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不师法自然了, 而是要改天换地。
裴子宁告诉她, 当年云陵子离开师门后似乎有消息说他们驻扎在人间的南朝, 因栖月崖极少干涉人间的事务, 并未有太多消息传回。
南朝覆灭已久,小朝廷的秘密也一并掩藏。
作一朝的子民,乔慧自觉得本朝更好。她并不信改朝换代能包治百病, 但本朝以来,北南统一, 江浙一带确实比南朝割据时要富裕。最显著的是米粮丰熟,收成盈仓。此中司农寺出力颇巨,命人员远赴安南, 引进了异域的品种撒播江浙,比南朝时自恃水乡丰沃便全然不理农政好得多。
绣坊今日早早便挂上了打烊字样的灯笼。静待夜深。
附近有个支起的算卦小摊,揽客的长旗上书:造化冥冥,自有定数。
太阳渐渐下山了,是日已过,命亦随减。夕阳发出橙红光芒,一道道金缕交错,很寻常的一个傍晚。
几个刚从绣坊出来的客人说说笑笑,交流着,这匹越罗品质真好,又轻又滑,绣活精美,回家去裁一身夏裙,过两个月便能穿。俗世中的女儿衣饰鲜妍、神情喜悦,与一青衣的道人擦肩而过。
此人青衣铁冠,俭让古朴,双目淡然地平视前方,不见红尘中的一切喜乐一切颜色。
他像一个云游的道人,洞见某一户有妖气,于是大义凛然地上门。
既然是正义,自然从容,云陵子一拂衣摆,上前叩响门环。
门开一隙,露出一张青春的脸。应门的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修士。
这姑娘道:“坊中已经打样,道长你明知打烊还来叩门,这么想买料子买衣服?”
观其校服,这是宸教的子弟。来这小镇上时,他亦听闻这镇上出过一位资质经受了宸教考验的凡修,但他不料那宸教徒弟会来插手此事。
云陵子便也开门见山:“道友,我此来是为除去一凶残的大妖,请你不要从旁阻挠。”
乔慧悠悠道:“我知道,道长你要除去司行云。真不好意思,我与毓珠是朋友,若你杀了他,我朋友恐要家破人亡。我也请你高抬贵手,放他们一条生路。”
朱红的门再开得宽一点,一对夫妇在她身旁。
宋毓英神色镇定,道:“道长,行云他已改过自新,前尘往事,望你不再追究。”她说得很客气,但不似哀恳的语气,像下逐客令。
“我今日已到书院中告知了你妹妹,请她转达,与你另寻一处躲避。不料夫人你仍与这妖物一起,执迷不悟。”
宋毓英已是皱眉:“道长你一定要杀他?”
云陵子答道:“是,我为除去世间奸邪,也为还我同门一个公道。”
他目光如视脏污般投向站在宋毓英身旁那男人。
司行云一袭乌衣,上绣飘逸锦云,很是写意风流。他听言只想笑:“我倒不觉得我是奸邪,若要追究,不过是小奸小诈,用些妖术的伎俩在这市井中与同行竞争而已,碍得了道长什么?反倒是道长的师弟师妹们,收供奉,受香火,盘剥了许多凡人。”当家的与他一起来应付这道人,他很是感动,但她毕竟肉体凡胎,体魄功夫在修士面前不顶用,他只上前一步,半挡在她身前。
这妖物出言挑衅,将罪状悉数认下。
云陵子面色幽沉,下最后通牒:“请宋夫人离开。”
他眼光轻扫,看向乔慧:“至于你,若这位宸教的小道友要助纣为虐,在下也只好顺手为九曜真君清理门户。”言罢,他内力一运,院门大开,院外仍是夕阳,院内已是漆黑夜色。漆云汇聚,笼罩院顶,像一张密密的巨网。
司行云俊雅面上笑道:“我已说过我一人做事一人当。”
他犹记得杀了这道人师弟师妹的那一日。那道观由民脂民膏凝结而出,极富丽极巍峨。他从山林中来,从未见过如此金光万丈的造物,还在殿外看了好一会,惊叹着——观中火光冲天,像一朵金莲花在烧,好神奇!他蹚着火,哼着歌,缓缓入内,剑本就是他侠客行之游戏的道具,他嫌它不称手,早已悬剑在腰,只在手中缠一捆丝线。丝线银光浮漾,他轻轻一弹,便有凌厉妖力顺丝光追击而去,千丝万缕,千纺万织。猫抓老鼠般,他顺着蛛丝一个个找他们出来,有点有趣,像“蛛丝马迹”的显化。
丝光灿银。缚起,缠颈,锁喉,绞断。殿中下起血雨。
他确实杀了这道人的师弟师妹,抵赖不得呀。
他微微一侧身,作了个请的手势:“有请道长入内,我们比试一番。若你输了,还望你以后不要再来打扰。”当然,输了和死了在妖的语言中几乎是同义词。
司行云转头向乔慧道:“小仙长,请你带英姐暂避一避。”
宋毓英一直当司行云是个柔弱的富家少爷,直至今日午后,他在她面前一施法术。江湖事江湖了,这也是道上的规矩。他轻巧地说,了却多年前的一桩杀债,从此在绣坊中安心为她“务工”。但宋毓英见识了他的本领,仍不能全然放心,谁能全然放心看自己的伴侣去决斗?她的手沉沉紧覆在司行云的手上,半晌方道:“行云,你且小心。”
云陵子旁观着他二人的依依携手,只觉这蜘蛛精妖邪惑人,这凡女自投罗网。
他正色地提醒:“人间不容妖孽混肴,更不容人妖相恋,宋夫人还请三思。”
哇,好认真,好严肃,仿佛真在诉说什么真理,痛心疾首地劝人回头。乔慧真有点想笑,因觉不太合时宜,方堪堪忍住。
她挽过宋毓英的手,道:“英姐,我们走吧。”
宋毓英又看司行云一眼,转身和乔慧离去。
她自然不是要放任司行云用生死一决高下。万一他真有不敌,乔姑娘和她的同门会帮忙。宋毓英心下有点惭愧,为这人生难得一回违背道义,不讲意气。
乔慧与宋毓英转过游廊,心下却仍有一问。为何他当年和司行云一战后三年才找到司行云,凭借仙家法术,不应这么慢才对。转角处,她余光一扫,云陵子已迈入门内。
在云陵子身后,朱漆院门重重关上。
一入院门,院中空间倏然放大了十数倍,仿佛踏入另一方隔绝的天地。
淡然月色洒下,照见院中花木葱茏可爱,生活此中的一家人的情致意趣可见一斑。但云陵子毫不为这点滴细意动容,妖就是妖,即便描摹人的生活,仍是污浊的造物。
他已出剑。
剑光如水,清冷而凌厉,挟蛟龙般气势,直取司行云的咽喉。
自舍弃月轮,换了宝剑随身,他招招狠准,极其锋锐。
虽三年不曾与人斗法,司行云毕竟是做了上千年的妖的,如何结网、如何捕猎,已了然于胸。电光火石之间,他已身形轻晃,避开了云陵子的剑锋。
他身后蔓起的法光结丝击出,仿佛浩浩的天罗地网,向云陵子罩去。
“道长,何必如此急切?”司行云身影飘起,言笑调侃着,“莫非真是很急着要为你的师弟师妹报仇?唉,一群蛀虫,也值得道长如此上心,他们在地府中煎熬时大约也得一丝欣慰了。”
云陵子知道他在激怒自己,剑势横扫长空,沛然莫御,瞬间将他层罗为障的法光荡破。
法光所化丝线虽被斩断,却源源不断重生,如梅时雨,雨中雾,将云陵子重重围困。
对面的人剑法一变,剑光如月华光幕般荡漾开来,正应对这如雨如雾的法网。光华暴起,月影纷纷,将丝线一一斩断。
司行云见这一轮剑光似山月笼罩,破开蛛网,不由轻“咦”一声,笑道:“道长,我似乎听那乔姑娘提起你曾是栖月崖人士,但你不满门中道法,自行离去?这招倒仍很像你前宗门的招式。”挑衅间,他身形已轻盈飘退,无数银丝四面八方泼洒而来——但这一次,它们并非呈网罗状。
蛛丝万千,却不成网,而是在半空中合聚成巨大的一股,像一白骨嶙嶙的手、一白鳞阴森的蛇,腾空扭转、闪击,灵活地追捕猎物。
云陵子见那蛛丝化形,眼中寒芒闪过,剑锋陡转,剑光将那蛛网织成的长蛇格挡,如月照千山,剑光层层荡去,倏然间已将那网络织作的怪形劈成数段。
司行云不慌不忙,双掌一合,断裂的蛛丝又在空中重新凝结、组合,但这一次分作数股,如蛇倾巢。
二人你来我往,转眼间已斗了百余招。竟是谁也奈何不得谁。
院内花木、屋宇被激荡的剑气妖风扫过,枝叶砖瓦纷飞碎裂,地面也划出道道深痕。
直至云陵子已耐心渐失——修养三载,一路上顺手收服的都是一些不成器的蛇鼠虫蚁魑魅魍魉,这一个千年修为的旧敌虽令他一享酣战的乐趣,但点到为止了。
他身侧原是围绕一片月华般清光,但渐渐地,那清光变得幽异。
有数道僵直的人影从幽光中浮出,由虚淡模糊一点点加深,隐约可见道观道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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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忽然好多事情要交接,不知道明天能不能更新,如果更新的话会一口气写完,实在太伤了公司屁事贼多,我恨资本家我恨[爆哭]
总之一定会在这个盘丝洞小副本过完的下一章让小师妹和大师兄在一起,但是不是在一起就大团圆了彻底HE了,此文大概要写四五十万字这样,有点分分合合[可怜]
第43章 丝国终章这一招是她拾嘞,拾嘞不是偷……
幽光中浮现出的几个人司行云仍有印象。是死在他手下的云陵子的师弟师妹。
他在绣坊里想偷懒, 也不过用剩下的丝线织几个丝人偶假冒绣娘而已,这道长倒好,师弟师妹的遗体亡魂也能利用。看那几道影子身形僵直, 不似有心灵意志的模样, 更像为云陵子所控。司行云只诧异一瞬, 并不为所动。以前死在他手下的手下败将, 即使“死而复生”就打得过他?
但器为人用。
这几个不人不鬼的人形如今是“器”, 云陵子的法力远胜他的师弟师妹,人形为他所控,初时身形僵直, 但瞬息之间已全然抖擞,像森森鬼灯被点亮, 眼中幽光如炬,招式精妙异常。偶人各持兵刃, 飞跃奔腾, 法光如长虹数道, 向司行云袭来。
一片紫火妖云飞起, 堪堪将那同时涌来的灵光抵御。
司行云面上仍悠游笑道:“没想到道长竟有帮手。你没有和你的师弟师妹一起兴风作浪, 我当你是个君子, 这才敬你几分,与你一对一比试,你竟以多欺少?”
司行云故意激着云陵子, 玉面微笑:“道长是不是还废了一番功夫才把这几人的尸首给缝合拼凑起来?”
幽光后,云陵子身形如松。他面无表情:“不过是血债血偿, 你杀了谁,便由谁来杀你,因果循环。”
云陵子骤然多出几个帮手, 声势大盛,宸教一行人在神识中自也看得见。
柳彦有点皱眉:“这是什么,赶尸炼尸?好恶心。”
傀儡在云陵子的操控下剑光合璧,聚出数十丈光华,将大妖的妖云破开一隙。司行云冷笑,这道人是比三年前更强,一般人操纵傀儡,多是将一己之力均分,他竟是将一分力化十分威。但他也不是吃素的,法光如丝,一笼,一收,已将那几个诡异的人形紧锁。
旧事重演,这几个“旧人”再度被他切割,七零八落。
但并无赤血涌出,只有几截洁白的木肢木驱散落在地。
原来那几个偶人由白木削成,只是披了一层幻术,观之似人。既然不是驱尸之法,断其身首便没有用。只见转瞬之间,地上白木已重新组合,四体、身首,各归其位,被丝线剜去的鬼目也重新睁开,青光迸射。
“看来云陵子还不算丧心病狂,我还以为他真掘了他师弟师妹的坟也要报仇……”乔慧低语道。
为免那一人一妖斗法波及到宋毓英、宋毓珠,此际他们一行在里院屋中,宋毓英不见战况如何,有几分焦急,向乔慧问道:“乔姑娘,是否他落了下风?”
乔慧道:“是有点儿,不过现在那云陵道长召了几具傀儡出来,已不算一对一了,要是司行云真的不敌,我们一定出手。”
院中。花落,木摧,砖瓦四散。
司行云法力高强,那几具傀儡亦是进退如电,攻守相合。初时他尚能施法周旋,逼退一二,但那几个傀儡断而重生,多番攻来,兵刃四隅合围,剑光如网,将他困在垓心。
如此种种,皆因他在明而云陵子在暗,不好再继续与这些偶人缠斗。
他足尖一点,已凌空而起,目光迅疾扫视,欲直攻云陵子。
倏然间,一道清光自左侧袭来,司行云侧身避过,右侧又有寒光逼至。他急展法光护体,却见头顶凛凛冽月华贯下,原是云陵子真身风来一剑。电光火石间他挥袖格挡,虽震开剑锋,足下却踉跄半步。
一退便露破绽。
傀儡倏忽变阵,前后交错,剑势如潮。
院中轰然巨响,砖石迸溅,人影倒飞数丈。
满院花木簌簌震落。司行云背抵断墙,呼吸渐重。前方的傀儡眼中幽火大盛,是云陵子催动全力之兆。
司行云心下一凛,眼下法力虽略有不支,但此时此刻万不能再中招,他挣扎起身——倏然间,一片灿烂光华从他身旁涌出,一面法盾莹莹光闪,将他护在其中。外界的攻击被法盾一一挡下,无法再进一步。
乔慧站在司行云身旁,手中法诀一引,法盾灵光更盛。她转身道:“云陵道长,别人虽是妖怪,也讲君子风度和你一对一决斗,你倒好,搬救兵呀?”
云陵子见乔慧出手,眉宇微皱。
这少年修士竟能瞬间闪身而出,又化出法盾,抵挡住他的攻势。他平静道:“你我同为修道之人,我不想伤及无辜。但你若执意要助纣为虐,休怪我手下无情。速速离去,否则莫怪我将你一同拿下。”
乔慧摇头道:“助纣为虐也不见得罢,司行云虽是妖,但他如今只是隐于人间过些清闲岁月,不见他有什么祸害。且他当年所杀之人,未必就是无辜。你若要以血债血偿的名义来杀他,似乎不太能站住脚。”
见云陵子不语,她继续道:“我的先生汪夫子当年是江南人士,在南朝治下生活过,我今日下午专程去问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