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家姐妹过花圃,穿游廊,至一方水榭,清风徐来,水波不兴,四下清幽无人,已离画室很远。
宋毓珠道:“姐姐,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告诉你,若得验证,还请你千万不要恐慌。”她劝着长姐不要惊恐,探入书包中取镜子的手,却是微微颤着。
“到底是有什么事?莫非是考试名次不理想,你不敢告诉我?”宋毓英笑言。
那厢,只听她妹子深吸了一口气。
“今日有一道人来书院,指名道姓要找我,他说、他说……那人说姐夫是妖,从前还杀了人,”宋毓珠从书包中取出那铜镜来,“他给了我一面照妖镜,让我鉴照姐夫的原形。”
水榭内一时间沉默。
“来了一个招摇撞骗的神棍而已,妹子你信他做什么?”宋毓英将镜子接过,“这镜子看着古朴,和潘楼街鬼市子里的小古玩倒很像,那神棍也是下了功夫,还买一古玩来骗你。”
宋毓珠道:“姐姐,我不是信他,我是……那修士确实有法力,也提醒了我一些姐夫身上的怪异之处。我半信半疑,便先收下了这古镜。咱们先暗地里将姐夫照照看,若无事,现乔师姐她们就在家中做客,我们找她主持公道,质问那修士。若有事……他说他不日就要来咱们家中抓拿他口中的妖物,我恐届时生出乱。”
宋毓英摇头:“不好如此。江湖、生意场中行事讲一个义字,夫妻之间亦有一个义字,因外人三言两语,我便拿个什么镜子去照他,怀疑他是妖?而且,妹妹你也说那修士有法力,焉知他不是在镜子上施了什么法术,蒙骗凡人的肉眼。”
“不是,姐姐。姐夫是真有一点可疑。他罗织飞快,你从来没有……没有觉得不寻常?”
“他曾一夜之间绣好一面屏风。”宋毓珠道。
听妹妹此言,司行云身上隐约的怪异终于渐次浮现宋毓英心中。但她只沉吟道:“那面屏风他绣得如此之快,是因他本领高强,又点灯熬油赶制。”
正此时,游廊下经过几个搬着花盆的小丫鬟。阳春三月,百花盛放,司行云似乎爱一切美的事物,除却纺织,还爱花草,总指挥家中小仆去买花种、移花木、摆盆花。那古朴的照妖镜,此际正执在宋毓英手里。
模糊的黄铜镜面,骤然间变得极清晰,照出那三四丫鬟背上薄薄羽翼,彩翼轻摇,似锦流光,是扑闪的蝶翼。
这镜子不止是真,且家中竟还不止一个妖怪?
一众小妖怪搬着花盆远去。
宋毓珠使出十二万分定力,方镇定心神,低声道:“姐姐,你看这镜中……”
“对,他就是这群蜂蝶蛾子的领头人,他是一只蜘蛛。”
水榭檐下忽然冒出一人。
浓眉大眼,目如点漆。
乔慧三步并作两步跨入水榭之中,很“沉稳”地在吴王靠上坐下,道:“毓珠你自己发现了也好,我在心里憋了两天了不知道怎么开口,怕吓着你们。”气度沉稳,便可信可靠。
听见乔慧也言之凿凿,宋毓英的面上终于有几分动摇:“乔姑娘,你也说行云是蜘蛛精?”
乔慧重重地叹气道:“是嘞,他是一只千年大蜘蛛。这蜘蛛不知何故跑来人间玩耍,结了仇、惹了一身腥,还自傲法力高强,不以为意,我劝他和你们搬家他还阴阳怪气地讽刺我,唉。”她叹了一口气不够,又再喟然两声,很痛心模样。谁叫那妖怪装模做样,暗暗地讽刺她和师兄师姐?唉,她不过无伤大雅地反将一军。
她平日直率大方、品性可亲,现下叹息两句,谁也没怀疑她。
“我说为何师姐你二次登门,原是你早已发现了姐夫……他真是不解师姐你的仁义苦心。”宋毓珠答。末了,因听她说司行云“结了仇”,又忙将今日在学堂中遇见那道人之事说来。
一旁的宋毓英听她二人交流着,面色愈发沉下。
“行云他杀了那么多人。”
看来英姐似乎不能接受他造下许多杀孽,乔慧心道。
但下一刻,宋毓英已道:“仗着年少浮浪,逞强斗狠,实在是不经思考的行径,太过幼稚。我们这些走江湖的,路遇山贼也不会将山贼给杀了,若要开打,打赢了扭送贼人去官府而已,将人杀了便是树敌了。”
她竟是只在乎他从前的意气用事。
“英姐,你不在乎他是妖?”
宋毓珠亦道:“姐姐你可得想清楚……”
宋毓英长叹道:“人间的男人也难有做到一心扶持妻家事业,甘居人下,不问功名的。这方面妖倒比人要强。我与他成家三载,他本性不坏。”
她转过头来问:“妹子,你是否介意你姐夫是妖怪?”宋家她妹子也有一份,虽她自己不在乎,总要再问过宋毓珠的意见。
宋毓珠沉默片刻,一口气道:
“我、唉,我一直觉得姐夫有点笑面虎,又有点造作。那道士起初说他是妖,我不信,还在心里打趣,心说他还真有可能是狐狸精,不然在你面前怎么整日一股妖媚的劲儿,狐狸眼细嘴弯,也的确是一种很像在笑的动物。谁知那道士竟说他是蜘蛛精,蜘蛛长得那么可怕,我害怕……但他为你出力颇多,对我也很照顾。”
她似是痛下决心:“总之,他以后不要暴露原形,我就当无所谓了。”
宋毓英听罢,哑然失笑。在山里偶遇一落难少爷,他的绣工还高强得不似常人,她心中也曾闪过怀疑。民间有鬼狐之说,她心想,大不了行云是狐仙而已。
谁料却是蜘蛛。狐妖还好说,毛茸茸一团,蜘蛛虽也遍生绒毛,但大约无人敢伸手一摸。
四下一望,院墙外隐约可见绣坊的影子,碧青瓦,黛粉楼,金翎檐,堂皇气派,由她和他一手建立。家中的园林也多得他用心莳弄,列香径栽花,凿清池养鱼,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仔细规划。前店后院,三餐四季,都有他点滴浸润的痕迹,竭诚至此,即使他是怪力乱神,她也全盘收了。
宋毓英点头:“好,我以后绝不叫他露出原形来。我和他在一起,就当是镇妖。”
乔慧听罢,心下实在敬服,若换了红尘话本里的书生发现妻子是鬼是妖,不吓破胆还让人家女鬼救他还阳就不错了。还是江湖儿女豪爽。
她摸摸鼻子道:“如果英姐你不介意他是妖,咱们先与他摊牌,再想法子应对那栖月崖的道人,人家都找上门来嘞。”
不过如何摊牌,也是一门学问。
她堂而皇之地又在画室门槛处出现,里头那个假影子自然飘飘而散。
见这修士从他眼皮子底下溜走,司行云作画的笔停下,双目微眯:“你方才移形出去?”
乔慧光明磊落道:“是呀,多亏了我师兄帮忙。”
她说的师兄是指那个宸教首席。他们是在何时悄然施展了法术,偷天换日,连他也不曾察觉?
他余光一扫,那“师兄”还是一副沉静模样。此人修为比他预料的更高。那宸教的师兄心思深沉,宸教的师妹也是十分刁钻狡猾,二人互相配合,好一对奸险的师兄妹。
现下,那狡猾的、奸诈的宸教师妹正施施然迈过门槛,另有人跟在她身后入内。
映入他眼中的,是宋毓英凝重面色。
司行云陡然间从画案后走下来。
“行云,我已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宋毓英道。
墨滴在画纸上,一阵沉默。
他索性将笔搁下,仿佛有点破罐子破摔,苦笑:“是那宸教的修士告诉的你,那个乔慧?”
一直在一旁沉默不语的谢非池此际终于将目光投来,紧盯那妖物的背影,看他有何举动。慕容冰与宗希淳也预备要施法,恐他真面目被揭穿,对小师妹不利。
“是乔姑娘告诉了我,但她有为你说话,”画室中还有几个不甚相熟的仙长在,她不想将话说得太明白,“还有你年少无知、四处结仇的事情,我也已经知道。”
乔慧心想,这蜘蛛精千年的修行,往前推几十年也是九百多岁的蜘蛛精嘞,实在算不得年少。英姐真是情人眼里出西施,还给这妖怪的自高自大寻了一个年幼无知的借口。她接过话道:“你仇家已找上门来,他今日去书院中找了毓珠。幸好他还记得他曾出身名门正派,不曾对毓珠下手,不然你当真连累了你的家人。”
“对方自称是栖月崖的云陵子,我从后院过来时用玉简问了栖月崖的朋友,栖月崖前一代中确有这么一个人物。他似乎是不满门中规训,故和几个后辈自请下山,另立一派。”
她有条有理地分析,谁料司行云全然不听。
他并不理会旁人,只凝望着宋毓英,道:“你现下知道了我的身份,你要如何?从此与我分道扬镳?我也曾呕心沥血,为了你的事业。”他的神色无限忧愁,无限紧张,几乎心如死灰,只得搬出那现实的考量,暗示她,她的家业少不了自己的帮扶。
乔慧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真是服了,说不定正有一仇家在东都附近徘徊呢,这妖怪仍在此处苦情。
“什么分道扬镳,我何时这样说过?”宋毓英皱眉,“方才乔姑娘也说得清楚,你年少时结仇树敌,现下有仇家找上门来,我们应处理的是此事。”
“至于你的身份……我不介意。只要你以后不依仗法力行恶事,安安生生过日子,我们不再计较从前的事。”
不再计较从前的事。这已是一个刚强的女人能说出的最低回的话。起初他以为会在她眼中看见惊疑、厌恶,但她很镇定,仿佛一苍青山峰,坚凝如初。司行云一怔,绷紧的心骤然松开,撼然地感动着,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乔慧从旁看着,长舒一口气,幸好幸好,幸好这妖怪没话说了。她真怕又要听到一串肉麻的情衷。
宋毓英见他无言,上前拍拍他的手。
“他可是妖,宋掌柜你思虑清楚。”这一人一妖似是要皆大欢喜,真是荒诞,柳彦终于忍不住出言。
只见那女人目光平静:“我确实思虑清楚,三年情分,一同创建的事业,怎能说割舍就割舍。何况我受了行云的扶持,因见他是一异族便就此将他抛下,此乃太负心寡幸之举,我做不出来。”
她正以从容的气概维护着他,司行云心中又是一阵颤动。能得她的一片真情,他心中涌起莫大欣喜,像一个在游丝上随风荡着的蜘蛛落到人之肩膀上,终于得一坚强的依靠。终于地,他想起要回应她方才的命令,于是很诚恳地起誓,挽着她的手:“我真的改过自新,以后绝不再依仗法力、逞强取乐。我只安分地为你打理绣坊,请你一定要让我永久地在坊中依傍着你。”
要提醒宋毓英他的功劳时,他说绣坊少不得他的扶持,要伏低作小表真心了,又说他只是附着她的一缕丝萝,将自己放得很低。乔慧张目看着,心道这男妖真是太有心机了,可怕可怕。
宗希淳也有点佩服这宋毓英的气度,便道:“柳师兄,别人你情我愿,我们还是不要从中插手为好。”
慕容冰见柳彦又要跟来,又一整日都神色不乐,不禁道:“绣坊之行原是我们担心小师妹的朋友才来,宋大姐知道她丈夫是妖仍和他同栖是她的自由,我们不必从旁指点。”她实在觉得小师弟有点多事。
“师姐,这妖怪杀了栖月崖弟子,难道听他一面之词就认定他杀得应当么……”柳彦被她出言制止,神色有些蔫下,低低地驳回一句。
他的话,乔慧也正巧听见。
她轻快道:“要辨谁是谁非有何难,那云陵子估计很快便找上门来了,到时候我们再听听他的说辞不就得了?”虽说要云陵子的说辞,或许要先斗赢他方能洗耳恭听。
慕容冰轻轻颔首。此事竟又牵涉到栖月崖前任首徒,是否要以杀人之罪缉拿司行云,且待见了那云陵子后再说。
而且……缉拿妖物虽是门中律令,但当看不见也无妨。只当是为师妹的朋友家人网开一面。修行问道,攀援天梯,谁不曾杀过人,谁能保自己永不杀人?柳师弟初出茅庐,方将是非黑白看得如此之重。说来好笑,唯独这一点上,她和本门的另一位首席很像。
只见谢非池正坐在一旁的黄藤椅上,神色冷淡,似乎并不为这异族的小团圆动容。
慕容冰心道,若非他因担忧小师妹而跟来,她或会一直以为他全无人情人性。
画室的香炉中,静静燃着一道香。香粉里混了一点冰片,有幽幽的寒香。
京畿,运河旁,一座荒弃的道观内亦有香火如冷蛇腾起。
塑像金漆剥落,只剩半边面孔,独眼注视着红尘世间。
云陵子上香数炷,但不是为那神像。他是仙人,自不为这凡俗中的迷信上香。
香点燃,神案前的道人肃立,神色庄严:“人世浑浊,妖魔作乱。今燃心香为祭,故人作证,某此行定降妖伏魔,雪旧年之仇,还世间清浊分明。”
道观外,临山下视,运河汤汤,有渔歌传来。
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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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还是没写完,分了上下,熬夜一下希望明天能写完,迫不及待想让小师妹和大师兄在一起了[害羞]
在一起后就可以……呵呵呵……[奶茶]
师兄:你竟然不屑飞升,你以为你接受的是谁的爱?
师妹:………………呃,我接受的是一个白色大缅因猫的爱?[问号]
(这句台词的下半句是“你接受的是一个天神的爱”[害羞])
第42章 人间不容妖邪 年轻时不要与人结仇
方才乔慧在玉简中联络了裴子宁, 当年栖月崖上确实有云陵子这一号人物。
栖月崖效明月之静,讲究师法自然,涵养太和, 一岁有一岁的增长。但云陵子与他几个追随者认为如此修行进境太慢, 在讲法坛与尊座辩论后决然离去。裴子宁听说乔慧在人间遇上了他, 也颇为惊讶。又听他是为给师弟师妹复仇而来, 更是一时无言。
崖上注重内修, 所用武器多为月轮。月轮不尚锋锐,清辉流转,亭亭地绕行持有者身侧, 如月引潮汐般调度着体内灵气流转。听闻,当年云陵子很瞧不上这一件圆融的武器, 一身的神通也不应用在什么内守清净上,于是改用一把三尺的宝剑, 他的一干追随者也纷纷改换武器, 来到人间一展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