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了看地图,天悬峰的几处崖边……咦,不就正在前面?
小舟顺着江水往前驶去,她抬头看了一眼。
纷纷飞雪之后,确有一道模糊的身影待在崖边,安静而不发一言,黑发由一根玉簪挽起,其余部分垂在身后,肩上有落着积雪。
他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久到几乎与周围天地融为一体,眼帘低垂,长睫压下,投下一片暗色的、死寂的阴影。
巫真总觉得如果不管他,他好像就要哭了,或者死去。
她又想到一代结束之后,进入后日谈的那一天。
“……阿雪?”
她思索间,无意间低声念了一句。
几乎是同时。
遥遥的,那宛若一尊雪做的塑像般的人,眼睫一颤,倏然抬眸,视线穿过重重雪幕,未有分毫偏移地落了过来。
“……”
……这天地间,只有一个人,会叫他“阿雪”。
第192章 ◎山水有相逢。◎
巫真还没有断定崖上的人到底是谁, 下意识先点开了面板看一看。
【江无】
【大乘中期】
【剑意通融】【天生仙骨】【水天灵根】【心魔缠身】【化功】【凤血】
所有词条都意外的熟悉,就连负面词条也是, 但关键是最后那个【凤血】——
还没等玩家仔细看看这两个字,她便发现崖边的那道人影不见了。
几乎是同时,她忽地撞进了一个人的怀中。
冷雪的气息浸入她的鼻腔,她被人紧紧抱在怀里,透过目遮隐隐透进来的天光完全被一片黑暗遮挡,有人用双臂牢牢环住她,垂下头去, 枕在她的肩上,她被严严密密地包裹起来,像是被密不透风的丝线缠裹住一样。
如果是平时,这么干的人坟头草都有三尺高了,但巫真只是指尖动了一下, 没有动手,在无法忽视的熟悉感中,放任了他的动作。
只是这人抱得太紧, 像要把她按进骨头里一样, 不痛但也动弹不得, 心情就好像要行动时腿上还呼呼睡着一只小猫的那种纠结感,玩家迟疑片刻, 狠心想将他推开时, 忽地发觉不对。
上次他长久地沉默不言时……
好像便是哭了。
哭也不会发出声响,只有极致的悲恸, 安安静静的,怪可怜。
这下已经不是小猫非要睡在腿上的问题了。她叹了口气,从黑发青年紧实的怀抱中抽出一只手, 安抚地抚过他覆盖了一层霜雪的后发,道:“没事了,你瞧,我这不是站在你面前了吗?”
巫真又看了一眼他的面板,道:“江枕雪。”
下一刻,面板上的名字那一栏,从江“无”换成了江“枕雪”。
玩家这才满意了。
她收回视线,又注意到崖边有修士过来查看情况,可还不等他们过来,怀抱住她久久不言的人便空出只手作了个决,一道水幕顿时自江中冲天而起,绕了他们一周,等水流落回江中时,小舟上已没有了任何一个人的身影。
不明情况的长老们匆匆赶来,什么也没看到,不由面面相觑,眼中皆有讶然之色。
……
巫真已经很久没被人带着施展遁法过了,更何况是被托着抱起来,视野顿时高了一截,能看到青年沾着雪的发顶,和他极长的、被水沾湿的眼睫。
他的缩地成寸之法使得极为熟练,巫真还没有观察完,只觉顷刻之间场景就完全发生了改变,她已经来到了一处格外幽静的洞府之中,耳旁只能听到潺潺的流水之声。
再侧头看去,便径直撞入一双乌黑而漂亮的眼瞳中。
他垂眸安静注视着她,手中捻着目遮,视线在她的五官上细细描摹,或许是刚刚沾了水色的缘故,那双眼眸像是澹澹生烟的湖水,掺了点朦胧的灰,只要人一看过去,就会忍不住想要再看得更认真、更仔细一些,更何况他的眼眶还有一层还未散去的薄红。
简直是我见犹怜……不对。
玩家清醒过来,她还有许多事没弄明白呢!
但清醒着清醒着,她的视线忍不住就又落在那双眉眼上。
真漂亮啊这张脸,不知是不是错觉,竟比此人在记忆中的美貌更胜几分,简直称得上是十全十美,没有分毫瑕疵,就连那根根分明的眼睫毛都像是精心画出来似的。
若他是方无,怪不得当初看方无顺眼,无论用什么手段,这张美人面都是挡不住的。
巫真盯了一会儿,还没收回视线,一只微凉的手就落在了她眼尾,再一晃眼,青年已经凑得极近,眼中的雾色不见了,掩没在阴影之中,眸色深深,看不分明其中的情绪,只有她的倒影。
“……又是梦么?”
忽地,他出声道。
巫真侧过头:“梦?”
江枕雪看她片刻,笑起来。
他温和地开口:“是的。梦。”
“我能认得出阿真。阿真换了模样,入我梦中。”
巫真:“……等等?”
察觉出不对,她又仔细看一眼,刚刚被脸迷晕了,这会儿才发现江枕雪看着她的双眸,像是无光的深渊,黑沉沉一片。
他再度凑近过来,一只手抓住她的手腕,五指插进她的指缝中,紧紧将她的手扣住,另一只落在她眼尾的手则穿进她的发中。
然后,他低下头,轻轻吻了吻她的眉头,鼻尖,最后落在她的唇畔,停顿片刻,直到巫真被他近在咫尺的吐息弄得有些痒,偏头想要退开,他才直接吻了上去。
巫真:“等——”
正事、说正事——!
可惜声音没有发出来,反而给了此人可乘之机,他毫不费力就撬开了她的牙关,深深侵入她的口齿之中,五指也愈收愈紧,几乎像是想要咬上来一样,膝行至榻上将她往下放的动作却又意外缓和,小心翼翼。
但是现在有正……
忽地,有水珠轻轻落在她眼下,又顺着眼尾滑落,留下一道泪痕。
巫真微微一愣,抬眼看去,没有看到意料之中的含泪的双眸,只有漆黑微凉的发丝拂过脸侧,他亲了又亲她的眼角,低声呢喃着说,“阿真……不要哭。”
……
好吧。
没有但是了。
不过江枕雪倒没有多做什么,只是亲亲抱抱,像是看守领地仙草的妖兽那样将她牢牢据在怀中,又实在长了一副好相貌,巫真没忍心让他自己待着,只能任他抱着不放手,最后实在无聊,身下又刚好是床,索性存了个档,直接进入休眠状态了。
两个时辰之后,巫真醒过来,身上的阴影已经不见,身边的摆设也没有被毁灭的样子,看起来江枕雪依旧在豁免状态,实在是一个良心的错判bug。毕竟严格意义上来说,现在江枕雪并不算是她道侣来着。
说到江枕雪……
巫真抬起头,他就坐在榻边。
自她醒来开始,他的视线就一直悄无声息地落在她身上,不知已经这么盯了多久,见她看过来,便微微偏头,露出一个笑容。
巫真扫一眼,衣服换过了,头发似乎也重新梳过,不再簪起,而是全部垂落下去,是十分居家自然的模样。
“阿真。”
他念出这个称呼,随后便不自觉地加深了唇角的弧度,又顾自念了一句“阿真”,随后笑着凑过来,垂眸余光一扫,像是观察了她的神情,见她无有任何排斥,然后才动作自然地亲了亲她的唇角。
亲过之后,他双眸弯起,肉眼可见的更加愉快。
“阿真,我不是做梦,对么?”他颇有些可怜地说,上前挨了挨她的额头,又像燕子一样啄了啄她的脸颊,在她耳旁流连不去。
黏人得简直令人无从招架。
见面这几个小时,巫真一句正经的话都没问出口,没搞明白具体什么情况,只被一句一句“阿真”和就在眼前的盈盈笑眼与无双美貌带着走了,晕乎乎地被贴了好一会儿,江枕雪偏头退去的时候,她脑子里都还是那双初雪桃花般的眼睛。
半晌,才慢吞吞地回答:“不是做梦。”
江枕雪看着她。
他似乎是有些想露出笑容,又不自觉地抿起唇线,露出一副似哭又似笑的可怜神情。不过他反应很快,垂眼掩去眸中的复杂情绪,再抬眼时,就已只有温和的笑意了。
巫真没说话。
她从来没见过江枕雪露出过这种表情,哪怕她死时也没有。
“没事了。”巫真莫名感觉胸口有些发闷,她捧起江枕雪的脸,仔细瞧了瞧,说,“我原还想着到时候想办法复活你,没想到你自己活过来了。当初怎么没经过我同意就去死了?”
江枕雪眨了下眼睛,诚实道:“……瞒着娘子立下血契,是我的错。”
巫真:“……”
她就知道。
江枕雪想让她同意不会把血契的作用全说出来,也就是说寿命平分都是最基础的(这恐怕也是发现什么灵丹妙药都无用时破防了才说出口的),不然再遮掩一二她说不得就同意了。所以一人死了另一个也身死道消,她后来想想真不意外,一个元婴真君想要把自己和凡人绑个血契太简单了。
可惜阴差阳错,弄巧成拙,他要是早听她的话,至于现在落得个心魔缠身还有化功么?
巫真捞过他的手,手放在他的手腕处用灵力内探他的经脉道体,江枕雪一动不动也不出声,乖乖任她查探,只是目光一直在她身上,未曾转移。
灵力游走了一圈,所过之处那里的灵息都跃动起来,好像欢欣雀跃地迎接她的到来一样,十分亲昵地贴过来。
巫真莫名想到了一件本该已经被她忘却的事,当初在南洲迎风岭时,那个山谷中的灵气也是如此亲昵。
她看了安静注视她的江枕雪一眼,收回手,道:“道基有损,得好生休养才行。以你的资质,掉下来的修为很快就会再补上的。心魔只差一步便会让你彻底化魔,好在控制住了,慢慢应该也能压制降服。”
江枕雪还是久久地看着她。
“……怎么了吗?”玩家挑眉问,她可是很少主动跟npc说这么多话的好不好。
江枕雪轻声道:“阿真多说一些罢。我喜欢听你说话。”
巫真停了停,得意地说:“那当然啦,我的声音可是很好听的。”
捏脸就不用说了,声线自然也是调了又调的。
江枕雪一下子笑了起来。
“当然,”他煞有介事而认真地点头,“阿真一切都是最好的。”
“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