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头也不回地朝着却云岭最深处冲了进去。
几乎是她起身的那一刻,就有数道神识锁定在了她的身上, 下一秒,几根冰锥从天而降,速度快得根本无法反应, 巫真下意识就地一滚, 刚好撞到下一个落下的冰锥下方, 只在一瞬之间,玩家就死回了存档点。
巫真:“……”
从未有如此想念过魂游。
把她的翻滚无敌帧还回来啊!可恶!
巫真打开游戏录屏, 确认一下自己刚刚死在了哪里, 然后便再次往却云岭深处飞遁而去。
在冰锥成型落下的那一刻,她迅速给自己身上贴了一道神行符, 像是早就知道那些攻击会落在哪几个方位一样,闪身避过了如雨一般的冰锥,继续往深处遁去。
其实一般情况下, 金丹期妖兽是不会去管一个小小的筑基修士的。毕竟一只从脚边经过的蚂蚁,是踩上一脚,还是当做没看见放着它爬过去,都只是拥有绝对权力者一念之间的事。
但问题在于,这山岭深处的金丹期妖兽,数量太多了。
它们各自占据自己的地盘,并将神识完全笼罩,中间几乎没有可供通行的余地,这就导致玩家如果想要进入最深处,就要一刻不停地接连闯过这些金丹妖兽的地盘,只是多招惹几个和少招惹几个的区别罢了。
于是,不可避免地。
【[巫真]已重伤】
这是被一巴掌拍死而死回存档点。
【[巫真]已重伤】
这是因在密林中视野不佳时,被两刀突然切过来的罡风斩成三段而死回存档点。
除此之外还有被击落后掉进恶沼之中被腐蚀至死、走着走着身上突然有个不明状态叠满了三层,直接炸成了肉泥,以及在经过某片区域的时候,那个红名实在窜得太厉害,根本无法判断路径,结果一头撞到金丹妖兽眼前,脸接火球而死。
一段时间后。
不知道死了多少次的玩家,沉静地坐在一开始存档的位置,思考着人生。
她的目光缓慢地扫过地图。
因为回了档,现在地图还是一整片未探图状态,只标注了大致的地形和区域。看起来似乎和一般的山岭地图没什么区别,但只有死了无数次的玩家明白,这地方一步一个坑。
这哪里是妖兽扎堆的洞天,这根本就是勇闯机关城吧!
两步一个妖兽就算了,毕竟往里去就是要不断不断不断地经过妖兽领地的,这确实是玩家先不太礼貌地闯进别兽家里,她可以隐忍。
而且惹了多少个红名,地图上是可以显示出来的,在之前有一个档里的巅峰时期,她身后同时有十几个红点追着她一顿攻击,情况之幽默,甚至让玩家截了个屏。
但是没有任何提示的陷阱,是不是就有点过分了。
金丹妖兽应该还没有这个脑子做那么精密复杂的陷阱,巫真一看那陷阱就是人为制造的,藏得非常隐秘,如果不是有一次巫真被从半空拍下来的时候,正好砸在陷阱机关上,她都没有发现这里还藏着一个杀阵阵盘。
后面几次读档,她没有再一心往前走,而是大致探了一下这片区域,便发现了更多疑似陷阱的痕迹。
而且这陷阱是不会对妖兽触发的,只会在她过去的时候,才突然阴她一下。
这些阵法已经埋藏在此处有一段时间了,除了本身就十分隐蔽外,几乎与整个环境都融为了一体,上面爬满了青苔,而且阵纹也十分陌生,似乎并不属于现在常用阵图的基础阵纹绘制方式。
难不成在最深处,还真有一个隐世宗门,或是隐世世家?
……唔。
所以,果然还是要死进去看一看吧!
玩家跃跃欲试地站起身来,当她格外专注地做某一件事时,记忆前面无数次死亡触发的顺序和位置,对她来说便并不是什么难事。
再次将要走的路线在心里过一遍后,她提气轻身,一道轻风般冲进了岭中。
她的速度越快,能避过那些接踵而至的攻击的可能性,也就越高。
但这也代表着,她不能有一丝一毫的思考时间,必须精神全部集中,像预判一样躲过来自身后的金丹期妖兽的追杀、路线中的陷阱,以及新的区域中瞬间锁定她的妖兽!
这一场奔逃,整整持续了二十多天。
在小地图上,她的身后已经乌泱泱坠了一大片的妖兽,有些妖兽追一段就不追了,有些妖兽就比较记仇,越是没办法杀了她,就越是要追,追着追着,还会和其他一起追她的妖兽打架。
毕竟玩家的速度并不快, 她只是一个筑基前期的身法比较好的人修,又不像有些妖兽一样长着翅膀,几乎就是在金丹妖兽的脚底下往前飞遁的,根本拉不开什么距离。而在这种情况下,追她的妖兽自然就很容易撞车。
但对玩家来说,她的身边越混乱,她活下来的可能性就越大。
毕竟两只大象打架,很可能会不小心就把地上的蚂蚁踩死,但对蚂蚁来说,只要它们将注意力放在别处,在巨大的身躯笼罩之下,总有得以喘息的空间。
反正玩家是觉得,原本安静而带着一种沉朴气质的山岭,现在像火锅一样沸腾起来,不是非常热闹的吗,完全就是她的功劳嘛。
完全靠着惊人的毅力和苦中作乐的心态,在众多金丹期妖兽追杀的情况下,都能逃二十多天的筑基修士再次吞了两颗回灵丹。
她扫了一眼背包里还剩下二十组的丹药储备,欣慰地又给自己拍了张神行符,没管始终笼罩着她的大片阴影,和身后的嘶鸣声,再度向前飞遁了数十里。
然后,她察觉到光亮,抬起头往前方看去。
和幽深苍翠的林间不同,在穿过树丛藤蔓后,眼前豁然开朗,有峭壁悬崖,巨石森森,一些石柱散落着,有些倒在地上,上面爬满了不知名的绿植。此时正是一日之晨,清冷的晨光斜斜,在这片无人踏足的区域,安静地投下一道道穿透云雾的光柱。
玩家不由自主地放缓了速度。
无论是裂谷、沼泽,还是途中经过的种种妖兽的领地,都各有不同,奇诡玄妙,可称奇观。但那些没有一个,能比眼前的景象,更令她感到一种仿佛可窥天音的开阔。
玩家的目光久久停留在此处,轻快地想,若这却云岭最深处藏着的是如此人间盛景,绝色风光,那这辛苦一趟,确实值得。
或许甚至在她通关游戏数年后,还能记得此刻一抬头,这满眼的舒朗风光。
巫真从读档开始就一直在录着屏,此刻已经心满意足,都做好死亡回档的准备了,但直到她依依不舍地把目光从眼前的景象上移开,都没再次重伤死掉。
……咦?
巫真眨了下眼睛,回过头,往后看去。
只见刚刚还追她追得十分热闹,就跟猫儿见到了一只很会窜的小鸟似的玩兴大发的妖兽们,此刻全都不见了踪影,林中唯余寂静。
再看小地图,果然红名都消失了。
哇。
跑得还挺快。
那么,这片区域里,到底有什么呢?
虽然仍十分好奇,但巫真现在更关注这片洞天内的景色。
她往里走了几步,来到潺潺的溪水前,往下看溪间被流水冲刷得圆润的石头,又走到深谷上方,去看谷底那条不知奔向何方的大河,和峭壁上生长的青松。
弥漫在这片区域的薄雾,不会给人被包围的不适感,反而带着一种清凉的水汽,让该开阔的地方开阔,该朦胧的地方朦胧。再加上晨间的日光和大片大片的丁达尔效应,说是仙境都不为过。
玩家自己的宅邸虽然也是按照这种风格造景,但总归不如这种地图环境来得自由开阔。
她把拍照模式打开,就像第一代去往雪山,从山间向下俯视时一样,再次升起了给自己小人拍照的念头。
她坐在一块石头上,看着远处辽阔的山岭、河谷与层云,然后切到第三视角,调整镜头。
镜头之中,像是刚从林间穿过,黑发小人的身上还沾着些青绿色的枝叶。她安静地坐在大石上,眼帘垂下,琉璃一般的双眼静静地注视着远处,像与周围的薄雾一同融于远山之中。
与此同时,有一道虚影,在树影中悄然浮现。
巫真拍好照片,目光在那道虚影上短暂停留。
是只形似雪狐的,身形有些虚幻的生物。
那双没有瞳孔,像是由火焰构成的灰色眼睛注视了她一会儿,它从树枝上跃下,没有发出一丁点声响,悄无声息地前行了几步。
然后,那雪狐的身形忽而发生了变化,像水流那样自然地重组,成了一只巨虎,随之,它再次向前踏出一步,一条几乎能遮天蔽日的黑蛟,便倏然之间现出身形,冲天而起。
短短一息之间,化形三次。
大地开始颤动,有可怖的、无形的压力当头压下,山岭之间甚至回荡起一阵空灵的嗡鸣。
黑蟒在空中盘旋,几乎称得上遮天蔽日,带起的气流使山间扬起强风,阴影将这一片区域完全笼罩,一身鳞甲在晨光下映着冰冷锋利的冷芒。
这绝不只是属于金丹期境界的威压。
但玩家的意识此时不在体内。
在她不对自己的身体做出控制的情况下,黑发女修仍安静地坐在原地,只是长发随着松风微微扬起,眼帘微垂,神情冷淡,甚至视线都仍停留在山与云间,没有分给黑蛟一丝一毫的目光。
它像是在打量着她,并未发难。
但玩家觉得,它有点破坏眼前静谧的风景了。
于是巫真的意识归于体内,适应了两秒,抬起头,与它对视。
【黑蛟(???)】
【境界:???】
玩家眨了下眼睛。
这么有神秘感的面板,也是很久没见过了呢。
巫真直接了当地问道:“你找我有事?”
黑蛟应该没想到她的第一句话会是这个,愣了一下。随后,它的头微微一歪,向下飞来,身躯盘绕起来,宛若一座小山,只抬起头颅与她对视,口吐人言。
“人修,你为何闯入此地?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巫真诚实地回答:“这样的风景,不来一见,着实可惜。”
黑蛟:“只是为这景色?这林中金丹妖兽数不胜数,行差踏错便是死路,何至于为此拼命。修士最该看重的,难道不是机缘么?”
“因为我喜欢。这就是世间万物运行的道理。”巫真说:“而且,我并不会死。”
黑蛟有些意外她的轻慢,说道:“本座立时便能让你身死道消。”
巫真微笑道:“那你便杀了我罢。”
正好死回存档点回家了。
黑蛟沉沉地凝视她,周围的空气愈发沉重,威压也愈强,像是在分辨她的话是否出自真心。
片刻后,它忽而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有意思,好久没见到过像你这样的修士了。你的话是真是假,我竟也有些分辨不清了。”
“不过,自你穿过裂谷,我便注意到你的存在。一个筑基期的蝼蚁,也敢往这满是金丹的深岭中闯。然而你不但没死,竟然还找到了这里,实在奇妙。你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黑蛟像蛇那样,围着巫真绕了一圈,环视着她。
“未知,意味着变化。”它说道:“无穷的变化。”
黑蛟说着,察觉到面前的黑发修士好像走神了一般,视线漫不经心地落于一处,没将它的话听在耳中。
它却并不感到冒犯,身形再度变化,一只通体雪白的豹形生物便出现在此,环绕着她行走,说道:“我不知道你是有什么底气,闯进这山岭的,竟也看不出你的来历。”