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沐几日,他们日夕相对,他的视线一直一直黏在她身上,枕上诗书,挽袖添香,乳花浮午盏,蒿笋试春盘,已过去七年,仍是五色缤纷依依光景,俗世生活中的零碎、苦闷、烦恼,全然不见,一切宛如小糖画上的金黄糖丝,丝丝缕缕,将寰宇包裹。
但偶尔半夜醒来,她竟也看见他双目漆黑、目光下投去,竟是一动不动地在看着她。
“吓死我了,师兄你不用睡眠么?”
她醒来,他宛如白大理石塑像的面容才浮现一丝生机。
“我无需睡眠。”
“那你假寐一下也好呀,我一醒来就看到你在盯着我看,也太可怕了……”乔慧微微眯起眼睛,“该不会,每天晚上你都这样趁我睡着的时候在盯着我看吧?”
谢非池目光微微游移。
乔慧震惊了。
不会吧,师兄他居然来真的。
她半开玩笑道:“修道之人也不是完全不用睡眠吧,你偶尔闭目养神一下也好呀,不然你每天晚上这样盯着我看的话,会令我怀疑……”
谢非池的目光倏然一紧,终于不再沉默,接话道:“怀疑什么?”
然而床榻上的女子只是笑眯眯道:“怀疑你是一只披着美人皮的画皮鬼,其实在找机会一口把我吞掉。”
原来她只是又在开玩笑,说这小小的俏皮话。
但不知何故,此时此刻,他居然顺着她的玩笑之语往下说。
他微笑着,仿佛融融温声语:“倘若我真是一只表里不一的画皮鬼呢,你又当如何?”
一口吞掉她,他早已这么干了。
此刻不过是,她仍未察觉他皮囊之下的无边阴暗。
他忽然执起她一只手,指腹一寸寸擦过她有着薄薄茧子的掌心,俊美面容上有呼之欲出的侵略意味。
“如果你真是一只表里不一的画皮鬼,我就……”
“我就收了你。”乔慧笑着,被他攥住的双手也懒得挣脱了,干脆就在他指节上轻轻刮一下。
她笑眼乌浓,用细密的亲热弥补他心中源源不断的空洞:“如果你真是画皮鬼,看在你这么努力画出一副俊美皮囊讨我欢心的份上,我也只好拿个葫芦来收了你,然后么……然后再把葫芦收到我袖子里,去哪都带着你,省得你危害四方,旁人还要说我管教不严。”
真好笑,她居然说她要收了他。
她要来收他,除非他自己束手就擒,乖乖让她收吧——
但心下轰然一声,他已听得她的下一句。
去哪都带着你。
三言两语,轻轻一挑,她便结了他的心结。
抑或,是系上了更剪不断理还乱紧紧缠绕的一团情丝。
谢非池将她的手握得更紧几分。
一向是他抱着她、他攥着她,可她又何时真被他困囿过呢——哪怕是在这他一手编就的幻梦里。哪怕是在这幻境中,也是他一次次被她的温声软语牵住。
“刚刚才和你说,你别老这样冷不丁地开始盯着我看,怪渗人的。”她笑着,伸手刮了他的颊一下。
但他漆黑双目仍一转不转看着她。
他身量高出她许多,一低头,便是她乌浓秀发、玲珑鼻尖。闻着她身上淡淡清香从他怀中浮出,那七年来在他心中无限蔓延的空洞,仿佛当真稍稍填补了其中一角。
她哪怕开玩笑,也是真心的。倘若他真是描画人皮穿上哄骗她的鬼,她所思所想,也只是收了他。
她待他心软至此。
而他呢,难道他真要一直困着她?
*
你当然要一直困着她。
镜子,井水,溪河,江流,所有能映照他面容之物中,另一个“他”、千百个“他”,都如此说道。
你要一直困着她。
一直。
一直。
永远。
“如果不一直困着她,这一切不就全都是白费功夫了?”
一直只是倒影的“他自己”,不知何时已如水鬼般从水下爬出,湿透的黑衣映着粼粼惨白月色,像贴了一身的鳞片。他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一步步朝他走过来。
如出一辙的眉眼,如出一辙的面容。
潜藏在他心底的阴暗的影子,额发皆湿,湿黑的发像蛇一样在那苍白颊边蜿蜒。
“为了一个女人做到这种地步,甚至不惜用……来祭剑,如果不永远把她困在这里和你玩这种幼稚的过家家游戏,不是全都白费了吗。”那影子戏谑冷笑道。
“只是在她的‘休沐日’和她共处几天就够了吗,一直把她的休沐日延长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为期七日的休沐,都已经循环重复上百天了吧?”
“不妨让这假日过去,看看你和她的公务相比,和她的所谓志向相比,孰轻孰重。”
“他”的容貌和他一模一样,那影子低语时,宛如玉山开裂,流下数道漆黑毒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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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希望下一章能完结[捂脸偷看]
第114章 终章(上) 师妹,你就这么迫不及待要……
休沐日结束。
但即使重返公门, 她也依然,察觉出有一股视线若有似无依附在自己身上。
大家都那么忙,当然没有人会有空专门盯着她看。这股视线的源头, 大约就是……
“师兄, 我去上值了你还监视我?”披着星月归来, 还未进门, 她便已闻到一室饭菜的馨香。
室内只点着一盏小灯, 一点暖黄照着坐在桌案另一端的男人。
他淡然一笑:“我何曾有监视你。”
“你如果有什么心事,和我说出来就是,别这样装神弄鬼的, 还要盯着我,我可吃不消。”
她如此直白言语, 他沉默一下,道:“我不过怕你在公署中有什么不能解决的烦心事。你已一连数日都是入夜时分方归来。”
“如果我真有什么想和你商量的事情, 我会主动告诉你, 师兄你先来监视我就是你的不对了。而且我要晚点才回来的事, 我都有用玉简传讯告诉你。”
乔慧自觉已经和他解释清楚。
谢非池却是幽幽地一笑。
“我看你这几日相当烦恼, 你不也一句话都没和我商量么?”
尽管她的烦恼, 也是他一手布置, 只为等她来向他求助。
只是操持她的家事,他已不能满足。他真想,一手包办了她所有的所有。
乔慧道:“我烦恼的事情, 不好直接用神力干涉。”
谢非池轻声一笑。
不好直接用神力干涉是么。
不过是种种人间弊端又卷土重来之事,兼并, 隐田,税赋不均……即使在幻境之外,也会如是, 只不过因她的努力兴许再晚几十年。因为凡人的王朝就是如此腐朽、脆弱,起高楼,楼塌了,兴亡周而复始,即使天降能臣,也不过在一座终将崩毁的高阁上堆砌无用的砖瓦。
而她却一直眷恋着这样一片从来没有新事的土地。
她倒不如直接求助于他。他不止可以操持她的小家,他同样可以,让四海列国十万土地都按她的心意运转,哪怕是在现实中……
“师兄,你既然一直监视着我,想必你也知道我烦恼的是何事。”
乔慧道:“倘若你想帮我,不要再时时刻刻盯着我,让我放轻松一些,已经是帮了我很大忙了。”
她意识到这句话语气略重,又道:“或许你也可以给我煮点安神汤云云,我喝了,说不定一下子回复精力,充满干劲呢。”
言罢,她伸手点了点谢非池心口,笑道:“就这样就行了,师兄你一直照顾着我的生活起居已经够了,很谢谢你。”
果然如此。
又一次地,她将他推远。
她的世界中,总是有界限分明的领域,他不能踏足。
*
清丈田粮,土地确权,任用新人,与勋戚斗争,与户部商议新编税法……
他眼见她的日子愈发忙碌起来。
幽影中,他依然看着她,只不过更隐蔽,更隐蔽。在这个全凭他心意构造的世界,飞鸟、朝露、灯火,一草一木,全都是他的眼睛。他仍在看着她,在鸟雀降临的窗沿边,在露水垂挂的青檐下,在她俯首书案时身畔一盏融融灯火中。
她确实是有两把刷子,即使在他布下的罗网中,她依然奋力在阴云里破开一隙。
但只要他想,他本可以让那些困境如拔地而起的高山,越垒越高。
然而。
他心念一转,种种的困难,都如退潮的潮水,冉冉退去了。
他成全了她的“愿望”,而他的愿望,在幽暗中,转瞬成空。
“为什么这就结束了,为什么不继续‘试探’她到底呢。”
“还是说,你看到她稍微累一点就心疼得不得了?”
打理锦鲤池的时刻,池水中,再度浮现出他的影子。
他一直没有回应过这些幻影的言语。
直到此刻。
谢非池冷漠开口:“还需要试探什么。”
影子顿时笑了起来:“哈哈,对,还需要试探什么!反正你也看到了,一旦她忙碌起来,完全把你抛之脑后,即使是在幻境里,你也不是她心中的第一位。”
“他”继续冷笑着:“在你大费周章之后,得到的依然不过是她指间漏下的一点施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