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你是仙人,也不会让我过了病气,就这么让我靠一会吧。不知为何,我心中很是想你。”
其实方才和他说了一会话的功夫,她已感觉体内的病症全消了。她心底笑道,高热退去,也不知因为是否有这如冰如玉的仙人相伴之故。
谢非池被她靠着,微微偏过脸去,撑出高古淡然的架子,施法维持着冰鉴中将融的冰块。
“只怕头一天你还觉得新鲜甜蜜,再过几天就要觉得我惯着你,我约束了你,又是说我烹调的饮食不合你口味,又是说我教育你。”
靠在他肩上的那人,却继续道:“家有一仙人,我开心还来不及,怎么会觉得你管着我,约束着我。我还想着,要给这仙人上几炷香熏熏、上点瓜瓜果果吃吃,不然他觉得我的心不诚,天天疑神疑鬼,还要阴阳怪气我。”她说得煞有其事,脸上却全是调侃的笑意。
“师兄,我怎么觉得我的病已经好了。”
渐渐地,她靠向他,越靠越近。
只剩最后一寸距离,只要他转过头来,便会吻上她的唇。
她漫不经心地笑语:“刚才我问你如何修养的时候,师兄你想的,该不会是双修吧?”
“你在胡说什……”
他微恼地转过头来,果然,他的唇转瞬便触碰到她的唇。
午后的熏风,吹起青碧竹帘。
对上他的言不由衷,乔慧坦然处之,很快,她便轻柔捧起谢非池的脸。
先是他俊美的脸,而后,她的手一寸寸拂过他耳廓。察觉到他呼吸急促,耳后泛起淡淡的红,她的坏心越发起了,捏着他的耳垂一直在玩。不过,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堂堂昆仑之主,即使一时屈居她屋檐下做个居家的美仙君,也不可能一直任她摆布玩弄。
一双白大理石般坚实的臂,很快环上她清薄脊背,拥着她。
考虑到她仍在“病”中,他便垫在她身下,任她伏在他胸膛上。
一对视,便看见他眼底幽幽升腾的欲望。
二人相恋已久,她当然知道他也不是什么冰清玉洁全无七情六欲的神仙公子。但第一次,她从师兄眼中看见如此幽深的情欲。
抑或,不止情欲。像一条鳞光森然的白龙,自甘退居深渊之中,换得一期待已久的宝物。现在,那宝物终于被它攥在掌心,无处可逃。
谢非池眸光沉沉地看着她,修长的指压在她颊边,热意麻麻地蔓延。他墨黑的眸中欲色显露,情意沉重压下,寸寸收紧的怀抱中,冷香幽深。她的吐息,渐渐被圈在他的吐息中,如滴水入海,消融。
就连她一直坏心逗弄他的手,也被他攥着,拉到唇边轻吻几下,接着,将她指尖含于口中。
峰回路转,她终于又在他掌心。
他骨节分明的手按在她背上,为她缓缓渡去一缕灵力修为,将她体内最后一丝伪装的病气也散去。
“师妹,你是我……不,我是你的,你知道么?”他原想说,你是我的,但话到嘴边,改了口,神情也柔下,因知道她不喜被当成他的所有物。
但,是他的终归是他的。
失去世俗声誉。
背负许多骂名。
叛出师门,父子相残。
全都,全都无所谓了。
哪怕,一手罗织出一个自欺欺人的幻梦。
只要她回来,他只要她回来。
这幻梦中的世界,午后澄明日光中,但听她轻声一笑,如羽毛掠过他的心间:“知道了知道了,师兄你是我的,这点小事,我当然知道。”
肌肤相贴,神魂颠倒。
他吻上她的唇,感受着她唇上软和的温热,声音暗哑低沉。
在这曾为她莳花弄草,为她洗手作羹汤,为她梳发结发冠的小室中,二人再无间隔,再无距离。昆仑仙君的冠冕,远超前代的修为,全都不及在这清朴的小宅中与她魂梦缠绵时,万分之一的喜悦。
昆仑雪峰万座,银光蔽野,是一卷流转于数代昆仑之主手中的雪白画纸,初登神座之时,他也曾以鲜血来点染。
权柄更迭,血海的波涛在他眼底滔滔奔涌而去。他从十里血光中走过,赤红的血,也喷溅在他衣上金绣的飞龙,给那龙点了睛。然而他的双目,却是无边苍凉空洞。无意识地,他欲抬手留住某物,掌心收拢时分,握住的却不过一团虚无。
此刻,再没有高广空旷的殿宇,没有巍峨孤寂的神座,只有这帘后方寸,看见她、碰到她,他的心,终于充盈起来。方寸之间,一息一刻也是一生一世,数不清的永恒。
直到他听见身后,再度传来“他自己”的声音。
一声冷笑从远处传来。
这又有什么用呢,她终有一日会发现端倪,到时候……
“师兄你干什么?”
看见他忽然握拳,伸手到帘外一挡,她有点奇怪。
“没什么,只是看见有蚊子。”
即使深不见底的阴翳如蛛丝蔓延,缠满他的心,他也容色静悒,微笑着,温柔捧起她的脸,献上绵长一吻。
缠吻中,一缕缕修为被他暗中渡向她的体内。
她不要权柄,不要荣华,什么也不要。那他只好给她,他的修为。他要她和他在这桃花源中,永享无边天寿……
第113章 倘若我真是一只画皮鬼呢 那我就收了你……
七月流火, 正是酷暑时候,她却是神清气爽,浑身舒坦。
不止是因为房中时时置冰。
一个人倘若每天什么也不用干, 就连想吃个桃子, 也有人殷勤地削皮、切块, 还要用银叉喂她口中给她吃, 那想必是十分舒坦的。十二个时辰享受着师兄的服侍, 乔慧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不止这日子过得十分逍遥舒心,她打坐时,发现她修为确实涨了不少。
她虽然在人间为官, 却也没有落下修行,但人间灵蕴不及上界, 这种程度的进境,除非她睡着的时候也在梦游修炼了。
她自觉修行只是她许许多多的日课之一, 平日还是以为农政农务要, 绝没有对修炼苦心孤诣到这种程度。
于是她狐疑的目光, 自然落到家中那仙男身上。
“师兄, 你该不会……分了你的修为给我?”
那人正在用调羹轻轻搅弄着莲子羹, 将甜汤细意吹凉。
“我是分了我的修为给你, 怎么,你不想要么?”
“总觉得这有点像不劳而获……”
“这怎么会是不劳而获,不过是我有的东西, 你也要有罢了。我想与你分享我有的一切。”他漫不经心地道,轻执瓷勺, 将那清甜的莲子羹舀起。
室中的花皿灵光流转,几枝粉荷亭亭净植。
人间的夏日,有荷风, 荷花,莲蓬,莲子。
莲子被他修长的手剥出,熬成莲子羹送到她唇边。
乔慧咽下一勺甜蜜,道:“但我似乎没有什么能回赠师兄你呀,就这样收下你的修为,我心里有点不踏实。”
谢非池便又喂她吃了一口:“此刻不过是我在回赠你。许多年前,你早已帮过我一次,在昆仑的……”
他执着调羹的手一顿。因终于能再度把持她的吃穿用度,与她一同吹着午后和煦熏风,他一时,说漏了嘴。
果然,一丝疑惑已浮上她清明眼中:“什么时候的事情?”
是那时候,她在他幻梦中唤醒他记忆的那一次。与其是帮,不如说是救。她在他被玄钧操纵时忽如天降,救出了他。如今不能让她“记住”那些往事,他颇有些遗憾,不然他一直一直长伴她身侧的缘由,又可以多了报恩这一条。
谢非池淡声道:“从前你来昆仑那一次,其实我那天曾受玄钧责备。但你夜里的一番言语,开解了我。”
“哎,我都忘了我说过些什么了,真亏师兄你还记得。”
“你忘了?”他的眼神却微微暗下。
虽然只是一时应付她,但她十年前在昆仑对他说过的话,他也一句没有忘怀。
“都十年了,我想想看,我好像说了什么……”她莞尔一笑,“对,我想起起来了,那时候我说——昆仑的锦鲤真是好肥的大胖锦鲤,不知个中有没有什么水产养鱼的诀窍呢?”
“你……不许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
“好吧好吧,我再想想!是不是我曾说,哪天能将你们昆仑的灵稻改良一番、播种于人间,让你们昆仑也沾沾我的功德。是这一番话么?我记得那时候我说出来的时候,师兄你可是皮笑肉不笑,恼怒得很。”
她开怀地一笑,自信道来。
“这件事我后来还真的做到了呀,前两年,我途经一个吐蕃人扎根的村落的时候,还和他们一起种下了那种子。”
“只是可惜,那时候,你没有和我一起去……”
倏然,她的手被他按住。
“我和你一起去了,你忘了么,师妹。”
他墨色深浓双目一转不转地、紧锁着她,其中如有幽光闪烁,如蛊如魅。
一段颜色鲜艳的记忆,如刚刚由华美锦绣织就,翩翩在她脑海中铺展。
长燃的篝火。彻夜的歌舞。满缀芬芳花朵的村民们献给她的花环。明亮篝火映照她面容时,他也坐在一旁,目光沉静,微笑望向她。
金橙的火光如一壁琥珀。
隔着一层淡金的光辉,他一向凌厉严冷的眸也柔和起来。
他的面容被琥珀般火光映照,淡淡金黄,像极回忆中温馨怀恋图景。
然而怀恋中,又再泛起几丝怪异。
如果师兄一直陪在她身边,为何会直到这一刻她才想起来。
乔慧刚想开口问他,但被那双墨色深眸注视着,冥冥中,如有一双温柔的手将她心海上泛起的涟漪拂去。
刚刚她想问什么来着?
眸光温柔的男人将莲子羹放下,徐徐道:“你若喜欢锦鲤,我便在家中的小院里开凿一方池塘养几条锦鲤供你观赏,好么?施展了空间术法,再凿一方清池即可。”
乔慧想了片刻刚才想说什么,既然想不起来,便罢了。
她托腮笑看着他,道:“好啊,凿一方小池塘,我和你一起。”
上一瞬还觉得想说什么、想问什么,下一刻却已忘记。就算觉得奇怪,心绪也会转念平静。
午后的熏风悠悠吹来,却是风波不起,岁月不惊。
这只有他们二人的小室,恰似一碗精心熬煮的莲子羹。望之晶莹剔透,轻轻一触,方知满碗汤羹浓稠凝滞。凝滞着一汪人力调煮的甜蜜。
她整个人也如置这浓稠的甜意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