还是太年轻!
她上前几步,示意那几个部员暂且退下。
乔慧道:“隐田在大户名下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划算不到哪儿去。他们今天能包庇你们逃税,明天就能涨田租、夺田地,咱们的生计便一直攥在旁人手里。”
见他们面上略有松动,乔慧又道:“以前大户瞒地逃税,许多乡亲无地还得帮着他们缴税,清丈后大户逃不了税,咱们也免了假税,还少了官爷额外征收的‘支移’、‘折变’费,负担大大的减轻呀。清丈后,咱们不过一时半会多缴些税罢了,过几个月看看,绝对是利大于弊。而且现在去登记田亩,隐田的事就不追究了,大家从前也是没办法,这些我们都知道。”
说到最后一句寻常农户配合登记隐田可以既往不咎,那几户人家终于点头。
农户的阻挠甚小,豪绅的阻力才最大。
等官绅们发现这位年轻的仙官清丈工作如此神速之后,数不清的重礼、请柬、拜帖便通通堆到乔慧门前来了。
短短两个月,北方五路的清丈工作相继完成。
接下来便是南方的试点。
为了缩短时间,她在东都的仙驿租赁了一艘仙舫。
不得不说,这仙舫确实带派,一日便可呼啸千里——就是有点对不起和她一起乘坐仙舫的同僚们了。大伙大约也是第一次乘坐这仙界的巨船,起初还兴致勃勃,很快,便在那风驰电掣的速度中狂呕不止。
幸好仙驿的驿主听说她要和人间同僚一起乘坐的时候给她塞了一大包止吐的丸药……
不过两日,江南已至。
从仙舫上往下望,钱塘江如天地间一匹豪奢锦缎滚滚而去,乔慧不禁在心中感叹,亲眼所见果然比书上看来的更震撼,亲身体会,方知天地之宽。
才丈量了一城,就有天外来客到来。
只见烟雨朦胧中立着一白衣身影。甲板上,一双如冰如霜的手,缓缓拂开帷帽下那层雪白的纱缦。
真是万万没想到。
她后退几步,作捧心震撼状:“咦,天仙你是谁?”
“不要妄语。”谢非池摘下帷帽,向她走来。倏忽间,那帷帽已化流光点点,在烟雨中散去。
乔慧道:“师兄你怎么戴个帷帽?唉,还挺神秘挺朦胧挺美丽的,也不用这么急着就摘下来嘛。”
神秘,朦胧,美丽。她竟如此花花巧语。
谢非池面色淡然:“这是一件隐藏气息的法器,我不过试试看它的作用。”
乔慧心道,穿件新衣服配个新饰品怎么了嘛,还得说是法器,爱打扮又不丢人。而且……这“法器”到底隐藏了个啥?她打小就很怀疑话本里的面纱、帷帽真有蒙面之用么,似乎都多是犹抱琵琶半遮面,欲言还休地烘托主人公美貌呢。
此情此景,真如看见一白凤凰超绝不经意间抖擞着自己长长尾羽。
……
江南的乡下水田遍布。
根据历史经验,清丈最难的地方便是南方一带。地形复杂不说,南方经济发达,远离朝廷,豪强大户一手遮天。
起初的几城,尚算顺利,但到了江宁府一带,忽然生出了一点蹊跷。
她一路上都是直接用神识清丈,畅通无阻,但在江宁府地带,一运起灵力,眼前居然是一片混沌。
是屏蔽的法石。
小小法石,自然也奈她不何,乔慧双指合拢,一点眉心,广袤的水田和山林顿时又在她眼底清晰起来。只是,那小小的阻碍也说明了此处有仙家势力盘踞。
好在她随身带着一个同样深谙什么仙家势力的大师兄……
果然,她只是稍微皱眉一下,师兄就立刻有所行动。那双苍白清癯的手掌心略一合拢,深藏地底的法石便连根拔出,飞至二人眼前。
丹砂颜色的法石,赤红夺目。
“是朱阙宫的东西。”谢非池淡淡开口。
他极其不经意地,又道:“朱阙宫在江宁府有行宫,你想去的话,我可以给你开路。”
真是超绝不经意!乔慧背着手,对他那张风雨不动的俊美容颜左看看右看看。这怎么看,都很像一只白猫兴致勃勃地要带人去吃老鼠……虽然说,把朱阙宫形容成老鼠似乎也不太对……
“好呀。”她笑眯眯点头。
是夜,一整日的工作小告一段落,她便暂且告别了各位同僚,与谢非池同去。
“其实我个人是不太提倡晚上还加班加点的,不过有师兄相伴,也别有一番趣味呀。”
“你还不提倡晚上加班加点?”谢非池斜了她一眼,这师妹,是不是真当他对她在人间的一举一动全无察觉。
且听她话里话外,分明在说他给她红袖添香,更是长幼不分、阴阳颠倒。
算了,他饶她这一回。
有堂堂昆仑少主带路,乔慧很快随他来到了朱阙宫的行宫前。
如果说上回在西都参观过的昆仑行宫还称得上一句高华内敛,这朱阙宫的行宫便是极尽浓墨重彩之能了。
绯衣华服的门客见这二人不递拜帖便来访,原要将他二人拦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