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都城外,运河滔滔的水声中,混入一阵细笛。笛音清透,袅袅回荡在两岸山壁之间。
小舟上无人摇橹,亦无风起,但舟随水动。
那吹笛人坐在船首,一身天青道袍,外罩羽帔,眉目清朗。但定睛一看,他持笛的手,竟有一边是木制假肢,白木的芯子,纹理古朴。笛声虽悠扬,但白木假肢的指节处机括咔嗒作响,如一段柔滑丝绸里混入几颗石子。
岸上人声渐近,笛声渐停。
下了船,两岸人烟喧杂,茶坊食肆杂陈,暮春三月,有人叫卖樱桃、青梅、桑葚,亦有花贩在卖芍药洋槐。走过一片花香果香,长街尽处,梧荫掩映着一座青砖黛瓦的书院。
守门的小童原在打瞌睡,见有一道人来访,揉了揉眼,道:“您是?”
“我找一位宋小姐。”那道人面目诚恳又和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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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每天都想去休息区拿出手机摸鱼写文但每天都被离职交接的事情烦住,明天加更明天加更,希望周末有空能写长一点结束这个小副本[可怜]
下周五就能离职了,美滋滋期待中[奶茶]
(今天没能加更给大家在上一章发了红包[爆哭])
第40章 他是千年蜘蛛精 上门消杀大蜘蛛
君子六艺, 礼乐射御书数。小镇上的书院虽无场地传授射、御,传授乐理还是可以的。
今日有琴课,书院后拾阶而上是一道月洞白墙, 墙后一方小竹林, 供众弟子幽篁中修习琴艺。
琴声清越, 竹声涛涛, 两相辉映很是文雅。但很不合时宜地, 有一小门童跑来通传。小童的脚步声后,是一阵佩环之声,玉佩与剑相碰, 铿锵有声。
一道人出现在竹林外。
只见他道袍铁冠,衣巾简朴, 唯腰系一段月形组佩,鹅黄清透, 莹明生光。
正作示范的汪先生见来人是个修士, 停下琴声, 微微皱眉:“请问道长有何事?”除了他那得意门生, 他还真看不上这群修士, 总觉得他们装神弄鬼, 玩弄人心。
道士作一揖,言辞礼貌:“在下来找宋毓珠小姐。”
忽有修道之人到访,一众门生好奇, 已低低议论起来。昨天那位乔师姐是回来探望师长,这个道士又是?还指名道姓要找宋毓珠, 莫非是见她有仙缘?
一架精美绿绮后,坐着一个粉衣的少女。她原是神色专注,正听琴音, 忽闻林外有人唤她姓名,便回过头一看。奇怪,她并不认识这道长。但四下的目光,已纷纷聚在她身上。同窗们还要上课,她不想因自己的事打断课堂,也不想遭人议论,便站起身,试探地走上前去。
“毓珠,你不要走太远,就在门外和这道长交谈便好。”汪夫子在她身后提醒。
宋毓珠心下也怪异,感念师长的关怀,向夫子点了点头,三步并作两步走去。
竹林外是一青石小道,偶有学生往来,后面又有夫子看着,不致于落单。
这道士眉目清朗,鹤姿松形,很是仙风道骨,见宋毓珠前来,又向她施施地行一拱手礼。
宋毓珠直接问道:“仙长,你因何事找我?”她接触过的修道之人只有乔慧一个,但眼前这一个佩剑而来,且有一手是假肢,虽言语礼貌,但她总觉此人不像乔师姐般友善。
见她直言,道人亦开门见山:“姑娘府中有一大妖,已是妖气弥漫。”他声音放低,似乎不想令竹林中的师生听见。
什么大妖,什么妖气?
这人是不是云游至此,要寻一富户来讹钱。春游时去大相国寺的路上常有跳大神的,逢人就说施主你印堂发黑,恐有血光之灾,请购符纸、做法事……宋毓珠道:“如果道长是盘缠不足,要行销什么符纸,不如去东都几大寺观前寻找有缘人。”
竟被一黄毛丫头当成装神弄鬼之人。云陵子好修养,只端详着她,微微一笑:“听闻宋姑娘家的绣坊只两三年便颇具规模。”
“这不是很正常?一家人做生意,两三年还没有起色不就等着倒闭算了。”
道人叹气,似有忧虑之状:“我不想牵扯无辜之人,故此事之渊源不好令小姐的师长、同窗听见,以免在镇上引起轩然大波。”
宋毓珠越发觉得他古怪,她心有疑虑,想后退一步,但四下倏然无声,琴声、竹声、风声,悉数隐去。回头一看,夫子和同窗也如同入定,动也不动,天地万物都静止了。
“你是用了什么……”宋毓珠向后退,却宛如撞上一柔韧薄壁。昨日在席间乔师姐分明说起,修道中人一般不轻易对凡人动用法术,仙凡力量悬殊,用灵力挟持凡人有失公平。
对面的道人淡笑道:“放心,只是一小结界,于人无害。”
这修士用法术控制了人还要扮出和善姿态,宋毓珠十分不喜,已面有愠色:“你到底是什么人,有什么贵干?”
道士慢声道:“在下原是栖月崖前代首徒云陵子,多年前因不满崖上派系之争,与几位同门下凡而去。我隐居世外,独自修炼,那几个师弟师妹则在江宁府落脚。在下久居山林,不问世事,出关时方知他们苦心帮扶社稷,却不幸被一大妖所杀。三年前我与那妖鏖战,不慎被他逃脱,我一路追踪至中原,见东都城外妖气隐隐,细辨之下,与那妖物甚为相似。”
他目光渐沉:“我已说过,那妖气就出自姑娘家中。”
云陵子又道:“你不曾觉得你姐夫奇怪?”
宋毓珠被他困入结界,为免他又用什么法术对付自己,深吸一气,镇定下来:“中原男子是少有倒插门的,不过我听说江浙一代入赘之风盛行,他是江浙人士,受当地民风熏染,有什么奇怪?”
云陵子轻笑,这凡人在与他打太极。
他便道:“堂堂男子,竟将事业双手奉上,只有妖有此行径。因他们并不在乎人间的功名利禄,只想找一凡人吸其精血,或以美色媚人,或以金银惑人,偌大的家业只是他设下的陷阱。”
宋毓珠越听越无语,道:“不是人人都信奉三纲五常,夫为妻纲那一套的,是道长你自己眼界狭窄。若因做上门女婿就判定一人是妖,那我听闻绍兴府萧山县有许多妖怪了。”
云陵子摇头:“你有没有想过为何他能罗织飞快,我听闻那位司先生可以一夜之间赶制出一面丝绢屏风来。”来前,他途径滑县,已将那妖的行径打听得清楚。
一夜之间,一面屏风。
宋毓珠心中忽如落下沉闷锤音。
她平日一心读书,不曾留意过纺织绣功,故也从未想过司行云的绣功有异。此际听这道人说起,方有几分回过味来,一夜绣一面屏风确实是常人难及。
但一家人互相扶持,怎好彼此生疑。她辩驳:“因我姐夫从前是江宁织罗务家的少爷,方有如此本领,这没什么稀奇……”
云陵子打断她的话:“错,他是千年蜘蛛精。”
宋毓珠依然不服:“有一样本领便是妖,那古往今来的状元是否都是书虫所化的妖怪?道长既有法力,说不定也是什么妖怪。”
“多说无益,在下有一面照妖镜,姑娘拿了,自去鉴照那妖的原形便是。”言罢,他从袖中取出一小镜来。白木的假肢,递过一面古朴铜镜。
宋毓珠不知这道人要耽误她到什么时候,心道,不如先收下这铜镜,午休时速速返回家中告诉姐姐来了一怪人。且——乔师姐大约也还在镇上。她不向往求仙问道之事,这栖月崖是何门何派,她没有听过,但宸教的威名她有所耳闻,还请乔师姐来审一审这怪人。
“好,我且接过这镜子。”
云陵子看出她并非全盘信任:“姑娘信也好,不信也罢。我此来,只是来提醒姑娘及早与你姐姐寻一处避风头,不然在下抓拿那妖物时恐误伤了你们姐妹。”
四下灵力一荡,结界散去。
云陵子扬长而去,言语犹飘荡风中:“草萤有耀终非火,荷露虽团岂是珠。切勿因虚假的情谊落了异族的陷阱。”
宋毓珠站在竹下,心里摇摆不定。但她一咬牙,已越过月洞门,向夫子告假,抄起装书的包袱,向家中赶去。
……
午间的晨光,明若澄水。
天光照过一间绣坊绣阁,机杼声喧。纺车旁安置棉絮,盘成绒绒数团。
绣娘弹了棉,便把绒团铺入另一张绷架,梳理成网,卷成棉卷。棉卷被喂入纺车,飞梭转动,纱线渐成。纱线绞成轴,又被一道道架在织布机上,投梭。素布织成,再由灵慧的妙手将其取下,绷了素布在绣架上,穿针,刺绣,经纬间流溢绮丽花色。
乔慧很有兴致地随宋毓英观看这纺纱的工序。纺织的前身是植桑、养蚕、种棉花,也属她钻研之列。
她一面行走,一面滔滔地说出各种要求,这一幅要绣真君端坐祥云宝座之上,那一幅要绣真君仙鹤鸾凤环绕,又要讲经说法,又要显灵显圣,末了,乔慧将九曜真君的形貌细细道来,星云般的肌理,黑蓝中透着点点流光,一听便觉甚是刁钻。
“这些要求应当问题不大,若坊中绣娘无从下手,大不了便让行云来,”宋毓英一笑,“他也好久没‘出山’了。”
乔慧正是想她安排司行云来绣,顺势夸赞:“司先生真是好手艺,和蜘蛛一样能绣呀。”
宋毓英当她是言语幽默,爽朗一笑道:“乔姑娘过奖,蜘蛛织网是其天性而已,牲畜的本能怎及人之情灵,人可设计图样,可随心创制。我家相公妙手慧心,自是比蜘蛛强上许多。”她又悄然地想,自己平日奔波在外,顺着乔姑娘的话当面夸一夸行云也好,哄他一个欢心。
她的话,一般人听来自是夸奖,但偏偏司行云是只蜘蛛精。见宋毓英被那小修士引导,说什么蜘蛛不及凡人,他心中很是不悦。
宋毓英无意间的言语之失,他自是毫无怨怼,要怪就怪这宸教的修士挑拨离间。但转念间,他已想道,自己千年的修行,难道被这刁嘴滑舌的修士挑拨几句就露马脚?司行云只平静地看向乔慧,面色含笑,附和道:“乔姑娘好生风趣,竟拿我和蜘蛛作比。”
他缓缓道:“不知这几幅绣品,乔姑娘想如何支付?若仍是用灵石来付,敝店有些为难,坊中银两找不开。”
绣坊每日进账颇巨,何来找不开之说,宋毓英不知丈夫何出此言,正想说灵石也方便,却听乔姑娘旁边有一少年开口:
“我身上正好有些人间的银票,师妹你用你的灵石和我换了便是。”宗希淳出言。因想起上次她连那珠宝的书签也不肯收,故他只是提出换钱,而非直接为她买下。
乔慧笑道:“多谢宗师兄,不过我身上也有银票嘞。”羊毛出在羊身上,还是昨日她让司行云给她找开一块上品灵石所得。
这蜘蛛精真是沉不住气,她开个小玩笑就引得他反唇相讥,还被她激得忘了昨日自己才从他那儿换取银票。思及此,乔慧又轻快一笑。
但她的笑容落入旁人眼中,只似是与宗希淳言谈甚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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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草萤有耀终非火,荷露虽团岂是珠”出自白居易《放言五首·其一》
小慧:师尊他老人家的长相就是五彩斑斓的黑[撒花]
栖月崖是前面小副本里小慧交的一个朋友的门派,其实这门派并不小嘞,但是毓珠不知道有这门派。也不是所有老百姓都关心修仙门派的[奶茶]
注:萧山似乎是赘婿之都所以小小玩梗一下[害羞]
第41章 好一对奸险的师兄妹 乔慧翻了个大大的……
甫一入门, 几个小仆人迎上。
宋毓珠匆匆问了姐姐何在,小丫鬟道,今日乔小姐和她的同门到访, 夫人和先生在陪同游逛哩, 听说那几位仙师要定制绣品, 现下他们大约在画室里看先生绘制图样。
宋毓珠闻言赶往, 果见司行云在案前作画。其余人等分坐一旁, 由宋毓英招待着,乔师姐与她一个同门师姐一左一右,与宋毓英闲聊。姐夫文秀儒雅、垂目作画, 姐姐精明能干、长袖善舞,如此一幅静好图景, 她包袱中的照妖镜仿佛一块漆炭,将要在那静美的图景上烙下一洞来。
宋毓英抬头, 忽见小妹在门边, 道:“毓珠, 今日书院放假了?”
宋毓珠向众人问过好, 便掐了一借口:“姐, 书院先生说有些事儿叫咱们回家找长辈商议, 你现下有没有空?”
“什么事这样神神秘秘,”宋毓英站起,向乔慧、慕容冰抱拳道, “容我先失陪,我和我妹子说些事。”
司行云只当是书院要收学杂费, 不甚在意,依依地目送宋毓英出门。
一旁的乔慧却眼清目明,倏然看见宋毓珠书包中有一抹镜光, 古朴的形制,不像本朝造物。
她便在识海内与谢非池传音道:“哎呀,师兄你能不能用你那移形换影的法术把我移到外头去,再用一招‘镜花水月’帮我制造一个我还在这的幻象?”小小地利用师兄一下!那么个修为高深、神通广大的师兄只静定坐着,一派端庄淡然,似乎是无事可干,不用白不用。
谢非池原在一旁闭目养神,忽听得心内传来她的声音,幽幽地睁开双眼。有求于人的时候就知道来找他了?
“你又想做什么?”他的心音古井无波。
“我就跟出去瞧瞧,不好让那蜘蛛精知道。师兄你帮了我,我在谷雨监里种出的小稻第一时间煮了饭送给你尝尝,灵稻吃了对修炼有助益嘞。”
“……我无需靠吃灵稻来修行。”她与他说话越发没大没小,竟将他与那些求仙丹求灵草的平庸人物归为一类。
但他仍在心下驱动法咒,暗中助了她一臂之力。
门外天光晴好,花木垂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