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慧无语了。
她真服了,这真是病得不轻。
早知道他现在是这副德行,她回来前应该先去药堂给他抓几副宁神镇静的药吃吃。
然而,还有一个问题。
她明知此刻问出口,必定会激怒他。
但她还是说了。
“师兄,你是用什么重新锻造了天剑?”
谢非池幽深眼神望向她,仿佛轻轻叹了一口气。
“你想知道吗?”
他的双掌,倏然按住她的颊,一下子将她拉到与他极近的距离。
他雪白的脸如华月清晕,瞬间与她仅剩一隙之隔。靠得太近,甚至看不清他面容的全貌,只得见高挺的鼻,垂下阴影的睫,墨色深浓的眼。诡异的气息从他身上蔓延开来。
“既然你回来这一趟,只是为了问这些问题……”
他眼底幽光一闪。
“我就让你知道个清楚。”
话音落下的刹那,数道漆黑裂痕顿时攀上眼前人苍白容颜。
像无数蛛丝在炼狱之顶垂落,幽冥中苦候已久的鬼,即使眼前只剩一触即断的蛛丝,也要握着那脆弱丝线攀援而上。
她目光一顿,那些裂痕是从他衣领下爬出。
因为与他极度贴近,她终于发现,他没有心跳声。
此刻站在她眼前的人,仿佛是一个徒有人形的、血肉骨架搭起来的空壳,里面什么也没有。
那空洞中蔓延出来的一片黑光,瞬间将她淹没吞噬。
很不合时宜地,意识消失前,她脑中闪过的却是另一个念头。荒唐的,心酸的。
不穿白衣,是因为白色衣物已经无法遮住他身上漆黑裂痕么?
*
“你感觉好些了么?”
一方冰凉湿润的毛巾盖她额头上。
微凉的触感,让高热中昏沉的脑子稍稍清醒了一些。
而后,毛巾移开,一双同样微凉的手摸了摸她滚烫的额头。冰凉的手,苍白的手,温柔的手,关切的手。
乔慧艰难地睁开眼,朦胧视野里,映入一张熟悉而俊美的脸。
好奇怪,脑子里像有一片浆糊一样,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你一个月没休息,又要施法阻止水灾,你忘了吗?”那人声音温柔,就像世间每一对恩爱鸳侣一样,略带几分心疼地假意“数落”着她。
哦,原来是这样。
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经他一提醒,她的记忆全部回笼。司农寺监管农田水利,她亲自坐镇治水,连日奔波,灵力耗损过大,以至于病倒。
她的记忆,都是他娓娓地告诉她。
“灾情结束了吗?”
“结束了。”
乔慧这才舒了一口气。
直到眼前人又道:“你为什么不直接让我帮你?”
他握住她滚烫的手,缓缓吐声,仿佛蛊惑一般:“我可以帮你。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帮你实现。告诉我,师妹,你想要什么?”
不止语言低沉蛊惑,他更是挽起她的手,弯身低头,将她的双手捧到唇边吻啄,柔情如斯。
半倚在床头的女子道:“那我想想……”
快想吧。荣华富贵,滔天伟力,抑或只是你盼望的什么人间丰收,我全都可以给你。
乔慧如实答道:“我想要喝水。”
他方才还款款微笑的唇,嘴角仿佛抽搐了一下。
“行,你稍等。”
转瞬,一杯清凉甘甜的水已递到她眼前,由他雪白清癯的手端着服侍她喝下。
高热略微好转,她也渐渐回忆起这几年来的事情。
他早早背离他的父亲,返回师门,在击败玄钧后继承昆仑。
因昆仑之前铸下的罪孽,他自愿闭山百年,不问世事。也刚好,清闲自在,能和她长相厮守。
成为昆仑仙君之后,他依然为了她时常往返于仙境与人间,体贴着她、照料着她,一晃七年过去。
一切似乎都安稳而美好,良辰美景,喜乐顺遂,佳人在侧——当然,这佳人指的是他。
只是有一点,令她微微疑惑。
为什么已经修行多年的她,依然会因为少休息几天、多耗一点灵力,而高烧不退?
七年里,她也不是没有治过水旱,也不是没有奔波劳碌,可从来没有哪一次,至于高烧晕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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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还有三四章左右就完结了!宝宝们别担心还有一波大的在后面,师兄就是本文最大反派角色已经可以提前透露给大家了[捂脸笑哭]
隔壁有个免费文在连载,宝宝们感兴趣可以看看,攻略烧货亡夫[让我康康]
第112章 桃源心瘴 即使深不见底的阴翳如蛛丝缠……
乔慧如是想, 也如是问出口了。
“这几年里我倒没有因为多用了点灵力就晕倒过去过,总觉得有点儿奇怪。”
何况,之前师尊给过她治理人间灾情的法宝, 怎么着也不至于高烧晕倒吧。
“是么?”谢非池幽幽开口, “或许是你一连数年皆是如此, 终于积少成多的缘故。”
“反正你病倒这一场, 将来几天也是休沐, 不如趁此机会在家修养修养。”他依依柔情,为她将额头上的毛巾更换。
夏日的午后,宅中的冰鉴终日盛放洁白冰块, 凉气一丝丝漫上来。依稀记得,当年他的学舍一到夏日, 也是这样十二时辰都备着冰。她曾问过修行之人也会惧怕炎暑么,他说当然不会。
如今想来, 大约只是他看她出身凡间, 又见她平日喜欢感受天然节气、不喜用调整体温的法术, 所以才时常备下冰块为她消夏。
于是她也懒得去追问心头那点疑窦了, 只笑道:“那敢问师兄, 如何修养呢?”
他手中动作微顿, 抬头看她:“什么?”
她做坏事说怪话的时候,总是这样双眼笑眯眯弯起。
一时间,堂堂昆仑仙君心中转过许多不合时宜的念头。自己不过说一句让她静心修养, 她可别是又拐到什么双修上……当然,他们已相伴“七年”, 双修未尝不可,只是她总说这些戏谑逗弄的话,未免太不着调……
未待他想好如何端严持重地答复, 她已莞尔一笑。
乔慧笑着看他:“咦,我只是随口一说,师兄你为何需要苦思冥想这么久?我只是问问你未来几日我吃些什么,喝些什么,用点什么药而已。”
“你……”谢非池的神色仿佛有几分恼意,“我已给你服用了灵药,不出半个时辰你便能痊愈了。”本来,照顾高热中的她也只是这出戏的开端而已,他哪里舍得当真让她高烧不退。只是……他垂眸,目光幽然地落在她的额头上,亲手、贴身地照料她的滋味,实在令人回味。
她额上颊边的余温,仿佛仍萦绕在他冰凉指尖,挥之不去。她的体温、脉搏,无比的鲜活生动,落入他掌心,如一滴甘露沁入久涸之地。他漆黑的瞳暗下,喉结微微地起伏震颤。
他走神时刻,她干脆用指尖点了点他额头。
“师兄你又发什么呆?半个时辰就能痊愈,那我好了后,师兄你是继续回昆仑中去么?”
“不是。”
“啊,师兄你不用回去坐镇?”
“不用。不止是这几天,往后数月、数年,一百年、一千年,我都可以一直陪着你。”
即使这一切不是幻境,而是她当真生了病,仙宫林林总总的事务,无论巨细,也应当一律排在她之后。
但乔慧心道——停停停,怎么就一百年一千年了,好沉重。
她便道:“如果你不回去只是为了照顾我,那我真有些不好意思了……”
在她记忆里,师兄就是这么个人,像一条盘踞在天上宫阙中数着自己皎洁龙鳞的白龙,嘴上说自己只要喝风饮露领悟世间真谛即可但一旦大宫殿和美丽鳞片全没了又要闹了。
呀,他竟愿意放下昆仑的权柄长伴着自己?
“昆仑本就在闭山,没什么紧急事务需要处理。还是说,我留在你身边,你不乐意么?”他仿佛是开玩笑一般,霜雪色面容露出一个柔和的笑。只是那双墨色深浓的眼,一转不转地体察着她的神色、她的反应。
乔慧假意捧着心,佯装惊讶道:“我怎么会这么想?师兄你这就不对了,我只是关心你的工作,你居然还倒打一耙。”
转而,她已将那玩笑的姿态敛去,盈盈笑起:“你如果能留在我身边一段时日,这当然好呀,我很开心。未来几天这小宅子里就只有你我二人,你和我,我和你。我还……我还很想念师兄你做的佳肴。”说到最后一句,她的笑容便有些勉强了。
她一派真诚,她那师兄,却偏要正话反说,又试探上了。
“你倒很是嘴甜,病中也有这样多甜言蜜语。”
他修长冰凉的指轻轻拂过她鬓边,点染一缕鬓香。
其实,也不是什么鬓香。他的这师妹一向不爱用胭脂香粉,不过是皂角洗过她一头浓发后淡淡的芬芳,清新,轻柔。在昆仑大殿中时,他已恨不得即刻拥她入怀,酗饮这旧日的芬芳。
他挽起她一缕青丝,淡然一笑。这小小的恋人间的动作,仿佛很随意,很淡然,他墨黑的眸光,却又转都不转地紧睨着她鲜活灵动面容,仿佛她的笑面是海中月镜中花,稍稍移开目光便会消散。
忽然用这么沉重的目光看着她是做什么?
乔慧握住他挽起她秀发的那只手。
“多说几句怎么了,再说,吃了你给的灵丹妙药,我现在感觉已经好多啦。”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她有一肚子话要说给他听,仿佛二人间曾相隔迢迢岁月,终于相逢。明明听他说,两人才几日没见而已。
她一侧头,柔软的颊便已贴上他宽阔肩膀,眸光微微一抬,便是他俊美侧颜。
只见在她眼底,他的神色逐渐僵硬。
都相伴七年了,还会因为这点滴亲昵而怔愣僵硬么?师兄还真是仙门闺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